墨桑 第239章

作者:闲听落花 标签: 爽文 古代言情

  唉,也就是先皇的时候,算是太平了二十来年,攒了二十来年的钱,可中间还有两三回大饥荒。

  唉,穷是真穷。”

  孟彦清连声叹气。

  李桑柔嘴角往下扯了扯,似是而非的哼了一声。

  ……………………

  建乐城。

  红伎漫云从自家花楼里出来,坐着个两人抬小步辇,从第一条甜水巷出来,转个弯,进了第二条甜水巷,停在金彩阁门口。

  金彩阁的头牌锦织站在门里,迎着漫云笑道:”你离的最近,偏你到的最晚。“

  ”咦,你还请了别人?“漫云一脸夸张的惊讶。

  ”没有别人,就是咱们常来常往的几个姐妹。“锦织笑道,让进漫云,两人一起,穿过院子,进了花楼。

  花楼内已经到了三位美人儿,看到两人进来,居中坐着的湘兰手里的团扇指着漫云笑道:“我就说,你请客,必定少不了她。”

  “我还以为她要单请我呢。”漫云手里的描金折扇点着锦织的肩膀,笑道。

  “锦织姐姐请客的时候可不多。”坐在旁边湘兰旁边,正沏着茶的纹月笑道。

  “那是因为你锦织姐姐不是这个请,就是那个邀,实在是难得有空儿。”湘兰笑接了句。

  “我今天原本是不得空儿的,可锦织姐姐那贴子上写着,务必什么的,瞧着严厉得很,我实在不敢不来。”挨着湘兰坐着的香蕊团扇半掩面,语笑娇俏。

  “请的这么齐,还务必什么的,今天是什么大日子?”漫云款款坐下,慢慢拉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环顾着四周。

  “不是什么大日子,是有点小事儿。”锦织笑着,从窗下长案上,拿了份晚报,拎起来和众人笑道:“今儿的晚报,你们都看了吗?”

  “我看了,今天那篇合香妙法,是锦织姐姐写的吗?”纹月笑问道。

  “你是说那些首饰吗?”湘兰看着晚报,眉梢微扬。

  “你总不是也要卖首饰吧?”漫云斜瞥着锦织,嘴角往下扯了扯。

  “咱们的东西可上不得台盘。”香蕊看看湘兰,又看看锦织,再看向漫云。

  “卖首饰这事儿,像香蕊说的,咱们的东西,上不得台盘,卖不出价儿,说不定还要招人骂。

  我是想着,咱们能不能做些什么,也筹些银子。”锦织直截了当道。

  “你这是怎么啦?”湘兰高扬着眉,上上下下打量着锦织。

  “你什么时候这么家国天下了?”漫云站起来,走到锦织面前,微微欠身,仔仔细细看着她。

  “不是家国天下,我只是,”锦织推开漫云,侧身坐到湘兰旁边,点着晚报上那些首饰,“这些都是公主的东西,我有点儿不忍心,我挺喜欢那位公主的。”

  湘兰呆了一呆,片刻,笑起来,“是了,咱们都见过那位公主。七公子给大当家接风那一回。我也挺喜欢她的。”最后一句,湘兰的声音落下去。

  “那天我离公主最近,公主一直看着我,我看向她,她倒不好意思了,说姐姐真好看,我。”纹月的喉咙猛的卡住,随即抖着帕子笑道:“瞧我没出息的。我就是觉得,她是真心话,她喊我姐姐。”

  “什么姐姐妹妹的,我不是交待过你了,别瞎说,公主天真无心,咱们不能不懂事儿。”漫云手里的折扇拍向纹月。

  “我也很喜欢她。咱们就这一位公主呢。”香蕊笑道。

  “是啊,咱们就这一位公主,我喜欢看着她开开心心,荣华富贵,瞧着她卖首饰,我有些不忍。反正,咱们最近也不忙,是不是?”锦织看着诸人笑道。

  “这话是,反正咱们最近都有闲空儿。”漫云立刻接话道。

  “光咱们这四五个人,再怎么都有限,要不,咱们广撒一回帖子,大宴一次宾客?”湘兰笑道。

  “我最近一点儿也不忙,我觉得好。”纹月忙笑道。

  “我也有空儿,这一阵子太闲了!”香蕊跟着笑道。

  ……………………

  六月里,整个北齐最热闹的事儿,是宁和公主卖首饰,以及她卖的那些首饰花落哪家。

  建乐城里,最热闹的事儿,却是城里从最当红,到还没入流的诸女伎们,上街送香花讨赏,搭台子吹拉弹唱演折子戏,花样百出的筹集赈济两淮的银子。

  宁和公主的首饰都卖出了天价,那件出自先章皇后曾外祖母,出自那位方大当家的赤金挂玉项圈,被青州三家富商联手,出价八十万两拍下,供进了青州城隍庙。

  宁和公主十来件首饰,最少的一件,也拍出了七万余两,总计拍了三百多万两银。

  建乐城的女伎们,热热闹闹了一个来月,总计筹了一百三十余万两银,将近五百万两银子交到杜相手里,赈济两淮,紧紧手,差不多就够了。

  ……………………

  李桑柔没进建乐城,从汝南府直奔淮扬下邳县,到下邳县城外的顺风递铺时,邹旺、聂婆子和枣花已经等在递铺里了。

  南梁大军沿运河北上,一路推进到淮扬地界,自楚州之后,被黄彦明部死战抵挡,略微拖慢了脚步,一直拖到文彦超率援军赶到,才算勉强挡住,双方一直在淮扬边界你争我夺,战况惨烈。

  直到进了六月,窦将军和文顺之两路征蜀,南梁军主力后撤,黄彦明和文彦超部,一路追打,将南梁军压至扬州一线,自淮扬南部至扬州,满目疮痍。

  下邳县幸免于难,从扬州一路后撤的顺风递铺,以及派送铺人车行李,都集中在下邳县外的递铺里。

  在文彦超率部赶到前,连下邳县外的递铺、派送铺,也都是收拾好准备好,准备随时北撤。

  文彦超大军赶到后,整个淮阳府都安下了心,果然,没多久,南梁军就被驱赶南下。

  李桑柔赶到时,各家递铺、派送铺,早已经急急忙忙赶回各自府县。

  邹旺原本是一张团团和气的脸,这会儿,瘦的颧骨都突出来了。

  聂婆子和枣花也都瘦了一大圈,聂婆子原先也就是鬓角有些白发,这会儿已经是满头白发中掺着些许黑色了,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辛苦了。”李桑柔冲三人拱手长揖下去。

  “当不得当不得!”

  邹旺、聂婆子和枣花急忙闪身避过。

  “都是因为打起来了,打得,唉,这一条河,打烂了,扬州,唉。

  这小半年,邹掌柜最辛苦,都是他来来回回的跑,邹掌柜说不太平,我跟枣花娘儿俩,女人家,不如他便当。

  唉,总算把南梁人赶走了,大当家的回来了就好了。”聂婆子一口惊气呛上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进屋说话吧。”李桑柔示意诸人。

  众人进了递铺宽敞的大堂,递铺管事儿老张和儿子小张,端了一大盆冰镇的绿豆汤进来,又端进来糯米凉糕等几样小吃,以及甜瓜,大枣等四五样应季瓜果,四五张桌子,摆的满满当当的。

  “说说吧。”李桑柔边说边盛了碗绿豆汤,先递给聂婆子。

  “我来我来!”枣花急忙接过。

  “从扬州一路过来的,各个递铺集中过来的马匹,都被黄将军征用了,连头老驴都没留下。

  黄将军赶着南梁军,一路往南,听说现在在扬州城外。

  我和聂大娘商量着,这马咱不能等,要不要得回来,还在两说呢。

  文将军大军赶到的时候,我和聂大娘合了印,支了银子出来,赶紧就让人往北买骡子买马去了。

  到南梁军败走那天,统共买回来一百三十多头骡子,二百多头健驴。

  马现在买不着,都是官府手里,高大点儿的骡子都不好买。”邹旺坐到李桑柔对面,直接说正事儿。

  “嗯,这事你们做的很好,各家递铺、派送铺,有伤亡吗?”李桑柔问了句。

  “有,唉,怎么没有。”聂婆子抹了把眼泪。

  “这事儿是我经手。”枣花接过话,从旁边桌子上拿过褡裢,掏出份折成两指宽的厚折子递给李桑柔,“都在这里了,按从南到北记的。”

  李桑柔拉开折子,从后面看起。

  “宿迁县老扬出事儿的时候,我跟阿娘,还有邹掌柜都不在,是老张掌柜打理的,叫老张掌柜进来说说?”枣花见李桑柔从后面看起,忙建议道,见李桑柔点头,忙往后门叫了老张掌柜进来。

  小陆子站起来,拎了把椅子给老张掌柜,李桑柔示意老张掌柜坐下说。

  “多谢大掌柜。”老张掌柜谢了句,还没开口,先叹了几口气,“南梁人一直打到了咱们淮阳。唉!就在宿迁县城外头。

  南梁人打到宿迁城外那天,是半夜,老扬说,他一早上起来,去开铺门,一出院门就觉得不对,兵马来回的跑。

  他不放心,怕咱们的骑手到了找不到他,偷偷摸摸到铺子里,掩了门等了半天没人,就回了家。

  后来说是乔将军到了,都是高头大马,把南梁人往南赶了几十里。

  宿迁城开了城门,县衙里的人满城敲着锣,喊着要走赶紧走,只许出不许进。

  老扬掌柜就赶紧把媳妇孩子送到了咱们这里,那会儿,外头还不知道南梁人到宿迁城外了,往宿迁的信报什么的,都没停。唉。”

  老张掌柜叹着气,抹了把眼泪,“谁能知道呢,谁能想到呢。

  老杨说,报就算了,这信积着可不行,他得回去一趟,把信送给各家再回来,他说城里的人,他都认识,不用进城,就在北门外,他都认识。

  老杨说,乔将军把南梁人赶的没影儿了,他把信送好,也就一会儿,肯定没事儿。

  他这一说,我觉得也是,就没拦他。

  他走后,到晚上,说是宿迁城破了,一直等到第二天晚上,也没见老杨回来,我就觉得老杨指定凶多吉少。

  后头,说是黄将军把宿迁城夺回来了,后来,又听说南梁又破了城,再后来,有位文将军,带着铺天盖地的人马到了,把城夺了回来。

  老杨媳妇急的满嘴都是泡,我想来想去,就去求了常来咱们这儿拿小报的一位军爷,隔天,那位军爷带着我,去了一趟宿迁城。”

  老张掌柜的话卡在宿迁城,抖着嘴唇说不下去了。

  “宿迁城外正在清理收尸?”李桑柔怜悯的看着老张掌柜。

  “是。”老张掌柜抖着嘴唇,总算能再说出话了。

  那天在宿迁城外,他看到的,遍地的尸首,漫天的血腥恶臭,活地狱一般,从那天回来到现在,他天天做噩梦。

  “去寺里住几天,听听经,静静心就好了。找到老杨了吗?”李桑柔轻轻拍了拍老张。

  “是,我没找到,是那位军爷帮着问的。

  说是看到顺风的人在城外派信了,说是死了,已经埋了,身边还有好些信,都浸透了血,一起埋了,和好些人埋在一起,好些埋人的坑,说是不记得是哪个坑了。”老张掌柜一把把抹着眼泪。

  “老杨媳妇家人呢?”李桑柔看着老张掌柜哭过一气,缓过来些,才接着问道。

  “回去了。

  那位军爷说,得个三五天才能收拾干净,我就留她住了五天,让我大儿子送她们娘几个回去的。

  咱们顺风的铺子被烧了,她家就挨着铺子,也烧得精光。

  前儿我去看过一趟,她们娘儿几个,挺艰难。唉,满城都艰难。”

  老张掌柜再抹了把眼泪。

  “宿迁城里订小报的人家,都还没回去,信也有不少,不过有一多半,收信的人家不在宿迁城,多半是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