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334章

作者:闲听落花 标签: 爽文 古代言情

  大头拿了一小筐果干,一小筐米糖过来,李桑柔接过,放到阿英面前。

  “我家原来是水上的,大前年春天,大风大雨,船撞散了,我们没地方去,我大舅就让我们到这里来,让我爹在船厂帮工,我跟我娘打渔,攒了钱再打条新船。”

  阿英一边说,一边指着岸边一大堆木料旁边的一个破木屋,“我们就住在那里,是大舅求了杨东家,许我们住在那里,夜里要帮船厂看木料。”

  “那船上是你娘?”李桑柔指着刚才阿英跳上去的那条小船,这会儿,小船已经摇远了,船头的人正在撒网。

  “嗯。”阿英看着果干和米糖,一只手攥住又伸开。

  “这是桃干,这是山楂干,我们家的山楂干只有一点点酸,这是葡萄干,这是杏干,这是梨肉条,你喜欢吃哪个?

  “我们家的米糖也很好吃,放了芝麻、花生碎,还有核桃碎,又加了桔皮丁,你尝尝?”李桑柔指着两只筐子,细细介绍。

  “我没吃过。”阿英舔了舔嘴唇。

  “那你尝尝,都尝尝,看看哪个最好吃。”李桑柔一边笑道,一边重新沏了壶浓些的茶,和刚才的茶渗在一起,倒了一杯放到阿英面前。

  “真好吃。”阿英犹豫了下,先拿了块米糖,小口小口咬着吃了,再去吃果干。

  “除了阿爹阿娘,家里还有什么人?”李桑柔看着阿英吃了四五块果干,喝了茶,又掂了块米糖,一边给她添茶,一边笑问道。

  “还有个弟弟,十二了,跟我爹在船工干杂活。

  “原本,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比我小一岁,我娘刚生完我,就生了这个弟弟,奶水不够,弟弟饿得瘦,后来伤了风,就没能好,还有个妹妹,大前年船散的时候,淹死了。”

  李桑柔默然片刻,才接着笑道:“你家里存了多少钱了?够打新船了吗?”

  “唉!”阿英一声叹息短促而有力,“哪能够啊,船厂里一直亏钱,开始的时候,我阿爹在船厂干活,算工钱,阿壮不算。

  “后来,就去年吧,他们说阿壮太能吃了,要是跟着我阿爹在船厂吃,要么得交饭钱,要么我阿爹就不能算工钱了。

  “阿壮是真能吃!一顿饭能吃七个大馒头!

  “阿娘说,先让阿壮吃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唉!”阿英再叹了口气,依旧短促有力。

  “阿壮这样的好饭量,力气肯定也不差,肯定能干很多活。”李桑柔笑道。

  “对对对!”阿英眼睛亮了,赶紧咽了嘴里的米糖,“阿壮力气大得很,他水性又好,好几回,船坞底下卡着了,都是让阿壮下去套上绳子拉开的!

  “你别看阿壮年纪小,他能顶一个人用!真能顶一个人!”

  “你真聪明。”李桑柔看着阿英笑。

  阿英顿时红了脸,“我没骗你,阿壮真是力气大,要不,你叫他过来看看,那个锚,他一个人就能搬起来,他也聪明,他还特别听话,那些师傅,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阿英示意岸上的铁锚。

  “你呢?平时做什么?帮你娘打渔?你娘好像用不着你。”李桑柔看了眼又远了些的那条小渔船,笑道。

  “天热的时候,我到河里摸铁钉。

  “船厂在那一块拆船修船,河里好些铁钉,很值钱的。

  “天冷了就去捉鳖挖黄鳝。”阿英又拿了块米糖。

  “船厂不是不许女人进吗,那儿不算船厂?”李桑柔看了看阿英指向的河边,沿岸停着七八条船。

  “来修船的水上人家,哪家没有女人哪。破规矩!”破规矩三个字,阿英说的又轻又快。

  “真聪明!”李桑柔再夸了句,“那你们家,你阿娘阿爹的打算,就是先让阿壮吃饱长大?”

  “我阿娘不想再打船了,不是不想,是想不起,攒不下钱,唉!”阿英再次英式叹气。

  “阿娘想让阿壮跟我大舅学打钉子,可我大舅家,四个儿子,二舅家还有俩,都想进船厂,自己家还顾不了呢,阿娘想也是白想。

  “阿娘交待阿壮,让他眼皮活络点儿,嘴巴甜点儿,手勤腿勤,听师父们的话,也许,哪个师父能看中阿壮,收他当徒弟呢。

  “我娘净想好事儿,哪个师父家里没几个儿子,没儿子还有一堆的侄儿外甥,这个亲戚那个亲戚呢。

  “你看,除了让阿壮吃饱长大,别的,没啥能想的,对不对?不是不想,是没办法!”阿英再一声英式叹气。

  “那你呢,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打算没有?”李桑柔笑问道。

  “我能有什么打算?就想着,能多摸点钉子,多摸几只鳖,多抓几条黄鳝。”阿英再叹气。

  “等再大几岁,就嫁个差不多的人家,或者替你弟弟换个媳妇回来,嫁过去以后,生孩子,干活,像你娘这样?”李桑柔说的很慢。

  阿英呆怔了片刻,看着李桑柔,突然问道:“你这船上缺人么?你把我买过去吧,我水性好,你往水里扔个铜钱,我一会儿就能给你摸上来!

  “我还会使帆,我能爬上最高的桅杆,爬得可快了,还能再走到最高最边上绑帆绳!我一点儿都不怕!

  “我还会辩风!你看,现在这风,打东边过来的势头弱了,最多两个时辰,就要改向了!要偏北了。

  “我有力气,我还会做饭,会洗衣裳,我也能学着侍候人,我能学会的!我很聪明的,你刚才夸过我!”

  阿英一口气说完,屏气看着李桑柔。

  李桑柔伸手过去,抚着阿英蓬乱的头发,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你是个有福缘的,以后,不用学着侍候人,洗自己的衣裳,做自己的饭就行了。”

  阿英不停的眨着眼,李桑柔的话,似是而非,她听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你先跟在我身边,我一天给你五十个大钱,你不用做什么,就跟在我身边,好好听,好好看。

  “还有,以后,不要轻易把自己卖了。”李桑柔看着阿英笑道。

  “五!五十?五十!”阿英两眼圆瞪,伸着一只巴掌,差点怼到李桑柔脸上。

  李桑柔上身往后,手指点了点阿英另一只手里的桃肉干,“先学头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自制,不管多饿,不许吃撑,不管多好吃,不许多吃,适可而止。”

  阿英立刻将桃肉干扔回筐子里。

  “去跟你阿娘说一声,然后立刻回来。”李桑柔示意极远处那条小成一个点儿的小渔船。

  “好!”阿英应声干脆兴奋,站起来,几步跑到船边,一头扎进水里。

  李桑柔眼皮微垂,数着自己的呼吸。

  大常从船舱里出来,站在李桑柔旁边,看着游的飞快的阿英。

  没多大会儿,大常看到阿英游过来,走到船边,甩了条绳子下去。阿英抓住绳子,用力爬上来,水淋淋瘫坐在甲板上,呼呼喘粗气。

  远远的,那条渔船也飞快过来。

  “让她去洗一洗,找身旧衣裳给她穿。”李桑柔看着累的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却亮闪无比的阿英,笑着示意大常。

  大常答应了,看着阿英能爬起来了,带着走一步就是一滩水的阿英,进了船舱。

  远远的,那条小渔船也靠近到大船旁边。

  李桑柔依旧坐着,抿着茶,看着渔船上的苍老妇人。

  妇人坐在船后面,两只手按着两只船桨,仰头看着李桑柔,从李桑柔看到船边那根摸擦的光滑光亮的竹篙,呆了片刻,妇人垂下头,用力划动船桨,重新划往湖中,重新撒开渔网。

  “老大,这女娃儿,能干啥?”大常蹲到李桑柔旁边,低低问了句。

  “仗快打完了,以后,都是做生意的事儿了。

  “这小丫头聪明,有心有胆,带在身边,看看能不能带出来。

  “能独挡一面的人越多,咱们越省心。”李桑柔微笑道。

  大常斜瞥着李桑柔,好一会儿,嗯了一声。

  他家老大这话,太认真太一本正经,这就不怎么对了,还有,以后都是做生意的事儿这句,他家老大的生意,从来都不是为了做生意。

  不过,不能再问了,照他的经验,再问下去,容易把老大的情怀招出来。

第275章 一章加半章

  阿英很快洗好出来,李桑柔扬眉看着她。

  她身上的衣裳,袖子长一截、裤腿长一截,再看看她那一脸的喜不自胜,招手把她叫到身边,让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她的头发,转头叫大常。

  “镇子上有家香水行,带她过去,让她们给她好好洗洗,用百部泡泡头发,再好好蓖几遍,把头发里的虱子全部清干净。

  “还有,这衣服不行,去成衣铺给她买几身。”李桑柔吩咐道。

  阿英顿时涨红了脸。

  “没事儿,咱家,除了老大没生过虱子,别的,人人都生过。”大常伸手按在阿英头顶,按着她往跳板过去。

  ………………………………

  石推官这案子审的十分顺利。

  王守纪被关了一天一夜,被屎尿熏的接近崩溃,被推到石推官桌子前,拶指扔到面前,没等套上手指,就崩溃全招了。

  王守纪这位总帐房全招了,余下的,招不招的,其实也无所谓了。

  不过这不是一般的案子,审案的主旨在于态度。

  所以,哪怕王守纪全招了,石推官还是认认真真,一个一个的审,一个一个的录口供,一个一个画押按手印。

  人犯的数量在那儿摆着呢,个个都是一问就说,还是一直审到了天黑,才算审完了。

  石推官他们在镇上清空了一家小邸店,押着犯人住进去,准备明天一早启程,赶回江州城。

  孟彦清拿着抄录的厚厚一摞供状,回到船上,将供状递给李桑柔,说了审案的大致过程,以及大致案情。

  李桑柔一边听着,一边翻看着手里的供状。

  这将近十年来,广顺船厂背靠守将府,获利极丰。

  杨干接手前,广顺船厂帐上有二十六万银子的流水,杨干接手后,每年盈余皆超过十万,到今年年初,总计有一百余万两盈余。

  一个月前,杨干和闪先生命王守纪等人把帐做成亏空,抽干流水,并以广顺船厂做抵押,从江州城的银庄,以及供货多年的木料行,拆借了总计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一百二十万银中间,杨干拿了二十万两出来,十万两分给了六个帐房,其余十万两,分给了船厂里四十六名大小管事儿。

  王守纪分的最多,一人独得五万两,其余五个帐房一人一万两,四十六个管事儿分得的银子,从五千到一千不等。

  除了这二十万两,其余二百余万银,一百余万的盈余,每年都押解往润州了,拆借来的一百万银,都是杨干和闪先生经手处置,连王守纪在内,没人知道银子运到哪儿去了。

  杨干和闪先生两人,受遍了石推官带来的刑具,紧咬牙关,一字不说。

  李桑柔翻着供状,听孟彦清说完,眼睛一点点眯起。

  阿英站在李桑柔身后,听的两只眼睛瞪的溜圆,无论怎么用力,都缩不回去。

  “杨干和姓闪的呢?”李桑柔将供状放到桌子上,看着孟彦清问道。

  “在延福老号。”

  “走,去看看。”李桑柔站起来。

  孟彦清和大常等人跟着往外走,阿英没反应过来,大常抓着阿英头顶上圆圆的发髻,将她往前推了一步,阿英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