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围 第48章

作者:暮兰舟 标签: 古代言情

  胡善围拿笔将“方才正果朝元”的“元”字涂黑遮掩了,说道:

  “‘原来’二字,以前都写作‘元来’,皇上不喜,好容易将元人赶出中原,‘元来’就是元朝再来的意思,所以将‘元来’改成了‘原来’,从朝廷公文一直推行到民间。科举考试,若有笔误将‘元原’两字弄混的,文章写得再好,也会名落孙山。你们倒好,直接唱出‘朝元’,朝什么不好,非要朝元?皇上最忌讳这个。倘若听见,你们都要掉脑袋的。将戏本子改一改再唱。”

  伶官忙道:“多谢胡典正指点。我们就改成‘朝明’好了。”

  不朝元,朝明总不会错吧!

  “朝明不押韵啊,你们再琢磨琢磨。”胡善围说道:“不用谢我,你们别嫌我在一旁指手画脚就行,改了这个,删了那个,毁了一出好戏。在民间可以这样唱,但是在宫廷,别出事,大家保命要紧。”

  比如胡善围删除女儿国的“黄瓜”那段,在民间唱到此处,正是高潮,戏台下的观众彼此会心一笑,大声喝彩,纷纷出钱打赏,往台上扔铜钱,哗啦啦的如暴雨般响动。但在宫廷,掉的不就是铜钱,而是脑袋了。

  伶官忙道:“怎么会嫌弃胡典正呢。您救了我们好多回了。”

  胡善围想了想,指着扮演孙悟空的伶人说道:“少些那些……动作。”

  胡善围使了个“你懂得”的眼神,“庄重一些,莫要太孟浪了。”

  伶官面露难色,“孙悟空本就不是人,他是个猴子啊,猴子不孟浪,那还叫猴子吗?观音菩萨还叫他泼猴呢。”

  胡善围说道:“在民间你们爱怎么演就怎么演,宫廷戏剧这样是不行的,有失体统。你们不改,我就不能放行,将来在御前唱戏的,就换成其他班子了。”

  伶官无奈,重重点头,“好,我听胡典正的。他们如果能够到御前唱戏,将来身价毕定大涨。”

  修改完《西游记》,下一个本子是《琵琶记》。

  胡善围先粗略的翻了一遍本子,很是吃惊:“是南戏啊?”

  在洪武朝,朝野内外几乎皆是北曲的天下,元朝那些著名的戏剧家,关汉卿,马致远等都是写北曲的,《窦娥冤》,《西厢记》,包括刚才上演的《西游记》都是北曲。南曲被视为登不上台面的小众曲目。

  再说了,洪武帝是凤阳人,听惯了北调,这种南调能听懂吗?

  伶官点头,说道:“是的,但本子实在写的太好了,雅俗共赏,没有一点粗俗,情感细腻,听者落泪,想请胡典正帮忙举荐给皇上。”

  胡善围柳眉一蹙,“我的时间很有限,冬至就要上演新戏,你突然塞过来一个宫廷上下都不习惯听的南曲,我不会同意的。何况《琵琶记》的结尾,一道雷劈死了不认原配、贪慕富贵的蔡伯喈,是个悲剧,不适合在冬至、新年还有上元节等喜庆的日子演出。”

  《琵琶记》的故事,人物原型是东汉著名文学家蔡邕,字伯喈,所以叫蔡伯喈。他有个比他更出名的女儿——叫做蔡文姬!

  和《西游记》一样,民间关于《琵琶记》也有很多版本,最常见的故事版本就是蔡伯喈上京赶考不归,娶了宰相之女,从此不回故乡。故乡里,妻子赵五娘吃糠咽菜,把白米让给公婆吃,处境艰难,但公婆最后还是死了,赵五娘以罗裙包土,安葬公婆,背着琵琶进京卖艺寻夫。但是蔡伯喈不认原配,不认琵琶上父母的遗相,还用马蹄踩踏赵五娘,杀人灭口,结果一道天雷劈死了蔡伯喈。

  民间老百姓就是喜欢这种干脆利落、酣畅淋漓的复仇戏剧,就像包青天铡美案一样,秦香莲带着两个孩子上京城寻夫,发现丈夫已经成了驸马,无论公主皇帝如何求情,铁面无私包青天还是砍了停妻再娶的陈世美的头颅。关于包青天的戏剧,最最出名的也是铡美案。

  伶官点头哈腰,说道:“《琵琶记》的本子很多,南曲北曲都有,但高明写的这个本子真的好,唱词感人肺腑,故事结尾也和民间盛行的不一样,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伶官如此热情的一再举荐,胡善围有了一点兴趣,她没有耐心从头看起,只是随手一翻,正好看到第二十一出戏,是一首《山坡羊》,赵五娘在丈夫久去不归,又遭遇饥荒,公婆快要饿死等连连打击后唱道:

  “乱荒荒不丰稔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烦的二亲,软怯怯不济事的孤身己。”

  刹那间,胡善围就被这首《山坡羊》击中了,每一个字都是一支箭,将她射得千疮百孔!

  乱荒荒的年岁、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急煎煎的双亲、软怯怯的自己,不就是胡家书坊里当抄书匠的胡善围吗?

  胡善围情不自禁,接着往下看,近乎绝望的赵五娘唱的是:“滴溜溜难穷尽的珠泪,泪纷纷难宽解的愁绪,骨崖崖难扶持的病身,战兢兢难捱过的时和岁。”

  不!

  胡善围猛地将戏本子合上。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

  疼痛让胡善围清醒过来,心脏狂跳,犹如噩梦初醒时,人们一次次的告诉自己,不不不,这不是真的,只是个噩梦。只要醒过来,噩梦就会消散。

  她如今是宫正司七品典正胡善围,宫廷风头最盛的女官,即使对上贵妃,亲王也毫不示弱。

  那个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那个软怯怯只会抄书的胡善围,都是过去了。

第55章 爆款

  “怎么了?胡典正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演了。”戴着绿头巾的伶官胆战心惊的问道。

  教坊司的官奴,男性皆戴着绿头巾,或者绿帽,不能和良家通婚,只能娶女官奴为妻,子女世世代代都是奴籍。

  而教坊司的女性除了宫廷演出,有时候还要去官家宴会里演出甚至陪席劝酒,所以现在盛行把老婆在外面有野男人的丈夫戏称为“戴绿帽”。

  胡善围深吸一口气,说道:“改了一天的戏,脑仁疼,今天就到这里,本子我留下,明天再演。”

  伶官觉得《琵琶记》有戏了,大喜,“谢谢胡典正,明日我们一定好好演。”

  胡善围拿着书回到宫正司,尚食局的陈二妹提着一个食盒来串门,来找写文书的女秀才黄惟德,她从食盒里拿出各种各样的吃食,胡善围都没见过。

  陈二妹是广东番禺人,听说黄惟德也来自广东,小时候与家人失散,被歹人拐骗为奴的经历后,很是同情,经常来和黄惟德说话,帮她追忆童年的记忆,或许能够帮忙找到家人。

  陈二妹先是叽里咕噜说了广东各个地方的话,问黄惟德是否有印象。

  黄惟德如听鸟语,摇头,觉得都陌生。她记事起就被拐到南京,说的是金陵雅言——雅言,是通用语的意思,和文雅无关,类似现代通行的普通话。始于南北朝时期东晋朝廷东渡,定都建康城(现在的南京),为了南北地区的融合,颁布了以北方洛阳音和吴语结合的金陵雅音。

  大明开国,洪武帝颁布了《洪武正韵》,是中原雅言和金陵雅言的结合体,俗称南京官话。陈二妹这个广东人时常翻阅《洪武正韵》来纠正她经常引人发笑的音调。

  黄惟德对广东各地方言没有反应,陈二妹还不死心,今天又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地方特色小菜提过来,说道:“人们会忘记家乡在那里,但是对味觉的记忆是很难忘却的,每样菜你都尝一尝,说不定味觉能够唤醒你儿时的记忆。”

  其实黄惟德自己早就放弃了,无奈陈二妹天生热心肠,少不得每样都夹了几筷子,吃到一块菱形有九层米皮似的东西压在一起的糕点时,停下了,没有尝下一道菜,而是拿起来端详片刻,继续吃着这道糕点,直至吃完。

  “就是这个了!”黄惟德放下筷子时,已泪流满面,“我恍惚记得有人一层层的将糕点撕开喂给我。”

  陈二妹大喜,说道:“这是九层糕,广东佛山南海一带的风物,或许你就是从那里来的,我写信给家里,要他们去这一带打听一下黄姓、曾今外出逃过难、丢失过女童、和你的年龄能对得上的人家。”

  宫廷禁止和宫外私下通信,但并非表示和家人断绝联系。逢年过节的问候,或者家里至亲去世等消息是可以写信互通消息。

  只是在信件出宫入宫前时需要通过尚仪局的审核,检查信中是否有透露宫廷秘闻等违禁话语,并留档才能送出去,每个人一旦进宫,就没有隐私可言了。禁的是“私下”,通过宫廷审核的,不算触犯宫规。

  能读得起书、并且能通过女官考试的女性,必出身大户人家,陈二妹的家族接到信件后去找个人还是方便的。

  众人都为黄惟德高兴,胡善围看这温情的一幕,心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过去的伤痛,才能成就今日的胡善围。

  她一直都在逃避那个绝望卑微的胡善围,可是却对《琵琶记》里“软怯怯不济事”的赵五娘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看到了自己——曾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远迢迢不回来的夫婿”上的胡善围。

  未婚夫给了她多大的希望,就给她带了多大的绝望。又因这份不堪重负的绝望,让她毅然背水一战,走向了考女官这条路。

  若不能直面伤痛,又怎么能彻底走出伤痛呢?

  胡善围定了定神,翻开《琵琶记》。

  和民间常见背叛父母和妻子的蔡伯喈的版本不同,这里的蔡伯喈是个全忠全孝之人。

  蔡伯喈和妻子赵五娘婚后恩爱,照顾双亲,是个好丈夫好儿子。但是蔡父一定要儿子上京赶考,博得功名。在孝道的驱使下,蔡伯喈告别家乡,上京赶考。

  考中状元,皇上赐婚,将牛丞相之女牛小姐嫁给他。因要忠于君权,蔡伯喈被迫娶了牛小姐,给家里捎信,却被小人诓骗,在家乡苦等的夫妻妻子并没有收到家书,反而遭遇饥荒,赵五娘以糟糠充饥,将白米让给公婆,公婆死后,以罗裙包土,安葬公婆,抱着琵琶上京寻夫。

  各种机缘巧合下,牛小姐知道了卖唱的赵五娘是丈夫的原配妻子,被赵五娘孝顺坚定所感动,自愿促成了赵五娘和蔡伯喈夫妻澄清误会,将正妻之位让出,屈居二夫人之位,一家团圆,蔡伯喈带着两个贤妻回到老家,衣锦还乡,重新下葬父母。

  正如伶官所言,这个南戏本子写的格外用心,朝堂部分用词文雅华丽,文采斐然。写到民间赵五娘苦苦挣扎和命运抗争时,笔风却突然一转,朴实无华,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十分打动人。

  赵五娘为生活所迫,吃糠时唱道:“糠与米本相依,被簸扬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与夫婿,终无见期……这糠呵,尚兀有人吃,奴家的骨头,知她埋在何处去?”

  字字泣血,写到她的心里去,胡善围看得掩面而泣,平复了心境后,洗了脸,重施脂粉,还画了眉,拿着戏本子去找范宫正。

  谁知一出书房,天都黑了,宫正司的女官大多散了,只有几个值夜的女官还在。黄惟德指着饭桌上一个咕嘟嘟冒热气的炭火锅说道:“天气冷,今晚吃锅子,知道胡典正在书房里忙,不便打扰,就温在这里等典正忙完再用饭。”

  看得太投入,都忘记吃饭这回事了。胡善围说道:“我有急事找范宫正,等办完事回来再吃。”

  黄惟德说道:“你还是先吃饭——刚才曹尚宫召集六局一司各大女官,商议腊月初三六公主的册封典礼之事,你去了也是在外头等。”

  大明宫廷的公主们一般到了十五岁成年即将择驸马婚配时,才会取正式的封号,并授以金册和宝印。

  六公主是孙贵妃的小女儿,而孙贵妃和马皇后的背景和人生极其相似,两人是知己,虽共侍一夫,但情同姐妹,自从马皇后把孙氏推到贵妃的宝座,两人一唱一和,共同弹压东西六宫,后宫清净了,无人敢生事。

  马皇后待六公主,就像亲生的一样。

  故六公主的册封仪式,马皇后十分重视,特意嘱咐了曹尚宫,要“好好的办”。六局一司岂敢简慢?都把六公主册封典礼当做腊月里仅次于除夕的大事操办。

  胡善围用了晚饭,在范宫正的屋子里等到几乎半夜,范宫正才回来。

  范宫正看到胡善围就头疼,叹道:“真佩服你们年轻精力充沛,我年纪大了不能熬,累死我了——有什么事情非要今晚说?明天再来吧。”

  范宫正下了逐客令。

  胡善围把高明写的《琵琶记》本子递给范宫正,简略说了一下剧情,“下官觉得本子写很好,难得一点低俗违和的内容都没有,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说教,结局太完美。书生蔡伯喈简直是个全忠全孝的道德完人,明明什么便宜都占了,考了状元,娶了名门淑女,当了高官,却还兀自委屈,都是逼不得已,为了孝道和忠君而为之。但是作为宫廷大戏,过于说教,反而不是缺点,是优点。”

  胡善围说道:“皇上曾说,宫廷戏曲,一应谄媚艳曲皆不取,而神仙道扮,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劝人为善及欢乐太平者皆不禁。蔡伯喈,赵五娘,牛小姐都是孝子贤妇,和儒家‘美人伦,厚风俗’不谋而合,有诗教之功,皇上应该会喜欢。请范宫正先过目,如果您同意,明日就要教坊司演一遍。”

  宫廷大戏,又是平时上不得台面的南戏,胡善围不敢自专,她需要范宫正先点头。

  能让胡善围等到半夜、逐客令都不顾、依然坚持举荐的本子,范宫正不好扫她的面子,拿在手里随手一翻,刚开始漫不经心,但很快被里头的词句和渲染的悲情所吸引。

  胡善围有备而来,说道:“下官查过了,作者高明是元朝末年正儿八经考出来的进士,还是个清廉的好官,科举出来的官,写出的剧本初衷是为了教化世人,和民间为取悦观众糊口的作者是不同的,改变了蔡伯喈这个人物,把他变成了一个忠孝两全有情有义的读书人,又用赵五娘吃糠咽菜,罗裙包土葬公婆的悲情吸引观众。这种即有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情节,又有教化世人的戏剧,正适合宫廷。”

  范宫正出身诗礼之家,元朝四大诗人范梈的孙女,岂不明白戏曲诗教之功的厉害?

  她看起书来一目十行,很快就做出了判断:“确实不错,我明日抽空和你一起听《琵琶记》,若没有问题,冬至那日,就选这折南戏,给宫里换换口味。”

  冬至那日,宫廷宴会上演《琵琶记》。

  起初一听是南戏,众人兴致缺缺,但正是开始第一出戏《水调歌头》里,唱到“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时,洪武帝就停了酒杯,这句话正和他的心意。洪武帝认为元朝礼乐崩坏,民心离散,所以大明立国之后,着重礼仪和教化,重塑中原文明。

  明明只是一出戏,却就敢在开头说如果戏曲没有“关风化”教育世人的,再好的戏也徒然,这个观点正是洪武帝心中所想。

  宫廷是大明的中心,而皇帝,是宫廷的中心。洪武帝明显对这出南戏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还有那个不长眼的敢打扰皇上的兴致?

  何况这出戏演到赵五娘吃糠那段,唱词生动悲恸,极有感染力,马皇后,孙贵妃等在战乱时期吃过苦头的娘娘们皆面露动容之色,纷纷红了眼眶。

  到了罗裙包土葬公婆时,席间多有落泪者。

  宫廷大戏没有胡善围区区一个七品典正的位置,她远远站在一个亭子下,抱着暖烘烘的手炉,独自一人看着远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

  北戏的配乐多是琵琶古筝,南戏的配乐多箫管,声音绵长,故隔着老远,胡善围都能听见乐声。

  恍惚中,她变成了戏台上的赵五娘,先是“软怯怯的孤身己”,再到罗裙包土葬公婆后,毅然抱着琵琶上京寻夫的蜕变。赵五娘的痛苦,胆怯,希望又绝望,在绝望里寻找新的希望,她感同身受,因为她有相似的经历。

  她亲手推荐了《琵琶记》,等同将自己无法愈合的隐痛亲手一点点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用力挤出脓血,疼都不能呼吸,挤脓血的手一刻都不能停,必须全部挤出来,隐痛才会消失,旧伤才会真正愈合。

  她亲手将过去软怯怯的胡善围一刀刀捅死了,战胜了自己,从此以后,若再有人提到未婚夫,她不再一击即溃,笼罩在往事的阴影中无法自拔。

  或许那时候,她只是淡然的付之一笑吧。

  不知不觉中,亭子里的胡善围脸上有了一抹笑意,她不会再为过去流泪了。

  戏台上,《琵琶记》唱到了最后一曲《永团圆》:

  “……共设华筳会,四景常欢聚。显文明开盛治,说孝男并义女,玉烛调和归圣主。”

  一个历经曲折最后大团圆的故事以“归圣主”为结尾,洪武帝龙心大悦,对《琵琶记》大为赞赏,笑道:“《五经》、《四书》,就像布帛粮食一样,家家都有。高明的《琵琶记》,如山珍海味,富贵荣华家不可无,以后每日都演几出。”

  教坊司伶官忙道:“遵旨。”

  洪武帝又道:“《琵琶记》是南戏,不便传唱,教坊司用琵琶古筝箜篌等便于弹唱的乐器重新配乐,谱以弦索,重新出一个院本,推行到民间,以教化世人之用。”

  果然,胡善围的判断是对的,这部戏稍显说教的缺点,正好是洪武帝喜欢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