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围 第82章

作者:暮兰舟 标签: 古代言情

  总之,沐春不是好人……倒是个绝佳的顶黑锅的对象。连奢香夫人都不知道是谁,开口就是补缴税收——我只要求交税,这个无耻混蛋居然连去年都要补缴!

  去年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是北元梁王的地盘呢。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心中虽如此想,马晔嘴上赞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比我想的周到,这些鬼方蛮人不晓得规矩,以为送几匹马,几袋子粮食就是服从大明管辖了,不想交税,咱们喝西北风去,何况,我已经探明他们的地盘有金银矿,明明有银子却不交,真是该打!督促税收这事就交给贤侄了。”

  沐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贪财模样,“马大人,我不能白干啊,等收到税,我要这个数——”

  沐春伸出二根手指头。

  马晔道:“二万两银子?好说,好说。”

  沐春摇摇头,“您也太瞧不起我了,这点银子好干吗?今年皇后娘娘五十一岁大寿,我得准备一份大礼。”

  马晔:“你要多少?”

  沐春说道:“税收的两成。这事你得瞒着我爹和我大舅,千万不要被他们晓得了,到时候鸡飞蛋打,咱们谁都跑不了。”

  这个主动背黑锅的败家子!反正出事和我无关!马晔连连点头,“行,两成就两成。”

  两人敲定了分成,陈瑄已经带着当地彝人来接昏迷的奢香夫人,陈瑄还带了个水壶,喂给脸色苍白的女人,却被身边愤怒的彝人打翻了,一边叽叽咕咕说了一堆彝语,一边拿出自己竹子做的水筒喂给奢香夫人。

  沐春一句都听不懂。不过,从这群彝人愤怒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来看,幸亏他们进军营之前就解除了武装,否则,沐春相信他会被这群人千刀万剐。

  沐春问陈瑄:“他们在说什么?”

  陈瑄一脸茫然:“不知道,听不懂。”

  沐春立刻秒懂了:陈瑄在成都卫长大的,懂得好几种民族语言,他要是不懂彝语和彝族政治,怎么一看马大人鞭打奢香夫人,他就立刻知道彝人要反?故意在马晔面前装糊涂,肯定内有隐情。

  果然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马晔越发肯定了自己把沐春当做挡箭牌的安排,“贤侄,你也看见了,这群人生于蛮荒、长于莽荒,是一群尚未开化的野蛮人,根本不服从教化,我们若不用强悍的手段来命令他们服从大明统治,他们随时随地都会出卖我们,背叛大明。”

  沐春点头,“马大人说的对,他们不交税,就是对大明不忠,我这就跟着他们去贵州宣慰府催着补缴税款,这事包在我身上。”

  彝人抬走了昏迷的奢香夫人,沐春带着心腹紧随其后,陈瑄时千户等人全副武装,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还不停的催促抬担架的彝人快点走。

  出了军营,门口卫兵归还了彝人的武器,一路上,陈瑄低声给沐春解释奢香夫人和彝人抗税的由来。

  奢香本是四川人,她是成都永宁宣抚司彝族恒部头领奢氏之女,其父是当地土官,世袭而成,接受朝廷册封,成都卫和当地几个大部落时常来往。故,陈瑄的父亲还是成都卫同知时,就知道奢香之名。

  奢香后来嫁给了贵州彝族头领、宣慰府同知陇赞·蔼翠。宣慰府同知也是世袭罔替的土官,洪武十四年,丈夫去世,儿子年幼,二十三岁的奢香夫人继承了丈夫的爵位,成为贵州宣慰府同知。

  云贵之地,民风彪悍,不像中原那么拘泥男女之别。倘若寡妇手腕强悍、众望所归,继承丈夫的官位屡见不鲜,只是会在儿子成年后,把官位归还。

  今年大明南征军征讨北元梁王,奢香夫人献给大明南征军万匹军马和粮食,并且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给南征军当向导引路,当时贵州宣慰府和大明南征军关系很和谐。

  可是,大明南征军平定了贵州之地,站稳脚跟,在此地常驻军队,贵州卫指挥使马晔就立刻变脸,

  命令奢香夫人交税。奢香夫人拒绝,马晔就以抗税之名,羞辱奢香夫人,逼她交税。

  陈瑄说道:“……刚才行刑台上,彝人训斥我们,说他们在北元梁王统治下从没有交税一说,现在他们宣慰府为支持大明南征军攻打北元梁王,已经提供了万匹军马和粮食,一分钱没要,大明居然还要他们交税,还羞辱鞭打他们的头领奢香夫人,简直猪狗不如。”

  正说着话,众人到了宣慰府,沐春等人刚刚走进去,彝人立刻将大门紧闭,亮出武器,逼着沐春等人放下武器投降。

  沐春问陈瑄:“他们在说什么?”

  陈瑄说道:“他们说如果奢香夫人死了,他们就把我们的头全部砍下来,心脏掏出来献祭。”

第96章 人人有份

  沐春说道:“恐怕会让他们失望,我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陈瑄:“啊?”莫非沐大人变成了无心的妖怪?

  沐春对手下说道:“都放下武器,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我们是来做客的,本该在门口就放下武器。”

  手下听命,陈瑄用彝语转述了一遍,彝人依然愤怒,狂喷一气。

  陈瑄的翻译道:“他们说沐大人放屁,明明是来收税的。汉人都是森林里最狡猾的狐狸、是阴险的狼群、是厕所的老鼠、是最欠揍的棒槌。”

  总之,都不是人。

  沐春说道:“各位,我们南征军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北元梁王把匝刺瓦尔密,你们是我们的盟友,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只要服从大明的管辖,无论什么都可以谈嘛。”

  陈瑄翻译,对方指着沐春叽里咕噜,陈瑄说道:“他们问你是那颗葱?几品官?现在贵州卫指挥使是马晔,轮不到你说话。”

  是时候开始拼爹了,沐春说道:“我,西平侯沐英的长子,羽林右卫指挥使,一品武官。”

  听到陈瑄的翻译,对方有所动容,回了几句。陈瑄翻译道:“他们说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怀疑你说话没分量,贵州驻军只听指挥使马晔的。”

  沐春说道:“你们的首领是个年轻的女人,你们不照样听她的?可见年龄不是问题。何况你们现在和贵州驻军硬碰硬,根本没有优势,一旦造反,会给全族带来灭顶之灾。不想全族死光,就坐下来谈判。”

  对方怒气未消,又回了几句。

  陈瑄说道:“马大人脱衣鞭打奢香夫人,羞辱他们的头人,对彝族而言,是奇耻大辱,想要谈判,就要马大人登门道歉,自杀谢罪。否则,彝人宁可战死,也不甘心如此受辱。”

  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价。沐春脱了上衣,露出宽广的后背,“不如这样,你们把我也打一顿,奢香夫人是宣慰府同知,是朝廷四品官。我高居一品,你们打我算是赚到了,奢香夫人挨了几鞭子,就把我抽几鞭。”

  沐春不走寻常路,听到陈瑄的翻译,对方一愣……随后拿起了鞭子,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

  还真打啊!沐春傻眼了,完了完了,下不了台,怎么办?

  陈瑄看出沐春的窘迫,也脱了衣服,用彝语说道:“主辱臣死,我是大明千户,朝廷四品官,愿意替沐大人受鞭刑。”

  时千户等手下也纷纷脱衣,表示愿意替沐春受刑。

  沐春感激涕零,对陈瑄说道:“你和他们交涉一下,你们一人替我挨一鞭子,机会均等,不要抢,人人有份。”

  众人:沐大人真是太不要脸了!

  心中大骂沐春,表面上还是要给沐春做脸,脱下的衣服并没有穿上去,光着膀子开始排队挨抽。

  第一个就是陈瑄,彝人正要抽打,大堂的门轰然打开,走出一伙人,为首的是个留着胡子的老男人,用彝语说道:“住手!”

  这伙人有男有女,穿的衣服花花绿绿,沐春一时乱花渐入迷人眼。

  陈瑄看到这伙人,眼睛一亮,对沐春说道:“这是贵州宣慰府宣慰使刘大人——”

  没等陈瑄把话说完,沐春连忙跑过去对喊“住手”的老者拱了拱手,“刘大人,我是西平侯沐英长子、南征军负责善后的指挥使,我叫沐春。我是来宣慰府谈判的。”

  陈瑄急的跳脚:啊,这个蠢货!看错了人!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老者往后退了一步,一个头戴起码有七八斤白花花的银饰、走起路来哗啦啦响的年轻女人上前,用标准的大明官话说了一句:

  “我是贵州宣慰府宣慰使刘淑贞,自从我丈夫宋钦死后,就由我代理宣慰使之职。”

  宣慰府宣慰使,从三品的官员,比奢香夫人正四品的官还高一级,又是个强悍的寡妇。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幸亏沐春脸皮极厚,脸上挂着笑容,“不好意思,我初来乍到,有眼不识泰山,刘大人巾帼英雄,是我有眼无珠。”

  其实刘淑贞在一直在大堂里面暗中观察沐春等人的表现,沐春如此谦虚忍让,且放下武器、替马晔挨鞭子等表现的很有诚意的态度,以及沐春高贵的出身,都给这位宣慰使留下不错的印象。

  刘淑贞不仅会说大明官话,还懂得官场客套话,说道:“沐大人远道而来,路途劳累,在我宣慰府做客,我们招呼不周,来人,将沐大人和随从安排到客房歇下,到了晚上,我们会献上最美的酒,歌舞助兴,欢迎贵客。”

  说完,还用彝语对着刚才挥着鞭子的彝人汉子言语了几句,那个汉子收起鞭子,对着刘淑贞行了一礼,让出道路,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要沐春他们去宣慰府客房休息。

  一到房间,沐春就要陈瑄给他将这位刘大人的来历。陈瑄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中间一划,“贵州以鸭池河为界,分为水东和水西。分别由两个土司统领,俗称水东家和水西家。两个当家的土司都去世了,他们的妻子在土司争斗都胜出,继承了土司之位,也就是继承了丈夫的官位,水东家是刘淑贞,水西家是奢香夫人……”

  两个女人治理着当地土人。类似土官从宋元就开始有了,一直都是接受朝廷封官,自行治理,不交税,只是担负朝廷征发的兵役和徭役,以及每年给皇帝提供贡品。皇帝收到贡品,必定赐给土司贡品数倍价值的物品。

  沐春越发不解,问:“马晔参加南征军快一年了,他应该知道奢香夫人的地位,怎么突然要水西家交税,还剥了人家的衣服鞭打,这摆明了要逼迫水西家造反。还有,水东家和水西家划江而治,为什么独独要水西家交税?”

  陈瑄眉头紧锁,“我家以前在成都卫,对贵州的事情了解的不多。不过,按照以往我爹和土官相处的经验,有可能是彝人内讧,水东家想要吞并水西家,统治整个贵州,于是借用了马晔之手,以交税为名,逼水西家造反,然后协同马晔出兵灭了水西家。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无论西南边陲还是中原大地,都是这个规则。”

  沐春大惊:“刘淑贞野心真大,她如果和马晔早有约定,那么今晚估摸是个鸿门宴,咱们要小心。”

  话音刚落,就有人敲响了房门,“沐大人,我们刘大人请您参观我们部落。”

  沐春:“就我一个人?”

  那人说道:“您可以带着所有护卫一起去,不过按照规矩,只要入了山寨,客人必须放下所有武器,由我们负责保护沐大人的安全。这是我们待客的规矩,我们会付出所有代价保护贵客。”

  沐春和陈瑄对视一眼,陈瑄摇摇头。

  沐春会意,立刻在床上摊平装死,“哎哟,恐怕要辜负刘大人的盛情了,我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会子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我们改日可好?”

  那人说道:“我们宣慰府有大夫,我要他来给沐大人看一看。”

  沐春忙迭声道:“不用不用,我年轻力壮的,睡一觉就好。”

  那人并不坚持:“那就不打扰沐大人休息了。”

  过了一会,房门又响,这次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着官话,“沐大人,我是奢香,承蒙沐大人相救,我感激不尽。我手下莽撞无知,误会沐大人的好意,差点鞭打救命恩人,特上门道歉。”

  都伤成那样还能过来道歉?

  沐春赶紧从床上爬下来开门,奢香夫人坐在四人抬的竹椅上,戴着帽子模样的头饰,脸色苍白,天生丽质的好模样。

  除了水西家的奢香夫人,竹椅旁边还站着水东家的刘淑贞。

  刘淑贞对奢香夫人笑道:“还是你有面子,沐大人都不愿意单独见我。”

  沐春一时有了脸热,“奢香夫人,刘大人,你们误会了,其实我——”

  “我明白沐大人的顾虑。”奢香夫人打断了沐春,“沐大人少年英雄,心地善良,且出身名门世家,自于马晔这等贪功激进卑鄙小人不同。马晔心思狠毒,他故意找我们水西家交税,不找刘大人的水东家,就是想故意挑起我们内部纷争,让我们互相猜忌,各个击破,先灭水西家,然后再找水东家征税,以同样抗税的理由,逼刘大人造反反抗,然后灭了水东家。”

  刘淑贞点点头,“我们水东水西两家同气连枝,且都是寡妇,上要和北元梁王周旋,下要弹压那些虎视眈眈,想要夺走我们土司之位的同族小人。互相支持守望,才有今日稳定的局面。我们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望沐大人为我们水东水西全族的彝人主持公道,维护来之不易的和平。”

  沐春和陈瑄再次对视一眼:我们小看这两个女人的胸襟和智谋,惭愧啊惭愧。

  奢香夫人忍住背部的剧痛,“马晔辱我、打我,我一声不吭,是因担心惨叫声被族人听见,拿起武器闯进军营和马晔军队拼命。无论马晔如何坏,我们先动手,就是我们理亏,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我们百口莫辩。听闻西平侯沐英是沐大人的父亲,也是皇上养子,请沐大人做个见证,倘若将来马晔官逼民反,绝对是马晔先动的手。”

  沐春年少调皮时也曾好几次被父亲拿鞭子抽过,沐英至少手下留情,没打算抽死他,鞭子挥得虎虎生风,其实落在他身上力道并不算太大——即便如此,他都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冲破天际。

  但是奢香夫人却生生忍住了超过他十倍的剧痛,疼晕过去都一声不吭,真是个坚强的女性。

  沐春忙说道:“奢香夫人深明大义,忍辱负重,都是为了贵州和平。我必定会调查清楚赋税之事。兹事体大,我会将真相写入密旨,禀报皇上,这期间还请奢香夫人和刘大人一起配合,和我演一场戏,应付马晔的催税。”

第97章 千里走单骑

  当晚,沐春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军营,沐春干脆是彝人抬着回来的,身后还有几个竹编的箱子。

  马晔翘首以盼这位打不得、骂不得的宝贝疙瘩归来,远远闻到刺鼻的酒味,这不是喝酒,这简直就是在酒缸里泡澡。

  彝人浑身不情愿的将四人抬的竹椅往地上狠狠一顿,“到了。”

  马晔扶着沐春站起来,彝人放下箱子,抬着竹椅走了。

  “这是奢香夫人的座驾,借给我用,挺给我面子的哈?”沐春醉醺醺的打开一个箱子,里头满是金银器皿、以及女人白花花的银制头饰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