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语书年 第119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古代言情

  转过一丛花树,那些声音被挡了去。没走几步,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正是魏婕妤。

  她望着溪流那边,片刻,将目光移向我,微微一笑。

  “陛下甚爱小皇子。”她柔声道,似有些思索,“姊姊若诞下皇子,不知陛下也会如此么。”

  她言行有些怪异,我不禁防备几分。

  我淡笑:“亲生的孩子,岂能不爱,且婕妤与贵人皆重臣之女。”

  “重臣。”魏婕妤似在咀嚼这二字,唇角弯了弯,“夫人可信命?”

  我一怔。

  魏婕妤却没说下去,道:“郭夫人该久等了。”说罢,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在皇宫里待了几乎整日,回到府中的时候,我已经十分疲惫了。乳母正抱着阿谧在庭中看蝴蝶,我才进院子,她的眼睛立刻从花草上面移开,望着我,“啊啊”地唤。

  不知为何,见到她,我精神一振,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似乎烟消云散。

  “少夫人总算回来了,小女君才醒来就不停地寻少夫人呢。”乳母笑盈盈地说。

  我亦莞尔,抱起阿谧,亲亲她的脸蛋。

  回到室中,我才在矮榻坐下,就瞥见魏郯的信还在案头。我一手抱着阿谧,一手将信拿过来,反反复复又看了几遍,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呜……”阿谧眼睛望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何笑得开心。

  “阿谧,”我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脸,“想父亲了么?想看他么?”

  阿谧望着我,眨眨眼睛,咧开一个笑容。

  我低头蹭蹭她的前额,索性让阿元取来纸墨,给魏郯回信。

  我照着魏郯的样子,也画小人。当然,我这样出身高门大户的人,有家藏万卷的底气,画出来的小人也比魏郯的看起来更漂亮。

  我画一大一小两个人,时而在榻上玩小铙,时而在盆中嬉水,时而在庭中看蝴蝶……信纸最下面一角,我想了想,画上一大一小两人躺在榻上,像名画上的臆想之景那样,隔着一片云彩,画上一个穿着盔甲的大人。

  画完之后,我看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好看么?”我把墨吹干,把信纸拿起来,给阿谧看。

  阿谧瞪着纸上,片刻,伸出手,我连忙拿开。

  “呜……”阿谧嘟哝着,似乎不满。

  我把她抱起来,心底软软的。

  “阿谧,想父亲么?”我轻声问,“父亲要是早些回来就好了,可他总是走。”

  阿谧笑了一下,清亮的口水淌在唇边。

  我淡笑,吻吻阿谧的脸,没再说话。

  

  信送走之后,生活又如平常。魏傕的病不见起色,魏昭是右中郎将,常常入朝。

  我每日早起,喂过阿谧之后,带着她去向魏傕和郭夫人问安。有时周氏和毛氏也会来,妇人们在一起闲坐一个早晨,午膳之后,便是自己的世界。

  不过,日子并非波澜不惊。那日,从宫中回来,梁蕙便有些不高兴。当夜,梁蕙曾与魏昭有些口角,魏昭一气之下,去了许姬屋里过夜。

  第二日,梁蕙哭泣地去向郭夫人辞别,说要搬回皇宫去住。郭夫人当即将魏昭找来,训斥了一番并让他向梁蕙谢罪,而后,又当堂笞许姬二十。

  “我听说,郭夫人本是要将许姬逐走,经不住二公子哀求,这才改成笞二十。”阿元悄悄告诉我说。

  我听了,只叮嘱她不要掺和家人议论。

  魏氏虽权势滔天,可梁蕙身为公主,也自有傲气。其实平日相处,我能看得出来郭夫人并不喜欢梁蕙。但是对于魏昭而言,与皇家结亲有利拉拢朝臣,郭夫人对梁蕙这般爱护,亦是情理之中。

  对于这些事,我保持一贯的冷眼旁观,实在要出面,我也不痛不痒地说些和事的话。这之后,院门一关,我和阿谧一起玩耍,万事清静。

  魏郯的信,我拿出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算着日子,已经比往日迟了好几天,可是新的信还不见来。

  “大公子该是太忙了。”阿元将乳母刚做好的小衣叠起来,道,“夫人勿着急,说不定明日就到。”

  我抱着阿谧,想了想,正待说话,一名家人却急急走来。

  “少夫人。”他脸色有些慌张,向我一礼,“郭夫人请少夫人立刻到堂上,说有急事。”

  我讶然:“何事?”

  家人神色不定,片刻,道,“少夫人去了便知。”

  我觉得有些异样,看看阿元,将阿谧交给她,起身随家人出去。

  还未走到堂上,却听得一阵恸哭之声传来,似乎有许多人在呜咽。我走进去,只见郭夫人坐在榻上,哭倒在一脸不知所措地梁蕙怀里,旁边,周氏和毛氏抱在一起,痛哭不止。

  “长嫂……”周氏看到我,脸上涕泪纵横,泣不成声,“他们……”

  我看着她们,又看看堂下,一个人伏跪在那里,浑身尘土之色,衣袍带着干涸血迹。仔细一看,我认出来,那是魏郯的后军都督吕征。

  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出了何事?”我问,声音禁不住发虚。

  “少夫人……”吕征抬头望着我,双目盈泪,神色又悲又愧,“大司马……梁贼夜间来截水寨,大司马与四公子在水上被梁贼伏击,全军覆没!”

  “阿嫤!”郭夫人一手将我拉住,哭得捶胸顿足,“孟靖啊……孟靖,阿安!还有我魏氏的侄儿……苍天何其狠心!”

  似乎霹雳从天而降,我怔怔地看着她,未几,只觉天旋地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

  “……赶辆马车,你和我,带上阿谧。到了海边乘舟出海,觅座仙山,再生一堆孩子……”那人的声音似远似近,片刻,又远去,消逝如风……

  

  黑暗如同漫长的夜,没有星光和月亮,冷飕飕的。

  我看不见前方,也看不到来路,却一直不断地向前走。

  “……阿嫤……”似乎有人在唤我的名字。我举目张望,什么也没有。

  “阿嫤……”那声音很熟悉,低低的,如同某种粗糙的触感,心被拨了一下。

  我蓦地一惊,光照刺目。鸟语声声,和风轻拂,我站在后园里,小楼,花丛,还有前面的父亲和母亲。

  “母亲,父亲……”我奔上前去,望着他们,莫名地想哭,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

  “……勿哭……”母亲拍着我的背。

  “你们……”我哽咽地说,“你们去了何处?去了那么久……我哪里都寻不到你们……”

  “现在不是寻到了么?”母亲微笑。

  “你们带我一起走吧。”我哀求道,“我再不调皮生事,学女红,背女诫……”

  “阿嫤,你手中拿着什么?”父亲的声音传来。

  我一怔。看向手中,却见是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小人,一个穿裙子的大人,一个小人,还有一个穿着盔甲的……

  “阿嫤……”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我泪如泉涌。冥冥之中,我听到谁在啼哭,娇嫩而令人心碎。

  父亲的手掌宽厚,伸手轻轻抚着我的头,“你该走另一条路……”

  我想捉住他的手,却捉不住,父亲和母亲的身影渐渐远行,在我的泪眼模糊中消失不见。

  身上,仿佛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拥着我,我回头,魏郯笑着看我:“怎哭得像阿谧……”

  心似乎瞬间放了下来,我握着他的手,“我等了你许久……”

  魏郯仍是笑,片刻,那双目中渐渐泛起血色,突然,那张脸在我面前破碎开去。

  我又惊又惧,尖声嘶叫……

  

  光照仍旧刺目,睁开眼的时候,我禁不住往一旁偏开。

  “夫人……”阿元啜泣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我眯着眼睛看去,面前是她双目通红的脸。

  眼睛的干涩好一会才缓过来,阿元给我递一碗水,我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喉咙缓了下来。

  阿元看着我,又流下泪水,不住擦眼睛:“夫人在堂上晕厥,被家人送了回来……夫人……”她抓着我的手,掌间冰凉,泣不成声,“夫人还有……还有小女君……万不可……”

  我没说话。堂上的情景涌上心头,悲伤再度重重压来,眼前倏而被涌起的泪水糊住。

  阿嫤……梦中那个声音如此真实。

  心像是被钝器狠狠剜去一块,我想放声痛哭,却只将手指紧紧攥着褥子。

  “阿谧……阿谧呢……”我的擦掉脸上的泪水,问阿元。

  “小女君刚吃过,乳母怕她扰了夫人,抱她到厢房里睡去了。”阿元道。

  我望着帐顶,胸中的气息起伏着,伴着哽咽,清晰可闻。

  “来府中报信的吕征在何处?”我轻轻问。

  “吕征?”阿元讶然。

  我从榻上坐起来,心中仍有闷气,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我将指甲掐着掌心,不让自己被杂念扰乱:“去告诉管事,我要见吕征。”

  阿元擦擦泪水,应一声,退了下去。

  门被关上,室中只剩我一人。我定定坐在榻上,盯着透光的门缝出神。

  是错觉,还是自己本来冷血?

  每一次魏郯出征,我多少都会为他担惊受怕。

  但或许他太强,即便遇到骐陵那样的险境也终是无虞。

  次数多了,我就总以为他会永远平安,以至于真正传来噩耗的时候,我竟能够思前想后……

  管事没有让我等太久,不多时,吕征就被引了来。

  “拜见少夫人。”他向我下拜道。

  我坐在榻上,微微颔首:“吕将军请起。”

  吕征起来。我看着他,只见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沾血的衣服,头脸显然洗过,脸上的两道锋刃留下的血痕触目。

  他似乎内疚颇深,丝毫不敢抬眼看我。

  我让家人赐席,说:“方才在堂上,妾失态于前,不曾听得将军细说夫君之事,故而还烦将军再述。”

  吕征恭敬地说:“末将遵命。”说罢,将新安之事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