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语书年 第130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古代言情

  我朝皇宫的方向眺望,果然,火光亮起,伴着浓烟,那是报警的烽火。恐慌从心底升起,我望向天子。

  他也望着那边,笑意从容。片刻,转向我:“你还记得我垂钓的那条溪流么?”

  我怔住,未几,忽而明白过来。

  雍都的皇宫不大,宫苑中只有三个小池和一道溪流。我曾听说,这是从前的雍侯营造的,四水连通,且用的是城外引来的活水。

  我看着天子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曾认识他。

  “你怎能如此?”我的声音发虚,“他们守城,是为了你……”

  “是为了他们自己。”天子神色冷漠,“还有大司马。”

  “陛下还有妻儿!乱军来到,他们也要蒙难!”我大声道,周围的军士都看了过来。

  “他们已经走了。”天子仍旧不慌不忙,唇角翘起,抚着阿谧的脸,“至于你我,都会死。”

  

  “只怕未必!”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紧接着,脚步声杂乱。军士们让开一条道,当中一行人从城下来到,为首者,却是裴潜。

  他风尘仆仆,看看我,又看向天子,一礼:“禀陛下,宫中乱军已全数剿杀!”

  心如同在坠落的那一刻被托住。

  天子的神色却是一变,盯着裴潜,似不可置信,片刻,望向皇宫。

  火仍在烧,钟声仍传来。

  “那是佯动,”裴潜淡淡道,“我等方才赶回到城下之时,羽林才开始点火。”

  烛燎在风中刮得“呼呼”乱舞,映在天子的脸上,阴晴不定。

  “陛下。”我小心地看着他,又看着阿谧,轻声道,“都过去了。”

  “陛下!”这时,一个声音急急传来,望去,却是徐后上了城楼,怀里抱着年幼的皇子励,而后面,跟着哭泣不止的魏婕妤和魏贵人。

  天子看到她们,脸色登时惊怒,看向裴潜:“是你!”

  裴潜并不否认,道:“臣等赶到之时,乱贼正要将中宫灭口。”

  “陛下!”徐后双目通红,“方才励儿啼哭,要寻陛下,妾等藏身无处,幸得将士相救。陛下若有万一,妾等孤儿寡母亦无生念!”

  她怀里的皇子励啼哭着,天子看着他们,脸上的戾气如同死寂。

  正在此时,忽然,一阵鼓声,如同夏日天边滚动的闷雷隆隆响起,隐约而浑厚。

  城墙上登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众人皆诧异,朝前方张望。

  “大司马!”有军士欣喜若狂地喊道,“大司马回来了!大司马真的回来了!”

  心跳似乎在一刹那间被激起,我睁大眼睛望着橘色的夜空,密密麻麻的军士挡住了视线,只剩橘色的夜空和震撼人心的鼓响。

  交战在刹那间停止,奔走的士卒,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嘶声力竭地欢呼;而我的周围,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相拥大笑。

  “陛下……”我含着泪望向天子,“阿谧也有父亲,将她还与妾吧。”

  天子看着我,又看看徐后。

  徐后抚着皇子励望着他,仍在抽泣。

  天子叹口气,将阿谧看了看,片刻,递给我。

  我连忙伸手上前,才触到阿谧,立刻将她抱过来,唯恐天子变卦。

  小小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将我浑身的寒冷一点一点温暖。我用力抱着她,亲吻他,如同那是世上最宝贵的恩赐……

  “陛下!”一声惊呼传来,我看去,天子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内侍连忙将他扶住。

  “陛下!”徐后连忙将皇子励交给旁人,上前将他扶住,泪流满面。

  天子面色苍白,一团血色染红了衣襟。他喘着气,唇边带着血,眼睛用力睁着,望向前方。

  “快请太医!”众人忙乱,有人大喊着。

  我紧紧将阿谧抱在怀里,看着天子,一动不动。

  “都过去了。”一个声音低低道。

  我转头,裴潜立在身后。他方才奔忙许久,额角上泛着汗珠的光泽,却毫无憔悴之色,看起来仍温润如玉。

  他看着我,又看看阿谧,未几,眉宇舒展,对她笑了笑。

  “呜……咯咯……”阿谧瞅着他,不知为何,亦笑得开心。

  

  我曾经许多次设想过魏郯回来的情形,就算是差点被吕征骗了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过。

  他在许多的场合出现,我深夜孤眠时,众人在堂上哭丧时,我逃离魏府时,危险来临时等等。我对他的态度也跟我的心情一样多变,欢笑、撒娇、抱怨、踢他拧他,但当他真的出现,我只是抱着阿谧立在城墙上,看着遍野的火把光涌来,攻城的人丢盔弃甲,在城内和城外的军士夹击下四处逃窜,旗帜、兵器、尸首残落一地。

  而那火把光照汇聚的洪流之前,一匹骏马当先,上面的人身披甲胄,正是我这段时日以来以来一直企盼的模样。

  鼻子又开始发酸,我怕失态,眨眨眼睛把眼泪缩回去,心底的快活却丝毫不减。我想让阿谧也看,可是她在我怀里安静地依偎着,已经睡得香甜。

  城上的军士还在欢庆,鼓乐声一遍接一遍地奏着,不知疲倦。公羊刿与几个新识得的细柳营将官在高谈阔论,我听到公羊刿自豪地说“我妇人”什么什么,众人哈哈大笑。

  几乎每个军士嘴里都在说着“大司马”,而城下,无数的人涌到大街上,有的点着灯笼,有的点着火把。

  人声鼎沸中,“大司马”三个字隐约能听见,像松涛疾风,一遍一遍,和着鼓点。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魏郯稍后入城,自己在这里除了看,什么也做不了。

  “回去吧。”我对阿元说。

  “回去?”阿元有些讶异。

  我颔首,示意她看阿谧。

  阿元有些遗憾,却笑笑,随我一道回府。

  一夜还未过,当我从大门入内,看到满是缟素的灵堂,却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严均看到我抱着阿谧回来,绷紧的脸像是一下舒了口气。他领着家人上前行礼,又不住请罪,请我责罚疏失。

  我已经很疲倦,让严均按家法酌量,径自回到了院子里。

  给阿谧擦过身之后,我给她轻轻地穿好衣服,阿谧被我弄醒有些不乐意,我连忙哄她入睡。

  外面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公子……”家人的声音被推门声打断,我抬头,魏郯站在门口,

  铁甲的声音有些吵,四目相对,我连忙将一根手指抵在唇间。

  魏郯的动作顿住,远远地看着阿谧,脸上的棱角瞬间变得柔和。

  我起身,朝他走过去。

  魏郯立在门内,一动不动。不知为何,我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急,可还差一两步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阿谧要睡觉,室中的光照并不明亮。

  魏郯手里提着头盔,面容比从前黧黑了一些,却更显得眉目和轮廓锐气十足。一些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喉头,这张脸,我一直盼望着,我见到的时候也总在梦境里,以致于现在见到他,我仍有些不敢相信。

  “怎一见到我就哭?”魏郯的声音有些无奈,未几,他的手揽过我的肩头。

  一刹那,我却哭出了声来,抬头看着他,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把视线模糊。

  “无事了……”魏郯似乎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吻吻我的额头,抚着我的背安慰道,“无事了,嗯?”

  他的嘴唇干燥而粗砺,身上的气息满是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我紧紧地环着他的腰,愈发哭得不能自抑,过了会,又抬起头,泄愤地用力锤他的肩膀和胸膛:“你……你一个字也不肯给我!我带着阿、阿谧差点被人骗了!我、我前两日还在给你戴孝……呜呜……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

  “无事了……”魏郯的声音歉疚,双臂抱得更紧,把我的头按在胸膛上,却任我踢打。

  

  烛火泛着桔红的颜色,魏郯立在木架前解盔甲,一边解,一边不住偷眼看我。

  我坐在榻上,哭是哭完了,却还一阵一阵地抽着气。我看他解腰带解了好一会,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上前帮他解。

  “不必,”魏郯按住我的手:“全是泥尘血迹,脏。”

  我瞥瞥他的铁甲,果然,脏兮兮的。而他的胸甲上,有一大片明显的湿漉漉的痕迹。

  “方才你怎不说。”我又好气又好笑,绷着脸。

  “夫人出气,为夫岂敢打断。”魏傕看一眼那狼藉之处,诚恳地说,“夫人若再想出气,待为夫将铠甲脱下,包夫人打起来手脚不疼。”

  我的唇角忍不住动了动,却不想让他看破,转身坐回榻上。

  案上有壶有杯,我想着魏郯回来还没喝过水,拿起杯来斟满。

  这时,忽然,一叠纸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愣了一下,抬头。

  魏郯一手拿着卸下铁甲,一手拿着那叠纸。

  “何物?”我问。

  “信。”魏郯说。

  我讶然,接过来。

  那是一叠厚厚的纸,足有十几张。打开,里面一张一张,画的都是小人。穿着盔甲的小人,穿着短褐的小人,打着赤膊的小人。

  小人坐在船上,没过两天,他又骑在了马上。那马儿跑过江河,跑过山岭,跑过田野;有时候顶着日头,有时候泡在水里,有时候又淋着雨。

  这一张一张的纸,有的小人多,有的小人少,有的看起来是坐着一笔一笔画的,有的是匆匆忙忙画的。而无一例外,每一张的最后,小人躺在地上,隔着一片云彩,有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和一个更小的小人。

  魏郯的画技永远那么差,把人的脑袋画得奇大,看起来滑稽。

  我低头看着,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可眼底又漫起了水雾。

  魏郯在我身旁坐下,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颜色深邃,注视着人的时候,似乎有一股能把人牢牢攫住的力量。从前,我曾经觉得不自在,总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开,可后来,我发觉它如此美好,能让人沉醉。

  他伸手来,将我眼角的泪水轻轻拭去。指腹上的粗砺刮过眼眶,砂砂麻麻。

  我再也忍不住,坐过去,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