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第159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除了春闱试题。

  想到这一层,员外郎就出了一身汗,春闱试题如果出了岔子,那是掉脑袋的事,急忙在地上拼命挣扎,就着萝卜蹭啊蹭,麻袋却不甚紧,滚了几圈也就散开,穴道也自动解开了,他爬出来,看见几个护卫都困在麻袋里呜呜着,赶紧把人放开,直奔存放试题的暗库。

  他一路急奔而去,想象里那里定然门户洞开,一片狼藉,不想到了面前,竟然风平浪静,门上大铁锁安然如初,一切和刚才被掳前一模一样。

  他狐疑的凑上去看,实在没发现什么问题,难道那几个人跑来礼部一趟,就是为了把他们几个麻袋罩上扔地窖里,然后什么都不做的走开?

  心中狐疑难解,但是实在找不出什么不对,春闱未开始之前,任何人也不得靠近存放试题的暗库,他也不敢去找尚书侍郎们去打开查证,想了半天只好放弃。

  但这人也是个谨慎人,喊了一个护卫,去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那里报了个案底,帝京府那边来了人,问了几句,做了个记录,四面查看一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也便回去了。

  九城兵马司却不耐烦的打发走了报案的。

  “没损失?没损失跑来干什么?我们正忙!”

  “你们尚书大人家,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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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尚书家,失火了。

  火头从院子的各处纵起,蔓延得极为快速,几乎是瞬间,便包围了整个院子。

  这宅子还是凤知微刚刚踏入仕途的时候燕怀石给置办的,依燕怀石的意思,自然要置个大宅子,但当时凤知微一是不想张扬,二是为了方便要住到秋府对面,只买下了原先一个右中允的宅子,也就三进院落带个小花园,不大,烧起来很容易。

  火起得突然而猛烈,好在魏大人回来得迟,又因为酒醉闹腾了很久,火起的时候大家都还没睡熟,一时都被惊醒,乱哄哄的一阵救火抢东西,然后又发现醉鬼还没抢出来,又惊惶的回去找魏大人,顾南衣早已一边夹一个飞了出来。

  凤知微从浑浑噩噩中惊醒,在大门外望着自己陷入火海的宅子目瞪口呆,一张雪白的脸上乌漆抹黑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双眼睛愕然连连眨动,可笑得很。

  魏尚书府邸着火,自然是大事,几乎第一时间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的人便赶来,来了便看见魏大人只穿着中衣披着个袍子坐在抢出来的小凳子上,一边支着头一边指挥灭火,赶紧命人去扛了火龙来。

  取火龙又惊动了工部,然后主管工部的二皇子听说此事,自然要表示对重臣的关怀,连夜赶来,七皇子的山月书房就在这附近,自然也得了消息赶来。

  皇子们过来,看见大火都顿足叹息,再三探问怎么会着火,凤知微眯着眼睛,酒意未醒的模样,一问三不知。

  二皇子望着大火,脸色在火光中变幻不定,过了一会便道:“魏大人这宅子看样子是救不来了,不过也没什么,明儿父皇知道,定要再拨一套宅子下来,他早说要赏你的。”

  凤知微拢拢满是烟灰的袍子,萧瑟的长叹道:“眼下就无家可归了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七皇子想了想,笑道:“魏大人不如和顾大人一起到小王府中暂住,咱们也可以秉烛夜谈,魏大人当朝国士,正好容小王当面请教。”

  二皇子也道:“本王那里更近些,或者魏大人可以到本王府中暂歇。”他只说了这一句便闭嘴,并没有七皇子热情。

  凤知微搓着手,呵呵笑道:“七殿下和王妃是帝京第一恩爱夫妻,据说一刻也离不开的,我这恶客,怎么好意思去叨扰。”

  她这么一说,二皇子脸上便僵住,因为他前不久王妃刚刚薨逝,还没有续娶,现在府中就他和家人,最是清静不受拘束,如今魏知说老七不方便,岂不就是说他方便,要住他那里去?

  心里灼灼焦急起来,面上却一点也不好露出声色,勉强笑道:“正是,老七你那里又远又不方便的,不如暂住我那里,只是太简陋了的,外院住了一批武夫的……”

  “不简陋,不简陋。”凤知微眉开眼笑,一口截断他的话,笑吟吟站起来,抱起顾知晓,亲了亲她的脸,道:“晓晓,咱们今晚有地方睡喽,还不谢谢王爷叔叔。”

  顾知晓眼睛笑眯起来,看起来和凤知微神情竟然有几分像,“王爷叔叔真好!给你抱!”

  说着便扑过去,二皇子没奈何只好接了,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尴尬。

  凤知微心中大赞,心想小鬼头贼精,虽然还不明白什么,竟然就懂察言观色了,也难得这丫头平时都不肯给别人碰的。

  再一看顾知晓趴在二皇子肩头,笑眯眯对着她家依依爹,伸出两个手指头。

  凤知微不明白什么意思,顾南衣等二皇子先走开,才淡定的道:“陪她睡两次。”

  “……”

  凤知微沉痛的拍拍做出巨大牺牲的顾少爷的肩,然后丢下他便跑了。

  撵着二皇子紧紧跟到王府,二皇子给凤知微等人安排住处便已经快四更了,刚说要睡会儿,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的顾知晓,好像突然把二殿下看顺眼了,死活要和他睡,二皇子没奈何,又不好和一个小孩子生气,只好带她去了自己卧房,在外间安排了小床,可顾少爷也跟了过来,说顾知晓他不放心,会梦游踩人,得守着,但是不方便进王爷卧房,就在门外守着好了,二皇子再三苦劝,顾南衣慢慢的吃着胡桃,仰望着月亮,道:“或者王爷我们可以谈谈心?”

  二皇子落荒而逃……

  这一夜,有顾少爷守在二皇子卧室门口,别说什么踩碎瓦的野猫钻错洞的野狗,连虫子都没能有机会叫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精神焕发的凤知微来提醒萎靡不振的王爷要上朝了。

  两人穿戴整齐刚要出门上轿,忽闻长街声马蹄声飞卷而过,一队御林军兵甲鲜明,长戟耀光,马蹄声惊天动地,正向着犹自冒着腾腾黑烟的凤知微宅子驰去。

  “奉圣命,缉拿私泄春闱考题之礼部尚书魏知!”

  第五章 生死之交

  长街马蹄声疾,一阵风的卷过去,凤知微正要上轿,转头看了看,笑道:“咦,好像是向着我府里那方向去的,看御林军那杀气腾腾样子,不知道谁家又要倒霉了。”

  二皇子干笑一声,目光闪动,两人各自上了轿往朝中去,一路上气氛却有些怪异,一大早帝京府和九城兵马司的兵丁就在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往日早早开业的茶楼,此时应该已经坐满了士子,今天虽然照常开业,里面坐的却是很多目中精光闪烁的精悍汉子,看似悠闲的喝茶,其实却将每个进来的人仔细打量着。

  凤知微放下轿帘,嘴角掠过一丝森然的笑意。

  一路到了承阳门前,也是站了一列的御林军,官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昨晚礼部失窃!”

  “不是失窃!是春闱试题出了事!”

  “我怎么听九城兵马司说,没损失?”

  “原先是说没损失,就是一个员外郎被麻袋装了扔在礼部地窖里,后来礼部一位侍郎不放心,又去看了一遍暗库,觉得不对劲,正要禀告上司,帝京府却查获了一个小贩,这人黎明时分和几个士子相约于城南僻角巷,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拿来一问,竟然在卖春闱试题!”

  “啊!”

  “假的吧!”

  “帝京府也以为一定是假的,但历来涉及春秋闱试题这样的事,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按照惯例须得立即上报内阁,昨夜是吴大学士当值,当即报给陛下,题目拿来一看,陛下当场就砸了茶盏!”

  一片倒抽气声,抽得却很有些欢快——世人对于他人灾祸,一向都是既有事不关己的庆幸,又有幸灾乐祸的窃喜的。

  尤其当那个人,飞黄腾达锋芒毕露得早已惹人嫉恨的时候。

  凤知微在轿中听着,心想帝京的官儿果然厉害,这消息灵通的速度真是令人发指,自己这个礼部主官若不是有人先通了风,此时可真就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她在轿中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对于帝京官场还是过于低估,信息网准备不足的缺陷,然后掀帘,下轿。

  她是坐二皇子府的轿子过来的,这轿帘一掀,刚才还菜市场一般的官儿们,唰一下全部成了锯嘴葫芦。

  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凤知微浑然不觉笑吟吟打招呼:“各位大人好……啊!”

  “铿!”

  两柄精光雪亮的长刀在她面前一架,刀光映射出御林军向来铁青僵硬的面孔,语气比刀光更冷,“魏尚书,陛下有旨,请您去刑部一趟。”

  去刑部一趟,说得客气,但是对于天盛朝野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一句话,当朝大员,连圣面都不能见,当庭自辩的机会都不给,便直接下了刑部大狱,那只能是掉脑袋的重罪。

  官儿们幸灾乐祸中有了几分震惊,原以为以魏知之赫赫大功圣眷恩隆,陛下好歹要给他一个御前折辩的机会,说不定凭那人巧舌如簧,虽说泄漏考题难辞其咎,但好歹也有翻身的机会,如今竟然直接下了刑部,陛下对于此事,当真是天颜震怒!

  大学士姚英皱眉站在一侧,对胡圣山使了个眼色,姚大学士自从儿子被魏知救过一命,对这小子的观感倒好上许多,这是在问老胡,要不要再和陛下说说?

  干巴老头胡圣山却缓缓摇了摇头——陛下是凉薄之主,此时谁去劝谏谁倒霉,倒不如冷一冷再说。

  老头子私心里还有个打算,魏知入仕以来太过一帆风顺,对年轻人不是好事,不如趁机也让他吃点苦头,将来王爷在他最危急时刻雪中送炭,说不定还是拉拢他的机会。

  一众人各自打着算盘,心思涌动,鸦雀无声。

  那边凤知微缓缓抬眼,看着面前寒光涌动的刀锋。

  她永远云遮雾罩的眼神,此刻却突然精芒一闪,亮如闪电,刺得正森然看着她的几个御林军护卫目光一跳,对望一眼,将刀往下压了压,语气却和缓了一点:“魏大人,请。”

  众人屏息看着,猜测着这从未受过挫折,礼部尚书板凳还没坐热的少年一品大员会怎么动作?闯殿?诉冤?哭求?伤心帝王薄凉?让他那举世无双的护卫直接动手?

  然而,等着看好戏的官儿们失望了。

  谁也没想到,长刀相架之下,凤知微抬眼看了看殿上一眼,突然退后一步,跪下,对着金殿之上龙座方向,拜了三拜。

  她伏在地下,将官帽取下,端端正正放在一边,肃然道:“刚才臣在轿中隐约听闻礼部昨夜之事,臣忝为礼部主官,竟然对如此大事全然无知,这便是臣的罪,臣愿领受万死之罪,千错万错,错在臣一身,只是陛下春秋已高,若因此逆火上涌伤及龙体,臣百死莫赎,但求陛下暂摄怒气,珍重龙体,那便是臣和万民之福了。”

  四面默然无声,官儿们凝神听着她娓娓而言,一瞬间都在心中暗叫:佩服!

  几个大学士对望一眼,眼神凛然。

  当朝一品,忽遭遇临头大祸,宫门前当着百官被御林军拦下,当即解入刑部大牢,突如其来而又不留丝毫情面,骤然从天上落入地下,换成他人谁受得了?以往那些人,当场瘫软有之,小便失禁有之,涕泪横流有之,最好的,不过抖着手咬着牙不失颜面硬撑着离开罢了。

  谁还能像这少年一样,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短短一段话,堂皇光明,既辩白了自己对此事完全无辜,又谆谆切切毫无怨言的表示了对陛下的关怀,自己身陷囹圄,还在担忧陛下莫要气伤——陛下年事已高,老年人是最在意这些的,再大的火,听着这一场娓娓又深情,不为自己开脱却又巧妙表白心迹的进言,只怕也要被浇灭一些。

  这种沉稳和定力,智慧无双的应变,便是浮沉宦海几十年,几起几落的大学士们都未必能做到。

  魏知少年得志,从未受过任何挫折,最该意气风发锋芒逼人,是哪里学来的这天生城府和惊人的自控力?

  “魏大人有心了。”胡圣山当先道,“你的话,我等定当转告陛下。”

  “那便多谢了。”凤知微一笑,转头对顾南衣道:“你别跟去了。”

  “不行。”御林军前来押解的头领道,“昨夜闯入礼部的人中,有一人武功高强,擅长点穴,这等高深武功,顾大人据说也是会的,所以也请一并去刑部说清楚。”

  凤知微也没说什么,只歉然对顾南衣一笑,“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顾少爷淡定的解下剑,交给御林军那位队长,回身对跟来的小厮道,“去拿大氅来,你家主子腰不好,睡觉用。”

  小厮抖着腿应了,官儿们面面相觑——敢情这位以为是去度假的?

  “告诉小姐,他爹度假,两次陪睡欠着。”

  “……”

  官儿们咬着嘴,想笑不敢笑——还真度假了。

  有些思想不纯洁的却在推敲那句话——难道如果这爹不度假,就要陪女儿睡觉?陪?女儿?睡?

  啊啊啊啊啊……伤风败俗啊……

  “中午送乳鸽汤,晚上素点。”顾少爷依旧淡定的在安排假期食谱,“她晚上吃荤多了会睡不好。”

  官儿们开始吸鼻子……啊啊啊啊这对断袖多么的情深意重啊……

  一座金顶绿呢王轿悠悠的抬了来,轿中人正要掀帘下轿,听见这一句,手顿住了。

  那边凤知微似也想起了什么,关照道:“昨晚东西烧了不少,重新买被褥来送进去,要江淮出产的那种羽云丝绵,品质最好一团云似的那种。”

  官儿们眼冒绿光——啊啊啊啊一团云啊,啊啊啊啊在牢里也要被翻红浪啊。

  “再带……八斤小胡桃。”

  “魏大人。”御林军那位队长早已听呆了,此时反应过来赶紧拦,“别的也罢了,胡桃不可以,听说顾大人武功极高,善使胡桃飞镖。”

  “把壳剥了,只送桃仁进来。”凤知微立即吩咐,转头很温和的对御林军队长道,“桃仁太轻,当不了飞镖,放心。”

  “……”

  两个去“度假”的人安排完,施施然跟着御林军向外走,顾忌着魏知身份,没有五花大绑穿枷戴铐,却足足动用了一千人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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