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第32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他不问是什么东西,似乎已经猜出。

  凤知微抿唇一笑,笑意是凉的。

  其余人不知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都急不可耐张望,凤知微指指宁弈手腕,笑盈盈道:“借王爷佛珠一用。”

  宁弈穿的是月白底镶金边生丝袍,衣袖宽大,寥寥绣几叶淡绿五瓣梅,清逸秀雅风姿夺目,众人都看不见他腕上戴了佛珠,天盛帝笑道:“老六,从来也没听说你是在家居士,怎么突然信佛了?”

  “前些日子七弟邀兄弟们过府宴饮。”宁弈笑道,“席间一人赠了一串,说是浔罗国贡品,夏天戴着不生暑汗,护心明目,儿臣最怕热了才戴着,倒不是做了居士。”

  说着便捋袖,腕上戴着一串黑色佛珠,色泽古雅,沉香淡淡,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被精致如玉的腕骨一衬,明明是那般庄肃的佛门之物,竟也鲜明里生出几分诱惑。

  他伸着手,并不自己取下佛珠,而是抬眼笑吟吟看着凤知微,浓密长睫下眼神流光溢彩。

  凤知微看着他。

  他看着凤知微。

  手腕平伸在半空,就是不收回。

  凤知微暗暗咬牙,僵持久了只会越发尴尬,只好伸手去取,她小心翼翼的翘着手指,避免触及他肌肤,旁边胡圣山突然笑道:“魏大人这兰花指翘得,真有女儿娇态。”

  众人都笑起来,凤知微也讪讪笑道:“在下是家中第一个儿子,前面夭折了几个兄长,父母怕养不活,自幼当女儿养着,让各位大人笑话了。”

  说着手下动作加快,指尖滑过宁弈掌心,忽觉宁弈手指一蜷,轻轻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这一挠轻若飘羽,欲颤还休,凤知微心中一惊一跳,下意识缩手,险些将佛珠落地,只觉得脸上发烧,暗想不好,脸上戴面具还没什么,耳根一定也红了。

  果然宁弈笑道:“魏大人真是细致人,捋个佛珠也如此小心。”

  众人又笑,这回笑得却又不同,有人依旧心无城府,有人却目光一闪。

  一个出身农家的贫穷小子,好像不应该是这种做派……

  凤知微望进宁弈笑意沉凉的眼眸,坦然笑道:“魏知出身寒门,如今却有幸得见天颜,更得王爷和诸阁老青眼相看,一时又欢喜又惶恐,轻狂之处,王爷海涵。”

  “没事。”宁弈微笑,“我见着你,也是欢喜的,欢喜得竟至于惶恐了。”

  众人哈哈的便开起玩笑,天盛帝此时的心思却还在凤知微的驯狼策上,这一番暗潮汹涌,虽换得他心中一动,却没有深想。

  “陛下。”凤知微快速转移话题,上前一步将佛珠呈上,“驯狼二策,在于此。”

  天盛帝把玩着佛珠,看见珠上图案有些诡异繁复,若有所悟,“格鲁喇嘛教?”

  “正是。”凤知微一刻也不想多呆,把话说得飞快,“大越早先是草原部族出身,第一代忽喇大汗曾经信仰过喇嘛教,后来虽然式微,被萨满教后来居上,但越国上层贵族大多信仰此教,微臣以为,不防尝试些手段,在越国将此教推广。”

  “那又如何?”

  “好处有三,其一,格鲁喇嘛有‘二不戒律’,一不准僧人娶妻生子,二不准僧人参与生产;一旦大量青壮剃度入教,人口与战力便会下降。就算战时还俗,长久青灯古佛的生活早已消磨掉杀戮之心,其二,喇嘛教教义弘扬六道轮回,苦修此生,只求来世,信徒便有安于现状之心。其三,信喇嘛教必须要有寺院,不同于萨满的随处可以举行祭拜仪式,大量寺院也可以将游荡的牧民拉下马背,滞留在固定区域。”

  “第二策呢?”她说得快,天盛帝接得更快,微微倾着身子,要不是顾忌着帝王体尊,看样子就打算奔下来了。

  “羊毛。”凤知微道,“南海燕家长年行商海上,曾带回该国的一种长毛羊,这种羊的绒毛密而厚,纺线织布后轻软温暖,比我们冬天常用的沉重的棉布要好很多,但是因为这种羊不适应南方湿热气候,而且闽江织造司害怕本地棉麻纺织受到冲击,也一直阻挠燕家推广,如今不妨将这种羊养到气候水土都十分适宜的北方,一旦成了气候,不仅有利于我国民生,对大越的经济,也必将成为钳制。”

  “至于如何令喇嘛教和羊毛推广……”凤知微仰脸一笑,“在座各位老相都是能臣干吏,必有极好计策为陛下分忧,魏知便不僭越了。”

  才能尽显,而又极有分寸,座上都是簪缨贵臣,一瞬间无论敌对或是支持,心中都流过这句评价。

  而那少年立于庄严华贵的皇家御殿,天下军机总决之地,一众一言可决天下大势的人中龙凤前,犹自神采飞扬,光芒熠熠,神情间贵而不矜,谦而不卑,如玉树琅琅,超拔于九霄之上。

  众人微倾身,不自觉的仰望,眼神里光芒闪动——此子才识超卓,必有飞黄腾达之期!

  ——此子锋芒太露,恐将折于中途!

  ——此女藏拙作风突然大改,不着痕迹就将燕家推向前台,小心!

  最后一种想法,自然是尊贵的楚王殿下一人,他端坐座上,注视那如狐女子,一抹笑意凝在唇边,美而沉艳,如午夜绽放的妖红曼陀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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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盛十五年六月,五军都督秋尚奇受封征北将军,率军二十万北上。

  同月,户工二部受帝命,与南海燕氏在京代表秘密磋商英吉利长毛羊引种推广一事,燕氏代表自愿在开初三年无偿提供英吉利羊,三年后再取利三分,燕氏的大方令帝心甚许,赐为皇商,总领南境诸业与京城商贸往来。

  两件事都和凤知微有关,但明面上却看不出。

  关于征北主帅人选,朝中也是争了个面红耳赤,因为此去必得大胜,却又得在胜后怀柔,所以主持此事的主将既需勇猛善战,也得老成持重,这几乎是两个相对立的条件,而天盛开国后,疑心病极重的天盛帝将开国老将免的免杀的杀,几乎消耗了个干净,争到最后,天盛帝还是令秋尚奇将功折罪,又拜淳于鸿为副帅,也算平衡了几方势力。

  待罪出征的人,是很难豪情满怀的,秋尚奇心中忐忑,便去拜托凤知微这个“世交之后”,在他离京后,对秋府多加看顾。

  “世侄。”几日之内添了许多白发的秋尚奇,和凤知微执手相看泪眼,殷殷叮嘱,“朝中局势复杂,你那几位兄弟不懂事,老三又刚授了虎威大营校尉一职,府里内外,还得劳你多看顾些。”

  秋尚奇一双老眼殷殷看着凤知微——如今的魏知,虽然灭越二策还未生效,一时也不便封赏,但谁都看得出,陛下对这少年英杰十分欣赏,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而秋家几位公子爷都不太成器,靠恩荫进了虎威大营,整日飞鸟遛狗游手好闲,早先秋家依附五皇子门下倒也安稳,如今五皇子被变相逐出帝京,五皇子一系都在韬光养晦,呼吸都不敢大声,此时不早日攀上大树,秋尚奇怕自己一旦倒台丢命,甚至沙场马革裹尸,余下那么大家业,怎么办?因此一意交好,指望着魏先生能念着“故旧之交”,将来对秋府多加看护。

  “世叔放心。”凤知微诚恳的道,“秋府就是我的家,秋府子弟都是我兄弟,但凡有我的,必有他们的。”

  又掏出一个锦囊,递到秋尚奇手中:“世叔到了越边仓阑城,再打开吧。”

  秋尚奇大喜——魏知智慧,举朝皆知,这定然是锦囊妙计了!赶紧珍重的收进怀中,和凤知微依依挥别。

  大军开拔,一路远行,终于在快到千里外边境仓阑城时,秋尚奇忍不住,偷偷打开了锦囊。

  随即二十万大军突然看见他们的主帅,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从马上栽下。

  风卷动锦囊内的小纸卷,悠悠飘起,落入仓阑河中,纸卷上秀丽字迹,从此湮灭,再无人看见。

  “秋府就是我的家,秋府子弟是我兄弟,你夫人是我舅母,你是我舅,从今之后你们的,就是我的,恭喜恭喜,多谢多谢。”

  “——凤知微顿首。”

  第四十四章 回府

  从魏学士府到秋都督府,区区数十步距离。

  凤知微用自己的步子,不急不缓的丈量了那十几步,走得云淡风轻,似乎这数丈距离,确实就是这么轻易的过来的。

  没有那被逐出府,没有那雪夜漂泊,没有那妓院托身,没有那当街被诬,没有那青溟追杀,没有那风云暗卷,皇朝逆案中的顺势而上站稳脚跟。

  她身后跟着燕怀石和淳于猛,燕怀石看起来比她还意气风发,英吉利羊毛引进一事和户部已经谈得差不多,前日他一封家书捎回南海,当即燕家就奔来了几位地位高的长辈,想必对他很有褒奖,燕公子眉梢眼角,都恨不得写满“人生得意”四个字。

  淳于猛最近授了长缨卫策卫骑曹参军一职,长缨卫“勋、羽、策”三卫中,策卫最亲信最接近皇宫大内,可以宿于内廷,本来他还进不了策卫,但是一场动乱,长缨卫被清洗,空出许多位置,他爹又拜了征北副帅,淳于大爷混个肥差,自然不在话下。

  经过这一场动乱,被凤知微按住了延迟去长缨卫报道而逃脱一场麻烦的淳于猛,对凤知微佩服得五体投地,鞍前马后,宁做小厮。

  顾南衣站在她身侧三尺外,不近,但手臂一伸就可以够着的距离。

  几人连同随从刚刚站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秋府的门轰然大开,两队家仆快速奔了出来,在门口立定,秋府大管家满面堆笑等在门口,对着凤知微深深弯下腰去:“魏大人,我家夫人有请。”

  凤知微斜斜瞄他一眼,当日她被逐出府,虽说名义上夫人说是“在外避避”,但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忘记”给她安排出府去处和盘缠吃食,任她净身出门,当时这位大管家,在门房里跷着脚剔着牙,有意无意,将牙缝里一根过夜肉丝喷在她脚下。

  “张大管事是吧?”凤知微含笑拍拍他肩膀,“听说秋都督府大管家最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能干人,以一人之力将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张成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位少年成名的当朝国士竟然也知道自己,一张黄脸涨得通红,连连哈腰,“不敢当魏大人称赞……不敢……不敢……”

  凤知微含笑看他,眼神温柔——你还是趁现在多听听吧,很快,也许就听不着了。

  她不再理会还在躬身的张成,长驱直入,一边道:“夫人相邀是吧?你请这两位公子在前厅奉茶,我自己过去后院,秋府是世叔的家,也算是我的家,大家都不用客气了。”

  张成愣了愣,直觉于礼不合,试图阻拦,顾南衣已经直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目光低垂,不看任何人,张成却突然觉得面前似乎竖了一道墙,蹬蹬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门前照壁上。

  凤知微头也不回,已经带着顾南衣转过照壁。

  她并没有直接去后院夫人住处,却在无人的抄手游廊先取下了面具,面具后,是那张她用了多年的垂眉黄脸的妆容,自从见过韶宁公主的真容,她便知道自己的真面目,是永远不能轻易显露了。

  然后她直奔秋府西北角的小院。

  刚走过一个回廊,前面转出几个人,捧着茶盏点心等物,看样子是从大厨房送点心去正房。

  凤知微一看那几人,笑了。

  真是相逢不如偶遇,偶遇太也巧合,这来的,不正是那几天大闹厨房的几位妈妈?当先的,不正是亲爱的赏过她一巴掌的安大娘吗?

  安大娘她们此时也看见了她,都怔了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哟,我说这是谁,这不是我们的凤大小姐么?”

  安大娘倒还谨慎,目光先在凤知微身上打量了一圈,凤知微穿的是一袭精丝细葛淡蓝长袍,样式简单剪裁却精致,这种细葛是江淮道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式夏布,穿着透气舒适,有淡淡水色光华,因为制作太精成本太高,目前只作贡品,凤知微身上的,是前两天天盛帝刚刚赏的,京城还没几人能穿着。

  正因为稀少,所以就算是大户人家嬷嬷,安大娘也看走了眼,以为是普通细葛布,这一身在她看来,虽然不寒酸,但也不贵气,不像衣锦还乡的样子,这么一想心中大定,不阴不阳的开了口:“凤大小姐看来是在哪处发了财?瞧这身不男不女的打扮,不是哪家馆子里公子哥儿给送的吧?”

  一众仆妇都掩口而笑,眼神轻蔑,凤知微偏头看着安大娘,微笑道:“大娘最近可好?瞧你身体,越来越康健了。”

  “大小姐不用和我老婆子套近乎。”安大娘眼皮一掀,冷笑道,“老婆子好着呢,夫人答应给我养老,前不久还赏了银子给置了庄院,老婆子这一辈子,也就死心塌地,为秋府效忠到死啦。”

  仆妇们连忙一阵谄媚讨好,安大娘众星捧月,笑意舒展的睨视着凤知微,又道:“大小姐现在可是混得好了,回来看夫人的?夫人正要接待贵客,等下客人走了,要不要老婆子给你求求夫人见你一面?不过可别是来打秋风的,秋府虽然家大势大,下作亲戚,却也应付不起!”

  凤知微还是在笑,负手立在廊中,很有趣的盯着安大娘,安大娘正得意洋洋,突然接触到她眼神。

  那眼神静而深,不仅没有笑意,甚至连愤怒、伤心、难受、不满之类的应有的情绪都没有,那样的眼神凝定如渊,居高临下,像天神在云海之涯,俯视汲汲营营的可笑众生。

  那种感觉,令人觉得,她不生气,只是因为已经不配她生气。

  安大娘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突然便想起凤知微被她赏了巴掌那一刻的眼神,想起她当初也是这样温柔微笑和她擦身而过,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让她做了几天噩梦的话。

  她有点瑟缩,然而看看凤知微身后没有从人,想起凤知微离开后也没听说有什么境遇,胆气立刻又壮了起来,冷笑道:“真是没规矩,挡在这里算个什么?别误了我们给夫人贵客送点心!”

  “是啊,挡在这里算什么?”凤知微轻笑,偏头对一直一动不动的顾南衣道,“喂,少爷,刚才有人骂我了。”

  顾南衣有点疑惑的看过来——原谅顾少爷,他真的是没听过大宅门句句带刺的文雅骂人方式,在他的认知里,口沫横飞杀气腾腾,指鼻子动刀剑,才是敌意,才需要被处理。

  凤知微踮起脚,凑到他耳边,道:“她们打了我一巴掌……”

  话还没说完,顾少爷突然动了,身子一飘,天水之青的色彩流过紫黑色的长廊,安大娘等人只觉得眼前青色光影一晃,耳中啪啪连响,随即颊上火辣辣的剧痛。

  “哗啦啦!”

  杯盘碗盏碎了一地,同时滚落的还有七颗血淋淋的牙,七个人,七颗门牙,一个不少。

  惨叫声响成一片,凤知微无辜的眨眨眼,这才说完剩下的半句话,“……几个月前。”

  顾南衣站在一地碎片和血水中,嫌脏,于是平静的从倒下的七个女人身上踩了过去……

  于是刚刚爬起一半抖着手指要骂凤知微的安大娘翻翻白眼,被再次踩倒下去……

  于是有三个仆妇的胸,被踩扁……

  凤知微浅笑着过来,衣袂飘飘从一地七横八竖的仆妇中间走过,顺脚将靴子上沾着的茶水在安大娘脸上擦了擦,动作细致温柔,擦得极其小心,擦了正面擦反面,擦了靴面擦靴底,一边擦一边和蔼的道:“你看,拦路是不对的,躺下来拦路就更不对了,好狗都不会这样拦,还不快起来?夫人的贵客还等着你送点心呢。”

  “你——”安大娘恨得眼睛发蓝,一偏头恶狠狠咬住了她靴尖,可惜凤知微靴尖都塞了棉花,哪里咬得着,凤知微笑吟吟看着她,趁势脚尖一踢,安大娘“吭”的一声,牙齿撞着舌头,血再次呼啦啦冒出来。

  凤知微却已经不再看她,淡淡道:“大娘,送你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从今后,好自为之。”

  她衣袂飘然的从一地呻吟的仆妇间走过,在秋府护卫过来之前,已经带着顾南衣,直奔西北角那个小院。

  好半晌之后,鼻青脸肿满脸血水的安大娘才被秋府护卫扶起,老婆子靠在栏杆上抖了半天,吐了一手帕的碎牙和血水,才缓过气来,恶狠狠看着凤知微离去的方向。嘶声道:“那女人是来闹事的!你们还不给我去抓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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