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第53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对句不难,但一柱香时间何等短暂,连对四十句,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那又需要何等敏捷?

  众人都知道华家小姐正是以思维敏捷驰名帝京,顿时精神一振。

  “也好。”天盛帝十分愉快,“彩头莫急给,看看两位小姐风采。”

  “我向来最敬慕敏捷女子。”宁弈抚掌笑,“胜者,楚王府大门永为你敞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华宫眉眼睛一亮,一丝希望火焰燃起,凤知微却鄙视的撇嘴——这人又玩他的云遮雾罩把戏了!

  “请。”凤知微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青烟袅袅,香头微光明灭。

  华宫眉语声飞快。

  “无诗莫邀梅下客!”

  “有曲常聚云中仙!”

  “烟迷短棹渔歌起!”

  “月笼长河清音来!”

  “春声每老桃花面!”

  “秋风总新芙蓉眉!”

  “诗成掷笔仰天笑!”

  “酒酣仗剑踏雪行!”

  “茶亦醉人何必酒!”

  “书能香我无须花!”

  ……

  刹那间闪电般连对十数句,华宫眉变了颜色,凤知微一眼也不看她,含笑端起桌上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聚散全是缘中起,枉负那烟雨前一肩春色!”

  “是非皆因情生劫,空换得风波后两眉秋霜!”

  短句不成,来长的,华宫眉咬牙。

  “观尔谪落青天,飞剑西来,龙泉长舞,楼外听雨,凭谁问白发生寂寞如雪,深帘一抹溶溶月!”

  “待我罢却红尘,放舟东去,凤箫低吟,岛中酹月,且忘那桃花落惆怅似梦,小楼半生漠漠风!”

  “好!”有人忍不住拍掌,这等毫不思索的应对,可比出句的要高明多了,毕竟出句的很可能是以前便做好的。

  华宫眉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却犹不死心,她痴痴望了宁弈一眼,想起多年前春日宴上初见,斯人风流从此入驻芳心,从此她所有短句长章都是为他所作,然而相思有多长,现实便有多凉,到得今日,原以为陛下属意,自己定然雀屏中选心愿得成,不想步步错,步步跌,如今,竟连一个从无才名的丑女,都敌不过!

  突然便悲中从来。

  “问天数盈虚,去者何如?想君当年,着黄金带,紫罗襕,就白玉杯,灵蛇剑,赏梁园月,洛阳花,笑荣华来去一身清风,谁曾想堕情关无由解,空落得碧血青竹,按得清弦殇一曲。”

  这妮子,是终于灰心了么?

  凤知微含笑注目她,华宫眉见她没有立即对句,神色一喜,却见凤知微仰首一杯,一饮而尽。

  酒尽而句生。

  “叹造物乘除,来生怎续?忆卿初见,有碧玉钏,翠竹箫,掠连波目,莺燕声,逢紫禁劫,大内煞,叹红尘聚散半世飘萍,早知那破尘网有恨生,且掬就丹心霜雪,奏起银筝悲长声!”

  一句完而彩声如潮,华宫眉退后一步面如死灰,凤知微淡淡斟酒——我可提醒你了,皇家水深,还是看开些好。

  可惜有人却看不开,华宫眉面色连变之后,终控制不住愤然开骂。

  “视汝容颜颓败如黄花!”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视汝行径痴愚如小儿!”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视汝言行刻薄如苍婆!”

  “观尔面目可憎似菜刀。”

  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里,凤知微抬手将酒杯一抛,正正抛落华宫眉脚下,“华小姐,柱香已尽,当可止也,小妹今以数字诗一首,论情之一字的危害,但望能博您一笑。”

  她负手立于庭前,晚风徐来衣袂飘举,朦胧灯光下风姿神情若神仙中人,众人望着她背影,恍惚间忘记那不堪容貌和疯女之名,只觉得那女子似近实远,饮酒之姿似林下高士,吟哦漫步若在云端。

  凤知微含笑的脸,却是对着上首方向,那里,宁弈以手支额,在淡红灯光里目光流转,一瞬不瞬的默默看她。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风,实在七窍不通,浑忘得六亲不认,搓揉得五脏不生,缠磨得四肢无力,颠倒得三餐不成,终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抛——一片痴心!”

  第五十九章 给我赔礼

  潇洒决断数字诗,一诗出而满堂惊。

  华宫眉踉跄退后,手扶着几案,怔怔良久,眼泪断线般滚下来。

  宁弈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唇角笑意薄如落花。

  不如抛一片痴心,不如抛一片痴心。

  这绝顶慧黠女子,竟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了他。

  只是,这么一拒绝,却也令他窥见了她深沉渺远内心里,一些不愿为他看见的心思。

  有一种女子,如域外蓬莱,远在高天山海之外,想要走近,先得穿过重重迷雾。

  乱花渐欲迷人眼,然而只要他始终在高处,何畏浮云遮眼?

  他笑着,举杯,遥遥对凤知微一敬。

  凤知微挑挑眉,遥遥对上首一礼,含笑归座,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众人惊异佩服的目光跟随着她,想不到这出身暧昧的凤氏女,竟然多年来明珠蒙尘,如今一朝拂拭,尘尽光生,竟比那些频频参加诗会博得好大名声的世家之女要强上不知多少倍!

  这才想起凤知微那个饱受非议特立独行的母亲,秋府大小姐秋明缨,当年也是驰名帝京的女中人杰,号称文武双绝,诗书琴棋俱佳,只是后来带兵上阵拜为女帅,武功战绩太过耀眼掩盖了华美文采,倒让人忘记了她也曾轻衣缓带,临亭赋诗。

  不用问,凤小姐一直跟随母亲过活,如此出众才华,定然来自母亲日夜教导。

  “不愧是当年火凤女帅之后。”若有所思凝望她半晌,天盛帝终于缓缓开口,“家学渊源,名不虚传。”

  这句“家学渊源”,和以往那句深含讽刺的“家学渊源”,绝对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出自天盛帝之口,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众人立即心领神会。

  “火凤女帅文武双绝,当年便已名闻帝京,凤小姐不愧名门之后……”

  “想当年女帅英风侠彩,令人神往……”

  “不见女帅久矣,想必风华更胜当年……”

  凤知微手按桌案,面带谦虚微笑,平静倾听,半边脸沉在宫灯的淡红光影里,无人看见她脸上神情。

  无人发现她眼中晶亮微闪,水光盈动。

  娘。

  多年前春日宴,你也曾临屏赋诗,一诗出而满殿惊。

  你也曾含笑簪花穿宫入殿,载了那一身万人荣光。

  你也曾金殿之上面对挑衅,一杯酒当殿掷出,杯酒尽而篇章出。

  如今我重现你当年慷慨傲然风华,斗酒诗百篇,笑傲帝王前。

  终换来帝王缅怀往事一番感叹。

  有他这句,从此后再无人可以欺你,再无人可以拿那当年旧事羞辱于你。

  她晶亮着眼神,想要再喝一杯酒,让那温醇辛辣之味,冲去此刻心中热潮汹涌,却摸不到酒杯——酒杯已经被她给做戏掷出。

  一杯满满的酒突然递到她面前,赫连铮贼兮兮在她耳边笑,“喂,一杯酒而已,你不要感动得想哭。”

  凤知微转过脸,眼神内晶莹已去,目光温润,含笑看着赫连铮,“谢谢。”

  赫连铮看着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散漫豪气,胸膛一拍,“小姨就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命根子宝贝儿,别说一杯酒,就是你要我不娶另外九个老婆我也认了!”

  什么九个老婆?凤知微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又绕回去了,白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小姨既然是你的心你的肝,肯定会为宝贝侄子的十个老婆操心的,一个都不能少。”

  赫连铮笑而不答,给自己斟酒,只是那杯酒,迟迟搁在唇边,不饮。

  因为选妃未能得偿所愿,小姐们情绪都有些低落,常贵妃见着,在天盛帝耳边低语几句,天盛帝眼睛一亮,随即笑道:“朕就知道你最有心。”

  “陛下夸臣妾,臣妾这次却不敢受。”常贵妃笑道,“这可是魏王的孝心,臣妾也是没见过的。”

  她拍了拍掌,四面突起乐声。

  乐声突如其来,音调华丽古怪,带几分清远飘渺,又带几分诡异跌宕,隐隐含着奇异的鼓动节奏,听着人的心似紧似松,怦怦的跳起来。

  四面却不见奏乐之人,只觉得那节奏忽远忽近,跳脱放纵,一收一放间,似要将人的脉中血都挤出来一般,激得人脉动砰然,一些娇弱的大家小姐,不知不觉已经红晕上脸。

  仅是乐声便已先声夺人,天盛帝一改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态,丢了杯子,微微直了身。

  四面的宫灯的红光突然暗了暗,晕红光芒一闪。

  红光一闪,夜风徐来,殿前莲花池上,忽有人自一朵硕大莲花上飞舞而起!

  披妖红金帛,舞衣带当风,灵蛇髻芙蓉面,双眉缭绕如妖,眉心间一点金色波罗花,灼灼如相思。

  她抱一柄奇形娇小金色琵琶似的乐器,纤指起铮铮之声,似近似远奇异乐声里,轻薄娇软雨后莲花间,人在花上步姿蹁跹,忽乱得亭亭莲叶翻覆摇动,忽拨得濯濯碧水清波微溅,纤腰柔指,如丝绸般翻来叠去,软至不可思议,诸般动作也就更加妖娆魅惑,明明是端庄飞天之舞,竟也给她跳出几分冶艳来,那冶艳寓于端庄之中,若隐若现,反而比艳舞更动人心魄。

  座中女子,人人脸色娇红,座中男子,人人呼吸紧迫。

  天盛帝努力自持,仍旧控制不了呼吸急促,只觉得那女子远远舞来,明明容颜不清,但那一颦一笑,容华极盛,便仿若只对自己一人。

  献上这舞娘的二皇子立即凑趣的上前来,笑道:“父皇,这是来自西凉的舞娘,自幼以蛮荒密林之地的奇特药草洗身伐髓,不食烟火之食,熏陶得体软如绵气息清新,又善花上之舞,和我中原风韵大异,您看如何?”

  “好!”天盛帝忍不住大赞一声,随即发觉失态,赶紧正正脸色,道,“正当战事,理当节俭用度,不得靡费歌舞,这要传到前方,也太不像话了。”

  “父皇,娘娘五十整寿,若连歌舞都无,也太委屈娘娘。”二皇子笑道,“何况这女子舞的也是我朝战舞‘阳关烈’啊。”

  “这是‘阳关烈’?”天盛帝愕然,仔细倾身看了看,才喃喃道,“战舞能舞成这样?真是奇葩啊……”

  二皇子露出喜悦神色。

  常贵妃神情就有些复杂,几分高兴几分无奈,年老色衰的妃子,要想维持住自己在宫中地位,能做的,也就是献美于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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