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第6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那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弟弟……

  凤皓被她看得一颤,膝盖不由自主软了软,却立即掉开头,又退开她身侧一步,随即含混快速的道:“……姐姐说这里有好吃的,叫我在这里接应她……”

  安大娘舒出一口长气,嘴角浮现一抹森然的笑意。

  四周的婆子们,齐齐挑起了嘴角。

  凤知微转过头,不再看凤皓。

  “皓儿!”一声怒喝突然传来,众人回头,才看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府中女主人秋夫人,而刚才发话的凤夫人,正站在她身侧,怒视凤皓。

  凤皓一看见凤夫人,立即扑了过去,大叫:“娘!她们扭得我好痛!”

  凤夫人脸色铁青,看着凤皓扑过来,衣袖无风自动,脚下微微挪移,然而随即便稳住了脚,有点僵硬的抬起手臂,接住了扑来的凤皓,将他揽在怀中。

  凤知微冷眼旁观,目光一闪——母亲刚才的姿势,有点奇怪呢……

  然而仿佛那是她的错觉,转眼间凤夫人已将儿子搂在怀中,低声抚慰。

  秋夫人镇静的看着这一切,听着急急赶上的安大娘添油加醋回报,突然转头问凤皓,“皓儿,是知微让你在窗下等的?”

  满室静默,忙着撒娇的凤皓有点僵硬的抬起头来,嘴唇嗫嚅了几下,看了看凤夫人。

  凤夫人手指抖了抖,掉开眼光,凤知微看见她悄悄蹭掉了衣袖口一点金黄的食物,那是凤皓刚才扑过来时,粘在她身上的。

  凤皓神情有点迷惘,似是没明白母亲的意思,然而凤夫人不阻拦已经壮了他的胆气,被逐出府的命运也让他不愿意面对,狠下心,脖子一梗便要开口。

  凤夫人却突然拦住了他,转身,对秋夫人躬了躬。

  秋夫人微微还礼,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笑意。

  一直看着母亲的凤知微,突然轻轻舒了口气,眼神里浮现一点欣慰的快乐。

  这世上还是有人会为她辩白的……

  随即她听见凤夫人低低道:“夫人……知微年轻不懂事,贪馋,还望您多宽涵……”

  凤知微突然退后一步。

  仿如闷雷劈在心底,裂出一道深而黑的宽缝,焦炭一片,血痕殷然。

  面上却换了淡淡笑意,清而浅的,不像是笑,倒像是墨笔画上去,弧度完美却僵硬,而那眉却是轻扬的,目光却是粼粼流转的,一动一静间,生出诡而艳的气韵,彩俑般令人心底森凉。

  秋夫人倒是怔了怔,她了解凤家姐弟,尤其了解不富贵却纨绔的凤皓,今日之事,很明显是凤皓贪馋,却畏事栽赃给亲姐,她原以为出名刚烈的小姑子一定会为知微辩白,看她刚出现时气愤填膺的模样,接下来那句话一定是责子救女,不想……居然会是这个结果。

  果然还是儿子重要些……秋夫人淡漠的想着,又想凤家这个女儿,看似温柔和顺,在秋府一角不争不求,淡漠度日,却从无人可以从她母女那里讨到任何便宜。

  她突然想起当年小姑子携儿带女跪在府门前,她命家中上下不得报给老爷,老爷也装作不知,凤夫人在门外冻病昏迷,当时凤知微不过四岁,却毫不慌张,立刻拉着弟弟跪到巷外大街上,姐弟俩什么都没说,只含泪一言不发,路人见了,都觉得小小孩子十分可怜,陪着唏嘘,只跪了一天,秋府上下便吃不消世人非议,只得将母子三人接了进府。

  小小年纪,知道引发世人议论给秋府施加压力,又选了母亲冻病的时候发难,让世人不至于责怪凤夫人利用孩子博门路,这等分寸把握和临事智慧,事后想明白,便觉得心中发寒。

  又想起自己想把她配给刘管事家儿子,这孩子在她面前一句拒绝也没有,却“无意路遇”老爷,一句“三小姐看中知微的玉钗儿,给她送去。”引得老爷询问玉钗来历。

  她便答:“刘家的送来的,难得妹妹喜欢。”

  事后老爷大发雷霆,责她治家不严,外面婆子意味不明的东西,竟然露在了大家小姐眼中,真要让知微送给了天真不懂事的三小姐,传出去名声怎么说?

  这许多年这孩子在府中地位尴尬,却能保住自己不被摆弄,又不显山露水,这般定力耐性,让人想着总是不安。

  如今,倒确实是个机会。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秋夫人笑着,近乎慈和,“自家人怎会为难你们,明日圣驾驾临,换了便是,陛下公主待秋氏一向亲厚,不会计较这些。”

  凤夫人脸上一喜,转头看凤知微,凤知微不动声色看窗下一朵随风飘摇的花,手拢在袖子里。

  “只是……”秋夫人果然话锋一转,“也难保下人哪个嘴快,传出去不好收场,老爷又是个性烈的,治家又严,到时候雷霆一怒,侄女儿只怕要吃亏……”她微微笑,看向凤知微,“侄女儿还是暂时出府避避?放心,一切有舅母为你担待。”

  这还是要逐出府了,众人都听出了意思,浮出一脸薄薄的笑。

  凤知微虽然不受尊重,但也算自小养在深闺,这么个纤纤弱质的大家小姐,一旦逐出府面临的会是什么?就算日后接回来,这曾流落在外的名声传出去,她也永远无法再配一门好亲事。

  安大娘舒展出一脸笑,拔去了眼中钉,真是愉快。

  凤夫人神色一急,正要说话,秋夫人却突然侧身,亲自为她整了整鬓,又将自己鬓上一朵红宝珠花取下,插在凤夫人鬓上,笑道:“皓儿还未长成,微儿又不太懂事,妹妹操心太过,眼见着也苍老了。”

  一句“皓儿还未长成”,让凤夫人竟然激灵灵打个寒战,她半偏着脸,抬手摸了摸那珠花,手指微微抖颤。

  随即她垂下眼,低低道:“多谢嫂嫂关爱……”

  黄昏霞光穿堂入户,将众人脸色都映得鲜艳,那传闻中刚烈明亮的女子,却灰暗的沉在一角的暗影里,霞彩抹上她的颊,衬出一片冷月光似的霜白。

  凤知微立在冬日的黄昏里,只觉得衣单襟寒,忍不住将袖子拢得更紧些,她目光无声的流过去,在凤皓唇红齿白的脸上转了转,在娘鬓边珠花上转了转,那红宝珠花艳丽熠熠,压着不再鸦青的鬓,隐约挑出白发一丝,不觉华美却觉沧桑。

  这是她的弟弟,这是她的娘亲。

  凤知微垂下眼,一瞬间居然绽出点笑意,不苍凉不悲伤,不讽刺不激愤,很平和的笑意。

  众人戒备着她发作,哀求或者哭泣,却不想她这般神情,一时都有点发愣,凤知微却突然转身,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这回连秋夫人也怔住了。

  凤知微头也不回,一直走到安大娘身前停住。

  她鬓发先前被安大娘一巴掌打得微乱,半掩的鬓发间指印宛然,安大娘有些惊惧的看着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以奴欺主已经犯禁,如今凤家小姐即将被逐,临走前出出气还她一巴掌,夫人心中有愧,只怕也不会管。

  她畏缩的退后一步,凤知微站定她身前,扬起手。

  众人都等着那清脆的一巴掌响起。

  凤知微却微微一笑。

  她一笑间神光离合,明明一张黄脸貌不出众,却令人觉得容光极盛,竟至炫目。

  一片屏息寂静中,凤知微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指印。

  她神情近乎怀念,竟似想通过指尖的触摸,再次体验那巴掌落下时震动的疼痛。

  然后她放下手,温柔的笑着,凑近愣住的安大娘耳侧,轻轻道:

  “一巴掌的利息……等我来取。”

  她笑,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拍了拍安大娘的脸,随即一步跨出门外。

  前方夕阳温暖的射过来,后方众人惊讶的目光森凉的打在背后,她在中间,返身而去的背影单薄。

  却不曾回头。

  不去看弟弟毫不心虚神情,不去看娘亲眼底的苦涩,不去想亲人背叛,不去想出这门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只是近乎安详的迈入那轮硕大的夕阳,在扑面的金光里深深吸气。

  对自己说。

  “我会回来。”

  第七章 何当把酒孤桥上

  冬日的暖阳,一分分沉下去,风携着夜的寒气,一层层扬起来。

  天色暗沉,街上行人寥落,更夫当当的打起了梆子,听来苍凉。

  吱呀一声,天水大街小酒馆的堂倌放下支窗的竹架,对幽暗小店的一个更幽暗角落笑道:“客人……小店打烊了……”

  角落里,小小的一团靠墙坐着,桌上几瓶粗劣的薄酒,听见堂倌告罪,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站起,放下一角碎银,顺手将桌上没喝完的两瓶残酒带走。

  堂倌望着那人裹在薄棉袄里的瘦弱背影,无声摇了摇头——这近夜滞留在外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吧?

  走出门,迎面风紧,凤知微将薄棉袄拉紧了些,手指靠在唇边,呵气如霜。

  她拎着一壶酒,漫无目的逆着人群前行,渐渐越过贫民聚集的东城区,向城中走去。

  走了一阵子,忽然看见前方一道河流,倒映着灯影迷离,未化的积雪点在河岸边青石上,看来有如水晶冰玉。

  凤知微在积雪的青石上坐了下去,面对着河水。

  她摸摸索索掏出怀中酒,就着瓶口,一口口慢慢喝,酒很快剩得不多,她仰头对嘴倒。

  粗陶酒壶做工粗劣,边口不齐,有清亮的酒液漏出来,泻在她脸上,流下眼角。

  她漫不经心的去抹,指上一片湿漉漉,有酒气,还有些别的液体,她出神的看着手指,很久很久之后,轻轻抬手,蒙住了眼。

  雪夜无声,冷风寥廓,河水沉默流过,青石上少女身影茕茕,蒙住眼的手指在夜色中闪着水光。

  远处胭脂香气氤氲,隐约娇笑掠波而来,传到这一角寂静河岸时,也只剩了寥落。

  却有声音突然打破这一刻苍凉的寂静。

  “公子……”

  声音娇软,拖着长长撒娇的尾音,接着响起步声杂沓,有人走近。

  凤知微放下手,皱皱眉,这才注意到河水倒映的灯影花影——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好像是城中胭脂河,因傍十里胭脂青楼而闻名,两岸绵延,尽是卖笑人家。

  这大概是哪家嫖客突发奇想,携了夜莺来河边寻野趣。

  凤知微坐着没动——嫖客不怕被人看,她还怕看别人嫖?

  步声接近,那女子娇呼一声,“哎呀,有人……”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在意,转头对身侧男子继续撒娇:“公子……你说要给茵儿看个新奇的……”

  隐约有人淡淡“唔”了一声,一声喉音竟也听得出微凉,语气有几分熟悉。

  凤知微摩挲着酒壶,瞥到一角清雅的银纹锦袍,深黑色披风上,淡金色摩柯曼陀罗花,近乎张扬的在她眼角视野猎猎飞舞。

  环佩叮当,艳丽的彩裙转了过来,背对着河水,行到那锦袍男子面前,抬手搂住了那男子颈项,娇笑:“那么……茵儿等着。”

  那人似乎没动,语气里有了几分笑意,道:“今儿看见了一出好戏,实在觉得精彩,不和人分享一下,真真耐不住。”

  凤知微心中一动,转过头去。

  随即看见那锦袍清雅的男子,雪夜里微笑凉如霜雪,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后,浅笑着,搂着那女子,向前行了一步,又一步。

  一直行到河边。

  那茵儿沉醉在男子绝俗风姿里,浑然不觉自己正背对河水,一步步后退。

  将到河边。

  男子俯下脸,浅浅一笑。

  女子嘤咛一声,凑近唇去。

  男子温柔伸手,轻轻一推。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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