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权 第69章

作者:天下归元 标签: 古代言情

  宁弈将剑递回凤知微,刚才他扶着她时,剑就已经转了手。

  此刻两人在破旧的茅厕里商量着下步动作。

  “你身上有没有带毒?”凤知微在自己身上寻找着害人东西,随即懊恼得一拍脑袋,她出来得匆忙,身上金创药倒是有点,别的都没带。

  虽然那批人很警惕,下毒不容易,但是没有什么比下毒更能放倒一批了。

  宁弈摇摇头,心想宁澄那家伙倒是爱玩毒,可惜那日接到个消息就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跟上来。

  凤知微沮丧的望着他,突发奇想,问:“你的眼泪是不是有毒?”

  宁弈古怪的看着她,半晌道:“我宁可一个个去杀人。”

  凤知微正在咬牙考虑着怎么挤出鳄鱼的眼泪,需不需要突如其来给他肚子一拳好打出眼泪来,却见宁弈已经很有远见的退离她三步之远。

  “好吧。”凤知微无可奈何的去扶他,“我们另想办法。”

  宁弈“嗯”了一声,伸手去扶住她,凤知微忽然“哎哟”一声蹲下身去,随即惊慌的道:“牛奇你——”

  宁弈心中一惊,连忙低头去拉她,凤知微头一抬,“砰”一声头正撞上他鼻子。

  宁弈“啊”一声捂住鼻子,瞬间眼泪飙出,凤知微毫无愧色的拿出一片金叶子赶紧接了。

  随即她感叹道:“黄金盛泪,也算对得起殿下你宝贵的眼泪了。”

  宁弈捂着生痛的鼻子,再次在心中确认凤知微其实就是一头养不家的母狼。

  母狼看殿下捂着鼻子,手指上眼睛泪水汪汪如秋水盈盈,看起来着实脆弱有趣,远不同他平日的沉凝锋利,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瞬间那少得可怜的良知复发,含笑去揉他鼻子,道:“不痛哦不痛哦。”

  她肌肤细腻的手指拂在宁弈脸上,春风般和缓,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和歉意,听着人便如被细絮拂面,痒而挠心,宁弈手颤了颤,随即一把握住了她手指。

  他将她手指握在掌心,五指轻轻缠上去,凤知微下意识要挣脱,宁弈的手牢牢缠着,不放。

  宽大的袖子落下来,遮住了有点暧昧的姿势,宁弈牵着她走回去,凤知微还捧着那点眼泪,不敢用力,只好随他去,一边咕哝道:“可惜太少……”

  两人走到院子里井台边,一个汉子正在取水,凤知微招呼道:“大哥,给点水喝喝,顺便洗个手。”

  “少爷就是讲究多!”那汉子将桶递过来,凤知微就着桶捧起水喝了,又掬出点水洗了手,道了谢,三人一起回去,领头那人看见牛奇没跟来,问:“牛奇呢?”

  “那位大哥啊?”凤知微掩嘴笑,“说牛肉吃多,也有点泻肚子呢。”

  “这小子就是贪吃!”那人骂了一句也没怀疑,将那桶水放在正中,招呼大家喝水,江湖中人不拘小节,各自凑在桶边喝了个痛快。

  凤知微含笑看着,殷勤的给火堆添火。

  吃喝完毕,也就在大殿内各自找地方睡下了,还是很有默契的,将两人围在正中,并留了一个人关起殿门,守在门口守夜,江湖中人独有的警惕,对任何人也不放松。

  古寺里火光渐渐弱下去,四面起了淡淡的雾气,凤知微默默睡在宁弈身边,睁大眼睛等着毒性发作,她也不知道鳄鱼的眼泪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毕竟就那么几滴,稀释到一桶水里,效用肯定要打折扣。

  宁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直扣着她的手指,凤知微掰也掰不开,便搔他痒,手指在掌心挠啊挠,宁弈缩了缩,凤知微大喜,用劲挠,结果人家被挠习惯了,反而不缩了,凤知微懊恼的叹着气,身旁宁弈转过脸来,含笑细细听她叹息,觉得很快意。

  两人打着手底官司,以此驱散不断涌来的睡意,从昨夜到今夜,两人以受伤之身,一直处于奔波之中,一直身处紧张之地,精神和肉体都疲惫到极点,此刻四面鼾声四起,火光温暖,如果不找点事分神,便会立即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凤知微快要熬不住闭上眼睛时,宁弈突然重重掐了掐她掌心。

  凤知微惊醒,随即发现身边不远处一个男子,发出低低的呻吟。

  发作了?

  凤知微一喜,随即发现其余的人没什么动静,大概是各人功力有高有低,发作时间也有长有短。

  这人发出动静,守夜的人便奔了过去,低头轻唤道:“飞子,怎么了?”

  他突然觉得后心一凉。

  他心中也一凉,下意识的想转头,可是头颅永远也转不过来了。

  凤知微轻轻扶住他软倒的身体,将他靠着殿柱坐在暗影里,看起来像在调息。

  那毒性发作的人觉得脸上一热,有温热的液体落了满脸,睁开眼便看见四面似乎氤氲起浓浓雾气,雾气后隐约有一张温柔的笑脸,笑得狰狞得靠近来。

  他呆了呆,便要去抓手边的剑,却觉得手臂酸软,随即胸口一痛,最后的意识,便是什么东西冲天而起,扑簌簌落在自己脸上,和先前一样温热微腥的液体。

  这里的动静,睡得较近的一人隐约发觉,睁开眼心中却先“咦”了一声,心想火头怎么灭了?还有这早晨的雾气好浓。

  雾气似乎还会晃动,隐隐绰绰露出人影,这人睁大眼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心中已经知道不对,凭着隐约感觉到对方来的方向,霍然向反方向一个翻滚。

  一滚之下,便觉得腰间一痛,随即感觉到身子一轻,自己的眼睛隐约看见自己的腿滚到了一个角落。

  他的身前,负责扰乱视线的宁弈淡淡的拢着袖子,他滚向的地方,凤知微抽出早已等在那里的刀。

  她刚抽出自己的刀,对面一直凝神听着的宁弈忽然向她身后方向一指,凤知微头也不回,长剑从自己胁下闪电般反手一撩。

  一人捂着自己咽喉倒下去,到死不明白对方用剑角度怎么这么诡异,胁下反插的剑为什么最后却到了自己咽喉?

  连死四人,怎么都会有点声音,所有人都醒了。

  醒了的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没醒——怎么天色这么暗?一切都像罩在云雾里,只看见隐约的轮廓。

  便是趁着这一瞬间的呆怔,凤知微扬手便是一剑,射入一个最靠近自己的一个刚刚起身的人的咽喉。

  剑光入喉她连剑都不抽,带着那尸体滑步一移,正移动到斜对面扑过来的一人面前。

  那人模糊的视野里只看见人体扑近,自然认为是敌人,低吼一声出掌一拍,啪的一下把那倒霉蛋脑袋拍个粉碎。

  一拍之下手掌一痛,一柄黑色的剑穿过他手掌,射入他眉心。

  转眼又杀两人。

  这些人离她最近,动作最迟钝,明显武功最低。

  凤知微柿子先捡软的捏。

  很明显那个领头人武功最高,但是他睡在最里面最远的供桌上,等窜到他面前早就被发觉,不如趁现在人还没反应过来,杀一个是一个。

  鲜血标射之中,有人捂着喉咙咯咯倒下,有人卷着火星飞扑而来,劲风猛烈,视力模糊却也不影响动作方位。

  凤知微心中一凛,知道接下来的会一个比一个难应付,而且很明显,武功越高,中毒越轻。

  那劲风如此凶猛,扑面便令人窒息,凤知微扬起剑,举到一半便觉得胸口一痛,手不由自主的垂下来。

  正心道小命玩完,身子忽然被人一撞,翻滚而出时看见宁弈闪电似滑步而出,代替她滑到那人身下,一个铁板桥倒仰滑跪而过,肘底一翻雪光一亮。

  嗤啦一声鲜血连着内脏汹涌而出,一道可怖的伤痕从胸至腹翻卷而出,那人狂吼着拼命往上一纵,努力收拾自己掉下的肠子,宁弈鲜血披面,冷笑着横刀一绞。

  噗通一声那人重重坠落,落地之时溅起的鲜血扑了宁弈一脸。

  四面怒吼声里,缓过一口气的凤知微扑了过来,一把拉住宁弈逃入偏殿,人刚射进门,立即抬腿倒踢重重将殿门踢上。

  几乎就在殿门关上那一瞬间,各种暗器狂风暴雨般卷来,夺夺连声钉在殿门上,将那些本就半腐的木头射得大块剥落横飞。

  凤知微听着那强劲的发射之声,暗自庆幸自己反应过快,惊魂初定中反身靠在殿门后想喘口气。

  宁弈一伸手就把她拽开。

  “砰!”

  刚才凤知微靠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一枚闪着蓝光的三棱刺阴险的卡在其中。

  如果不是宁弈拉得快,现在这三棱刺就应该卡在凤知微背上。

  凤知微长长吐一口气,喃喃道:“你又救我一命……”

  “不用算这个。”宁弈脸色发白,淡淡道,“你也救了我很多次。”

  凤知微听着外间声响,叹口气道:“这毒还是不够厉害,只让他们失明,武功却没太大损害,我们现在麻烦了……”

  她说到一半突然住口,想起第一个发作的人那辗转的呻吟,这是从宁弈体内流出的毒素,已经经过一桶水的稀释,分别喝进了那么多人肚子里,还能这么霸道,令体健忍受力强的江湖人不能控制的发出呻吟,那这蛊毒本身,该有多强?

  而直接中了这毒的宁弈,该是怎样的痛苦?

  然而从中毒那夜到现在,已经快两天,她未听他发出一声呻吟,叫过一句苦。

  凤知微望着宁弈苍白的脸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宁弈却只扶着墙,仔细听外间声音,刚才没办法靠近外殿大门,紧急中被逼入这个偏殿,现在这偏殿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户已经关死,毒没能让对方完全失去战斗力,他们杀了七人还有五人,还是武功较高的,此刻形势,已经糟到不能再糟。

  外间吵了一阵,也安静了下来,想必知道他们跑不掉,又挂心自己的毒,暂时试图调息逼毒了。

  空气中有种紧张的沉静,沉沉压在人的心头。

  半晌宁弈扶墙坐下来,对凤知微招了招手,“来,坐。”

  凤知微笑笑,过去,找了些旧布幔堆在一起,点着了,和宁弈两人坐在火堆前烤火。

  两人都是人杰,事到临头都有常人不及的镇静,就着渐渐喧腾的火焰,听着似有若无的淅沥沥雨声,被火光映得微红的脸上,都有凛然不惊的神情。

  半晌凤知微道:“宁弈。”

  “嗯。”

  “我们这次运气不太好。”凤知微咳嗽几声,悄悄抹掉嘴角咳出的一丝鲜血,侧首冲宁弈微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她那样冲宁弈笑着,却觉得笑容也快渐渐僵在了脸上,心跳擂鼓似的忽紧忽松,手指在不住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所有的骨节都似在慢慢散架,两日两夜奔波劳累极度紧张,受了内伤一直没法休息,她知道自己已经心力交瘁强弩之末,更糟的是,体内一直很稳定的燥热之流,隐约有不稳窜动之势,那种感觉就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只等下一刻的轰然爆发。

  她是真的快死了吧……累死的。

  隐约听见宁弈低低“唔”了一声,道:“非战之罪。”

  “是啊。”凤知微疲乏的垂下眼睫,觉得眼皮重似千钧,栓了无数大铁球,“只是我被你传染了倒霉而已。”

  “我倒觉得我是被你害的。”宁弈一步不让。

  凤知微没力气斗嘴,懒洋洋道:“哦……”

  手背突然一痛,是宁弈突然伸手过来狠狠捏她,“知微,别睡,别睡。”

  凤知微无声的笑了一下,忽听宁弈问她:“你为什么要赶来救我?”

  凤知微累得不想回答,宁弈却在不住掐她,“说话!你敢不回答本王问话?你是真的想来救我还是别有目的?你那天为什么要套我的话?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这男人好吵……凤知微用此刻无比迟钝的思维想着宁弈那些问题,只觉得脑子越想越打结,砰一声栽倒在宁弈怀里,呢喃道:“……都是些蠢问题……”

  宁弈抱住她,一瞬间脑中也是一晕,他开始以为是自己也是累的,随即又以为被凤知微撞的,鼻端却突然嗅到一点奇异的味道,他怔了怔,恍然大悟。

  那群江湖人,在门外熏毒香了!

  凤知微久战精疲力竭,先着了道儿,他关切凤知微,眼睛又不方便,也没有察觉。

  此时他也觉得体内疲乏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那些一直细碎着切割着内腑的疼痛汹涌而来,他窒了窒呼吸,眉梢眼角透出淡青之色。

  自己……也快不成了吧……

  揽紧怀中凤知微,她细瘦的身子在怀中小小一团,像个孩子,有些软润的部位触着他,温温软软,令人联想到世间一切的粉嫩和旖旎,此刻他却完全没有了绮思,只想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就这么坐下去,至路途的尽头。

  也许是该不甘心的,一腔雄心,王图霸业。却折戟于这暨阳山一座废寺之中,何其的荒唐,然而真到了这样的境地,似乎也提不起劲来懊恼或不甘,仿佛这样的安宁和静谧也很难得,便是这样的结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渐渐的垂下眼去,不再试图弄醒凤知微,修长的手指一颤,搁在了她的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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