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161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我和公子皆是一愣。

  我忙应一声,未几,小莺走了进来,手中用盘子端着茶。

  “夫人。”小莺有些害臊,将眼角瞥着公子,道,“阿香说……嗯,让我给主公和夫人奉茶来。”

  主公……我听到这话,窘了一下。

  公子却毫无异色,甚是随和地从盘中将茶接过,看了看小莺:“你叫小莺?”

  小莺忙道:“奴婢正是。”

  “你跟着夫人多久了?”公子道。

  “禀主公,”小莺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奴婢跟着夫人两年了。”

  公子颔首,微笑:“多亏了你照顾,辛苦了。”

  小莺双颊绯红,用激动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此乃奴婢本分……”说罢,她快速地行了个礼,匆匆出去。

  我看着她逃离的背影,啼笑皆非,却毫不意外。任何第一次与公子说话的人,多少总会有些失态,我早已经见怪不怪。

  不过我的心思仍停留在小莺叫的那声“主公”上面,心想,好像这样也不错……

  “你如今你也有侍婢了。”这时,公子道。

  我回头,说:“我要扮倪氏,总须撑点场面。”

  他笑了笑,就着杯子喝一口茶,忽而皱起眉头。

  “这煮的是甚?”他露出嫌弃之色,“你不曾教她烹茶么?”

  “教了。”我说。

  “那还煮成这般。”

  我忍俊不禁。在这些日常之事上,公子还是那孩子气的模样,一点不合心意便嫌弃。

  “公子,”我说,“烹茶这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得好。且海盐这般小地方,不似雒阳那般讲究,有人能代劳便是了,别的我并不计较许多。”

  公子看着我,片刻,忽而道:“霓生,你从前在我身边,甚辛苦是么?”

  我讶然,问:“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不过是离了你之后,我才发觉事事做起来皆不简单。”

  我听着,只觉话中有话,正想再问,公子却道:“霓生,你回我身边来,好么?”

  说实话,他说出这句话,我并不觉得奇怪。公子出现在万安馆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有这般预感。

  那目光满是企盼,正似当年我离开雒阳前最后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说他要跟我走。

  “霓生……”公子似考虑着措辞,喉结动了动,少顷,注视着我,目光不定,却灼灼生辉,“我从前便想告诉你,我不想娶公主,乃是因我只想与你共度此生。”

  我愣住,呆呆地望着公子。

  全无预兆的,无论是心跳还是血气,皆瞬间如沸起的水,翻跃起来。

  公子全无闪躲之意,直直地与我对视。

  天光下,他的脸上泛着我从所未见的晕红,连耳朵也透着血色。

  “霓生,”他似乎怕我不信,忙道,“我早已搬离了桓府,无人可动你。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你可去做你喜欢的事,自由自在,亦不必再东躲西藏。”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猝不及防,心中却好似灌满了糖。

  许久以来的思念和梦境,似乎在这短短的一瞬都有了着落。而所有的辛苦,都已经烟消云散。而经历辛苦时,我心中真正牵挂的人,如今正坐在我面前,用世间最美好的言语告诉我,他也一样心中有我。

  我觉得我此时的脸上,大约只有心满意足的傻笑。可此时,眼底却骤然地升起一股雾气,我忙眨了眨眼睛,不让它跑出来。

  “霓生?”大约是看我不说话,公子有些着急,手上紧了紧。

  我张了张口,只觉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是自己:“我……我知晓。”

  公子目光定住。

  我忍着面上的烧灼,小声道:“我也只想与公子共度此生。”

  那双眸中的期待之色登时化为热切的惊喜,似乎能将人熔化。下一瞬,我和公子之前的那张小案倏而被推开,公子拉过我的手,一把将我揽入了怀中。

  “霓生,霓生……”他紧紧抱着我,却又似小心翼翼,用嘴唇亲吻我的发际。

  我在他的怀中闭了闭眼睛,片刻,却将他推开。

  公子露出讶色。

  “公子,”我咬了咬唇,道,“可我不会回雒阳,也不可与公子成婚。”

  公子面色微变,盯着我:“为何?”

  我说:“公子可还记得王璪?”

  公子看着我,目光一动。

  我知道他记得。

  王璪,字季宝,出身琅琊王氏,算是桓瓖的表叔。在大约十几年前,公子刚刚成名的时候,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士的人,就是王璪。

  那时,他跟公子一样,无论才情相貌,皆为人称赞。仕途亦平坦顺遂,年纪轻轻,已经做上了五品的官位。当然,他不似公子一般命运多舛,背个二十五才能成婚的恶谶,以致孤身至今。王璪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娶妇,乃是个名门闺秀。但这位妻子在成婚数年之后就离世了,没有留下儿女。先帝对王璪很是喜欢,曾想将他召为驸马,但王璪口称得病,将皇家的面子推了。没多久,却传来了他与府中一个侍婢好上了的消息。本来贵胄子弟被传出这样的事也没什么,有两三个妾侍乃是人之常情。但王璪却与别人不一样,不但将那侍婢放奴抬籍,还要将她娶为妻室。

  这事轰动一时,但却并无善终。不仅王璪的父母激烈反对,其他族人亦不同意。王璪没有屈服,据理力争,最终还是将那女子娶进了门。为此,王璪付出了极多。首先,王璪的父母和其他族人皆引以为耻,与王璪断了往来。其次,是声名,王璪为世人所议论,为许多士人所不齿,各种聚宴不再邀他,那名士的雅号也不复。再次,则是他的仕途。因得此举,王璪得罪了先帝,没多久就被革了职,此后再不曾入朝。王璪登时失去了一切,而他的妻子也因此郁郁寡欢,没过几年,便生病离世,香消玉殒。王璪从此心灰意冷,不再留在雒阳,到钟南山中隐居去了。

  “公子,”我说,“我若与公子成亲,公子便会像王璪一般,触怒许多人。公子如今的一切,亦会似王璪一般为世俗所夺。此乃其一。其二,我当年,就算不曾惹下许多事端,也会离开雒阳。公子,我祖父一向希望我在田庄中安度一生。虽我如今不可回淮南,但我既然从雒阳出来,便不愿再回头。就算有公子在,当年的那些找我麻烦的人也仍然不会放过我。”说着,我看着他,“公子也知晓这般道理,故而公子一路来此皆极力隐藏行踪,不敢给我惹祸,对么?”

  公子的目光仍炙热,但已经变得冷静。

  “不假。”少顷,他却莞尔,“霓生,我并不想让你回雒阳。”

  我诧异不已。

  “霓生,”公子叹口气,“你离去之后,我虽努力加官进爵,却愈发明白你当年说的与我不同路是何意。”他注视着我,“只要我仍是那雒阳名门的桓皙,便永远不会与你同路,且官爵越高,便越走不到一处,对么?”

  心中倏而像被什么塞了一下,我没有答话。

  公子没有放开我的手,继续道:“我得知你的下落之后便已经想好,只要你愿意,我便将官爵都辞了。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

  我听着这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我有些结巴,“可公子的志向……”

  “如今朝中局势平稳,圣上虽时日不多,但太子宽仁,代理国政并无不妥,想来就算山陵崩,亦不会有大乱。”公子的神色意味深长,“霓生,无论有无我在,他们都会继续争斗下去,与我无妨。”

第138章 定情(下)

  公子的掌心温热, 似乎怕我不答应或者一下走开, 紧紧地将我的手裹在其中。

  就像三年前。

  “此事, 三年前公子就与我说过了。”我说。

  “嗯。”公子道,“我那时又信你胡诌了一回, 此后再不会了。”

  我无奈而笑。

  公子说得没错。我和他之间, 所谓的可选之路,本来就没有。他走得越高, 我们二人离得就越远。何况我现在还是一个不可为人所知的人。当年说的那些话, 也不过是为了将他安抚下来。

  公子不是愚钝之人,不会总被我糊弄着。如今再见面, 他已经明白了过来。

  “公子。”我叹口气,道, “公子怕我从此又躲起来不见公子,是么?”

  公子愣了愣。

  “我虽身在海盐,朝中之事却知晓一二。如今虽看着一切顺遂,却已是危如累卵。”我说, “否则,子泉公子与司盐校尉怎会来吴郡整治盐政?国库连年空耗,基业已是千疮百孔。若我未料错,圣上此番派公子去会稽郡, 并非只是为了吊唁, 亦是为了试探。朝廷疲敝, 而各地诸侯富可敌国, 虽先帝以来仿效前朝行推恩之制, 却软弱无效。朝廷若想自救,唯有强行削藩。会稽王乃是诸侯之中最强之一,如今会稽王去世,乃是最好的时机。想来公子虽去吊唁,但并未带去朝廷封王世子为新王的诏令,可对?”

  公子眉间的讶色终于沉凝下来。

  他没有否认,唇边再度牵起一丝苦笑。

  “我还是小看了你。”他说罢,却神色认真,“霓生,可我方才所言皆发自肺腑。只要你愿意,这些我皆可不去理会。”

  我摇头:“就算公子不理会,他们便会放过公子么?别人不说,便说长公主与主公。他们虽允许公子离开桓府,但公子要出走,他们绝不会愿意,就算上天入地,他们也会将公子找出来。此乃其一。其二,公子就算随我离开,有朝一日天下倾覆,公子可会坐视?”

  公子目光一紧,正要说话,我道:“公子且听我说完。”

  我抽出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公子与我既心意明了,今后我便不会再躲着公子。公子熟读兵法,知晓攻防之道。凡守城者,上策乃主动出击,破敌于城外;下策才是守城,顽抗消耗,看谁撑到最后。而一旦弃城,则为溃败,连对策都算不上,唯任人宰割罢了。你我之事亦然。公子若随我一道出走,说好听些是出世隐逸,说得不好听,则恰如溃兵弃城。你我未做错一事,余生却要似做贼般避人目光,连名姓也不敢提起,这般活法,非公子之道,亦非我道。”

  公子看着我,神色起了些变化。

  “可你先前也在躲避。”他说。

  “我先前虽躲避,但一直在寻机重拾身份。”我说,“假以时日,我仍会顶着云霓生的名姓,光明正大地回到田庄中。”

  公子问:“如何重拾?”

  这个问题问得甚好,轮到我苦笑:“现下我仍无主意。”停了停,我补充道,“但有了时机,我就会回去。”

  公子没有问下去,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会帮你。”过了会,他说。

  我诧异:“如何帮?”

  公子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声音低缓:“你只须等着。”说罢,却转而道,“买下你祖父田庄的那个云兰,便是你么?”

  我:“……”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将此事点破,不禁哂然。

  不过这虽然是我的秘密,但既然公子猜到了,我也不打算再骗他:“公子怎知晓?”

  “倪兰,云兰,又都是寡妇。”公子道,“我打听到你这名姓之后,便即刻想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心想,太图省事也是不好,日后再要编个什么身份,须得防着遇到公子这样看似正人君子,其实一肚子鬼精的……

  “这般说起来,那时在钟离县,你前面刚去诓了县府,转头便去诓我么?”公子的神色似在回忆,不紧不慢道。

  我有些汗颜,忙反驳道:“我可不曾诓公子,那时我也不知公子会去,不过巧遇罢了。”说着,我讨好地赔笑,“且公子也不亏,若非我在,公子也吃不到那许多淮南名产。”

  “哦?”公子看我一眼,“我那时剥的蟹,不是几乎都入了你的腹中?”

  我:“……”

  我须得承认此事是我心虚,被公子一拿一个准,全无反驳余地。正感叹着昨日因今日果,公子看着我,却露出笑意。

  他的手上微微使劲,未几,再度将我拉到他的怀里,双臂环起。

上一篇:美人如虎

下一篇:本宫娇贵又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