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226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待得独处时, 我向他问起公子的近况。

  洪昉笑笑,道:“都督甚好,只是每日都甚为忙碌。”

  我问:“忙碌何事?”

  “自是所有事。”洪昉道,“鲜卑人撤去之后,都督即接管了凉州军政之事, 全力整肃。”

  “军政之事?”我道, “都督管的是外军, 凉州政务乃是刺史管辖。”

  “话是如此, 不过现在凉州已经没了刺史。”洪昉道。

  我讶然:“哦?”

  “武威之围解除后,郑刺史回了凉州,才入城门就被都督羁押起来。都督历数郑刺史临阵脱逃,贪赃枉法等罪状,奏报朝廷,请朝廷正法。”

  “而后呢?”

  “不知,我离开之时,奏报应当还未传到。”

  我了然。

  心里想,这奏报,不出意料会被驳回。郑佗是周氏的姻亲,公子要给他问罪,周氏不会愿意。公子行事终究太直,如果我在,全然可以处置得更圆满一点。比如,在郑佗回到武威之前将他杀了,然后哭天喊地地给朝廷发报,控诉鲜卑人伤天害理天打雷劈……

  不过如今小皇帝没了,周氏不足为虑。

  我给洪昉倒一杯茶,道:“都督整肃军政,有何举措?”

  “都督不等朝廷治罪,便派人将郑刺史及其同党的府邸都抄了。”洪昉喝了茶,擦擦嘴,目光兴奋,“郑刺史从前干过不少坏事,就连武威当地大户也被他勒索了不少,此举一出,民人无不拍手称快。那些抄来的财物,都充作了军费,都督还以共犯同罪之名,逼当地豪强吐出了不少从兵户手中侵吞的田地。”

  “哦?”听得这话,我不禁皱眉。

  他做的这些事,确可大快人心,但行事太强硬,亦非稳妥。

  比如豪强。在河西,豪强的势力之大,乃可对抗官府。公子对付郑佗,得罪的是周氏,不过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就算忌恨也一时鞭长莫及。而得罪了武威本地的豪强,却恐怕会惹麻烦。

  “都督行事时,无人劝谏么?”我问,“那些豪强不曾反抗?”

  “劝谏之人是有,不过都督行事一向雷厉风行,若不能说出更好的道理,他便不会犹豫。”洪昉道,“那些豪强也有反抗的。我出发前两日,就有人在都督去兵营的路上埋伏,意图刺杀都督。”

  我一惊:“而后呢?”

  “而后,那背后主使之人被都督查出来,正是一家豪强。当日夜里,那家人住的邬堡就被贼人所破,全家被杀了个精光。”

  我愣住。

  “是都督做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倒也不是。”洪昉说,“你走之后不久,都督身边就来了个凶神一般的人,名叫黄玄,众人称他为黄先生。此人身长八尺,颇是魁梧,手段亦是了得。都督被偷袭之后,黄先生说此事交由他处置,第二日,便出了此事。”说罢,洪昉笑笑,“虽然都督将黄先生训斥了一顿,但此事之后,我等都甚是服他。都督是个君子,就是手段过于讲究了些,黄先生说乱世须用重典,这话乃是确实。”

  我越听越好奇,心里念着黄玄的名字,忽而灵光乍现,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那黄玄,可有络腮胡子?多大年纪?”我问。

  “胡子倒是没有。每日剃得干干净净,若非他说话声洪亮十足,还有人疑心他是个内官。”洪昉道,“至于年纪么,四五十岁年纪,头发有些许白了。”

  我心中已是明了。又与洪昉寒暄一番之后,我将他送走,迫不及待地将公子的心拆开。

  他显然比我忙碌,信纸不如我写的多,但也有十几页。

  方才洪昉对我说的那些举措,这信中皆详细提到。

  公子告诉我,凉州军政,已是千疮百孔,不可拖延。故而他决定不理会雒阳,先行动手,只要不伤及郑佗人命,便不必对周氏有太多顾虑。

  至于那黄玄,他在信中也提到了,但许是怕这信落入他人之手,没有指名道姓。他只告诉我,黄玄就是我在邺城重遇的故人。

  有了这话,已经不须在验证。

  本以为黄遨会在逃逸之后,继续回冀州做他的匪首,不料竟是去了凉州。

  公子说,这故人本是追随我而来。他闻知公子去凉州任关中都督之事,料我也会跟随在侧,故一路追到了武威,不想我已经跟着云琦走了。公子本想送他离开,但他坚决不从。

  他还告诉我,那故人要见我一面,会跟在洪昉后面来到上谷郡。

  看着信上的字,我愣住。

  正思索着,忽然,门上传来叩击声。

  “霓生姊。”是冯旦的声音,“殿下有要事见你,请你到堂上一趟。”

  到了堂上的时候,只见秦王的幕僚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秦王没有首先向我问计,而是召集了这些人来,足见是急事。

  不出所料,果真是急事。

  乃有两件。

  其一,是朝廷的谒者终于送来了讣告,报知秦王皇帝驾崩之事,为皇帝治丧。

  这其实无须做什么。因为先帝丧期未过,□□上下本来就在服着丧。

  其二,则是信鸽传来的真正大事,雒阳乱了。

  此事起因,自然是皇帝驾崩,而宫中已经没有了储君。

  国不可一日无君,因得先帝无嗣,新君须从文皇帝的儿孙之中选出。然而文皇帝一辈子别无建树,唯儿孙最多,为此,朝中迅速分为了三派。

  首先,是后党周氏。文皇帝的十一皇子安平王,其母是周氏表亲,周氏选中了他,一意要将他立为新帝。

  其次,是东平王为首的宗室。他们声称既然没有了储君,自当排资论辈来算,该让曾经的皇太孙来当皇帝。

  再次,则是太皇太后为首的沈氏。不出我所料,他们拥立的是南阳公主的亲弟广陵王。

  三者之中,皇太孙曾经被立为储君,最有名望。虽然先前曾经因为疯癫退位为东莱王,但东平王声称他已经病愈,可承继大统。与另外两个人选比较起来,东平王似是最没有私心的那位。不过在我看来,东平王这招显然埋伏着文章。皇太孙就算登基为新帝,也是被捏在东平王手里,哪天他想对皇帝下手,自是有办法让他旧病复发,反正皇太孙先前已经因病退过位,他疯了或死了,皆可顺理成章。

  早在小皇帝晏驾之前,三派就已经开始了明争暗斗;而小皇帝晏驾之后,此事迅速激化起来。

  就在三日前,东平王突然发难。他手中掌握了驻守雒阳的大部分北军兵权,在夜里,他以沈氏意图造反为由,突然包围了淮阴侯府。幸好淮阴侯早有准备,将宫中禁卫将官都换成了自己的人。当夜,他得了消息,带着全家人躲到了宫中,而后在禁军的护卫下,带着太皇太后、广陵王和南阳公主逃去了长安。

  故而这场乱事之中,丧命的并非沈氏,却是周氏。周太后被人杀死在了小皇帝的灵前,而周珲一家及亲族,在当夜被屠了个干净。

  东平王声称这是沈氏谋逆的铁证,而沈氏则在逃往长安的路上,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发布檄文,称东平王屠戮皇室,意图篡位,令天下兵马共讨。

  事态变化得这般迅速,即便是先前已经预料了雒阳将乱,众人也仍然震惊不已。

  我想,至少公子不必再忌讳周氏,可以在武威大胆动手了。

  “事变第二日,东平王便将东莱王恢复皇太孙名号,拥立其登基。”秦王道,“不出十日,新皇登基的诏书当可传到此处。”

  我听着,不禁有些欷歔。

  皇太孙和他母亲谢氏,都不愿参与朝廷厮杀,本已经躲得远远,谁知世道变换,又将他二人拉了回来。

  与上次一样,此言出来,众幕僚又开始争论不休,中心仍然是秦王出兵与否。

  谢浚等人坚持秦王应当坚守原地,静观其变。云琦等人则更进一步提出秦王应当与掌握兵权的诸侯王联系,游说众诸侯支持,而后杀向雒阳。

  “云霓生。”秦王忽而道,“你意下如何?”

  我看向他,只见他也看着我。

  既然秦王点名,自然也不可再沉默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我清了清嗓子,道:“殿下明鉴。三日前,在下夜观天象,只见帝星晦暗,而荧惑骤亮,居于心宿,乃知雒阳必定大变。于是在下当即问卜,乃得一涣卦。其卦坎下巽上,如风行水上,离乱四流,乃天下毁败的大凶之兆。”

  秦王:“……”

  “胡言乱语!”下首一人起身,似忍无可忍,“朝政大事,岂可求问于怪力乱神之法!”

  我看去,那是秦王幕府中的参军姚洙。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我面色不改,道,“先贤皆将此言奉为玉帛,莫非姚参军以为先贤皆受人蛊惑之辈。”

  姚洙面色一变,正要再说,秦王道:“今上驾崩,雒阳大乱,自是大凶。我等今日在此商讨的,乃是对策。”

  我转向他,正色道:“至于对策,我亦卜问,已得上天所示。”

  秦王道:“哦?”

  “在下再问,得一遁卦。其象下艮上乾,乃喻小人势盛,君子受困,远行不吉,故而此时仍非殿下动手之机。”

  “不过卦辞,书中亦有,何人不晓。”姚洙冷笑。

  我不理会他,继续道:“而事态走向,上天亦在这卦象中有示。不出三个月,东平王必亡,此乃天意,殿下不可阻挠。”

  堂上一时安静,众人看着我,皆是狐疑。

  “好大的口气。”姚洙身边的另一人道,“三个月,若东平王平安无事,我等岂非坐失良机。”

  “诸位不信无妨,可稍安勿躁,再等上两日。”我说,“据上天所示,两日后,日将半食,那便是东平王殒命之兆。”

第211章 宏图(上)

  堂上又是一阵安静, 每个人都看着我, 有的惊讶, 有的不屑。

  “好个大胆妖人!”一人似忍无可忍,在席间大怒而起,向秦王一礼, “殿下明鉴。这云霓生本是雒阳神棍之流, 三年前仗着大长公主的权势兴风作浪, 为祸宫闱。如今此人为权贵所弃, 又到殿下面前来招摇撞骗, 愚言蠢语, 不堪入耳, 望殿下将此人逐出,以正风气!”

  我看去, 那是秦王幕府中的帐下都督孔茹, 方才议论之时, 他站在云琦一边。

  不过再看看云琦, 我发现他面色并不太好, 也不知道是因为我没有支持他, 还是因为我被人骂神棍,让他觉得自己也受了连累。

  不过我坐在这秦王帐下, 在许多人眼中确实是不可理喻,如今既然有人说了出来, 倒并非坏事。

  以秦王处事之道, 必是经过多方考验, 才能拔萃且得其信任的人,方能坐在这堂上。我一个陌生人,名声还不大入流,突然坐在他们中间,自是要受许多猜疑。若不能将此事解决,将来恐怕会有更多的刁难。

  再瞥瞥秦王,只见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让孔茹坐下,全无要用权威给我解围的意思。

  那么自然也就只能我自己来。

  我看着孔茹,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孔都督所言不假,三年前,不才确曾在雒阳做下了些事。不过孔都督既然知道些许在下的底细,不若再说得清楚些,在下如何兴风作浪,如何为祸宫闱,又如何为权贵所弃,说说清楚,也好教不明就里的同僚都明了些。”

  孔茹显然没料到我敢顺着杆上,愣了愣。

  看到他这反应,我心中愈加确定他对于我的事不过也是道听途说罢了,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我也不过是假惺惺提一句罢了,自然不会真的让他瞎说。

  “孔都督若是一时想不起详细之处,不才可提点提点。”不等他开口,中气十足地打断道,“当年不才因受株连,没入奴籍,为大长公主所用。时逢文皇帝中风卧病,庞氏趁机乱政,大长公主向不才问计。不才以这窥天问卜之术,算得文皇帝命不该绝仍有生机,亦算得殿下有问鼎之心。于是不才因势利导,策动大长公主将殿下请入雒阳,借辽东兵马镇压庞氏叛乱。而后,以挡灾除祸之术助文皇帝痊愈,重掌朝政,迫使殿下撤了兵,保全了雒阳。孔都督所谓兴风作浪祸乱宫闱,皆是由此。”

  这话出口,众人神色各异,或多或少带着些震惊。

  还有不少人,将目光瞥向了秦王。

  当年这些事,知道全貌的,无外乎我、秦王及大长公主、豫章王及公子等几人,而除了我、秦王和大长公主之外,其他人都是在事后才能明白过来。更远些的人,则如隔雾观花,最多看到些蛛丝马迹,听到些流言闲语。就算这些幕僚之中,当年有好些曾经跟随秦王去雒阳,也不可能对我做的事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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