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266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当然,祖父最宝贝的就是书,所以这密室做出来,也甚为适宜保存书籍。莫看它不大,底下的构造却颇花心思。先在四周及底部设下排水的沟槽,而后用砖石封好隔水,面上,还用泥炭和石灰层层涂抹,防潮防虫,做到万无一失。

  伍祥将密室打开之后,用灯火往里面照了照,道:“女君请看,那些书都藏在了此处。此地只有我与阿桐知晓,当初那些书运回来时,也是我与阿桐两人一道藏进来的。”

  我颔首:“辛苦伍叔了。”

  待得里面通了气,我拿着灯台走下去。公子也跟着我,四下张望,颇是好奇。

  我打开那些书箱,细细查看。只见每只箱子里的无名书都完完好好,无发霉虫蛀,也无缺损。我看着,一颗心终于放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无名书?”公子在我身旁,拿起两本翻了翻,“这上面写的甚?”

  我说:“此乃我先祖独创的异体字,须得研习方可破解。”

  公子了然,饶有兴味:“你说过,云琦也对这书颇为有意,他可学过认这字。”

  “不曾。”我说,“故而他就算得了,也如荀尚一般,无从学起。”

  公子莞尔。

  我看了一遍,仍旧将箱子锁好,与公子出去。

  “女君这些书,也要运到蜀中?”伍祥问我。

  我颔首:“祖父留下的遗物,唯此书最为宝贵,不可丢下。”

  伍祥道:“自当如此。”

  众人说着话,将那密室重新封好,从柴房里出来。

  我和公子等四人回来,自是就住在老宅里。陶氏得知之后,欣喜不已,即领着一干佃户妇人去收拾屋舍。

  不过安排公子住所的时候,我着实有些为难。

  三年前我和公子来的时候,并未在老宅里留宿,故而此番,其实算是我第一次带公子回家。

  从前在家时,我和祖父住在东院里,就算祖父去世之后也没有变过。有宾客来访时,则住到西院。

  如今公子来到,本合当按宾客论处,但对于我而言,他不是宾客。且这数月以来,我们二人凡在一起,歇宿时就不曾分开过。

  陶氏却全无这般烦恼,领着一干妇人,喜气洋洋地将我的闺房和西院的客房都收拾好。还特地给公子收拾了一间大的,摆上最好的被褥。

  “可惜当年家中的物什都被官府抄走了,寻不得锦被丝褥来招待桓公子这般贵客。”陶氏对我道,“好在这些年,我等总想着女君回来,每到佃户缫了丝交给充租,便都打作丝绵放着,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我看了看那些被褥,只见都是细麻做的,虽不及锦缎柔软,却厚实温暖。

  心中动了动,我抱着陶氏,道:“阿媪真好。”

  陶氏笑着摸摸我的头发,看着我,却颇是认真:“女君还不曾说,桓公子如今与女君是何关系?”

  我一愣,不禁讪讪。

  虽然我不曾对伍祥和陶氏等人明说我与公子的关系,但他跟着我前来,加上我和他之间的言行举止绝非主仆的模样,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方才那些收拾屋舍的妇人们瞅着公子和我的时候,就已是笑得一脸神秘。

  不过陶氏会想得更多。上次我回这老宅的时候,她就曾意味深长地问过我,我与公子可有男女之事。她的担心其实与曹叔一样,忧恐公子这般身份的人,不可给我寻常夫妇的名分,跟了他反受亏待。

  公子并不打算隐瞒这些,我自然也不必遮遮掩掩,于是羞答答地告诉陶氏,公子是我未婚的夫婿,将来我们安定下来便成婚。

  陶氏闻言,神色中的忧虑登时变成惊诧。

  “这位桓公子,要与女君明媒正娶?”

  “正是。”我颇有些得意。

  陶氏的脸上露出喜色:“他家中父母都应许了?”

  “不曾。”

  陶氏愕然,看着我:“那……那岂非是私奔?”

  我笑笑:“也不能算私奔,不过是未经他父母应许成婚罢了。”

  陶氏急道:“女君这是胡闹,无父母应许怎可算明媒正娶?你二人就算成了婚,旁人不认如何是好?”

  我看着她:“若是如此,阿媪认么?”

  陶氏怔了怔,道:“女君做何事我都认,可……”

  “那便是了。”我说,“这是我与元初之事,本与他人无干。不认我二人婚事的人,我二人将来也不会与他们来往,他们如何想又有何妨碍?于我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们认了,便是最大的宽慰,我又有何求?”

  陶氏惊异不已,看着我,良久,苦笑着叹一口气。

  “你啊,与云公一个样。”她摇头,“我行我素,什么也不怕。”

  这话听着,仿佛是最高的褒奖,我微笑:“自当如此。”

第252章 旧居(下)

  伍祥代我管田庄多年,当日, 他将田庄中的账册拿给我看, 上面有仓库和桑林鱼塘禽畜之数。这记账的方式是祖父传下的, 我一页一页翻着, 颇有熟悉之感。

  虽然这田庄在名义上是倪兰的,但我跟伍祥说,倪兰是我家远方亲戚,这田庄本就是为了交给我才买下来的。伍祥大约猜到了些什么, 不多问, 直接将这账册拿了过来。

  如我所料, 因得厚待佃户,仓库中的余粮资财并无多少, 攒了这三年, 恐怕连别人小些的田庄一年收成也不如。

  “我不晓经营,先前女君吩咐我按云公在世时的佃租来收, 便只得了这些。”伍祥道。

  我颔首,道:“粮食和布帛皆可带走, 至于那些禽畜,这几日也可宰杀了, 做成肉脯, 将来也不愁短了粮食。”

  伍祥看着我, 欲言又止。

  “女君,”少顷,他压低声音, “此番果然会似从前般大乱?”

  我说:“大乱小乱不可测,然淮南物阜民丰,历来乃兵家必争之地。此番乱在诸侯,一旦中原生乱,临近的诸侯国定然要来攻占,到时兵荒马乱,我等再想退路已是难了。”

  伍祥颔首:“女君睿智,我明日便去办。”

  看着伍祥离去,我坐在榻上,轻轻叹口气。

  “莫急。”公子的声音忽而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只见他看着我,“就算你我也不曾亲眼见雒阳乱事,何况是他们。这些佃户本是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让他们迁走,任谁也措手不及。”

  “我知晓。”我说。

  “还有一事。”公子道,“你在堂上与众人约定十日后动身,若那时曹叔还不曾派人来接,你打算如何?”

  我说:“曹叔行事一向神速果决,十日足矣。若十日无人来到,可见他无暇帮我,到那时,我便亲自带他们到益州去。”

  公子微微皱眉,倚在凭几上,似在深思。

  “你以为不妥?”我问。

  “不是,”公子道,“我在想从益州回来后,先去寿春还是先去海盐。”

  我哂然。

  寿春是扬州的州府所在,公子去寿春,自然是要与陆氏联系,为秦王的钱粮之事牵线。

  “元初,”我想了想,道,“去益州是我的事,于你而言,钱粮之事更为紧要,你不必陪我去益州。”

  公子却道:“既是我的事,紧不紧要亦由我说了算。你去何处我就去何处,这是你我说好的。”

  我看着他,心中不禁一暖。

  “你放心,”我说,“曹叔定会派人来。”

  “你怎知?”

  “我就是知晓。”我说,“他从不失约。”

  公子的唇边弯起笑意,风光月霁。

  如从前一般,宅中凡有事,佃户总会来帮佣。我议过事之后,回到院子里,浴房已经备好了汤水。

  我脱了衣裳,走到浴池里坐下。这浴池是当年祖父特地给我砌的,为了配合我当年的身量,做得不大。祖父去世之前,常念叨要抽空给我再拓宽些,可惜后来再无法实现。

  抚摸着浴池上平滑的石砖,我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犹如看着一位老友。距上回我与它这般待在一起,已经过了六年。而十日后,我要带着众人离开,这老宅将空无一人,它不知将会命运如何。

  心底感叹着,我从头到脚搓洗一遍,裹好头发穿好衣裳,走回房去。

  陶氏说要给我擦头发,我坚决地推拒了,以不忍她劳累为由,好说歹说地劝她回去歇息。陶氏只得嘱咐我定要等头发干了再睡,而后,一脸感动地走开了。

  我在房中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待得再无声音传来之后,我偷偷打开门,往外头看了看。只见廊下点着一个灯笼,院门紧闭,确实无人了。

  我放下心来,将房门从里面闩上,而后,开了后窗,潜出去。

  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院子,就算是在乡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也知道从何处翻墙可以更快更省事地到西院里去。

  没多久,我就潜到了公子的屋后。将耳朵贴在窗上细听,房里偶尔传来脚步声,是公子的,里面也没有了闲人。我的心放下来,在窗上敲了三下。

  未几,窗子被推开,露出公子惊讶的脸。

  我笑笑,攀上窗台。

  整个人上去的时候,公子环过我的腰,将我抱了进去。

  “你怎过来了?”他关上窗,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撇撇唇角:“你不在,我睡不着。”

  公子目光一动,双眸弯起柔和之色。

  “你呢?”我扯着他的袖子问道。

  “我也是。”他眨眨眼,“正想着该如何过去,你就来了。”

  我面上一热,不由地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头发还是湿的?”公子看看我头上裹着的巾子。

  我点头。

  “过来。”他拉着我,在炭盆边坐下。

  我乖乖地由着他将巾子解开,温柔地摆弄头发,只觉周身通泰。

  待得头发差不多干了,我伸个懒腰,走到榻前。不过面前有了个难题,公子这榻上的被褥一铺一盖,一个枕头,并无多余。

  “我回去取。”我说着,便要往窗台去。

  公子将我拉住。

  “你要扛着被褥翻墙,莫不麻烦?”他说,“且夜深寒冷,你头发还未干透,出去要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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