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319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只见几个身穿着北军士卒衣裳的人,正被押着走过去,不少被烧了家的百姓纷纷围上前唾骂。

  我讶然,问:“怎么捉到的?”

  谢浚看着我,意味深长:“霓生,你可是觉得我带来这三千精兵,不过是只识打斗之人?”

  他说对了,我正是这么想的。

  “不是么?”我问。

  “大王从前每下一城,必先戡乱。”谢浚道,“这些兵马,皆为精于缉盗锄奸的内卫。”

  我了然,看着他:“这该不会又是秦王事先交代的。”

  谢浚微微笑了笑:“此等日常事务,何须他交代。”

  正说着话,一位将官上前来,向谢浚道:“长史,这些民人说无处可去,不愿离开街上。我等要戒严,长史看……”

  谢浚道:“对面街上有我家一处宅院,房屋足够,将他们安置过去便是。我和大王在城中的府邸,眼下皆无人居住,尽可打开,收容无处可去的灾民。”

  那将官应下,转身而去。

  我看着谢浚,只觉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从前,我总觉得秦王之所以倚重他,是因为他做事踏实,脑子也算得好用。但如今看来,并不止于此。

  自从进了雒阳,谢浚无时无刻不在为秦王考虑。就拿这火灾而言,他不但处置得当,且反手便将丧事喜办,为秦王市恩。秦王有今日,谢浚恐怕要占一半的功劳。

  过了不久,又有军士匆匆跑来,向谢浚道:“长史,龚将军方才去了太极宫,将赵王等人押往城头去了!”

  听得这话,我和谢浚皆不由地定了定。

  太极宫看押的人都是人质,用到他们,便是事态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之时。

  谢浚不再多言,即刻上马,往城墙而去。

  待得登上雒阳的城墙上,我往城外望去,只见那些兵马已经没有了先前所见的散乱之态,齐齐整整,攻城所用的巨锤和云梯等物夹在其间,颇有些气势。

  北军的防守也毫不示弱。

  虽然护城河边上的羊马墙早已老朽,也来不及在城墙前布设陷阱壕沟,但军士城墙前列阵,在瓮城后列队。城上弓箭一垛一垛垒着,投石机、床弩等利器耸在堞雉后,军士□□齐备,对着城下,只消一声令下,便可发射箭雨。

  我问谢浚:“这边的事,可曾向秦王传讯?”

  “传了。”谢浚道,“尚无回应。”

  我颔首。

  再望去,只见敌阵之中,一人立在战车上,身上穿着金甲,看着颇是威武,身后立着赵国的大旗。不用看清脸,我也知道那正是赵国王世子。

  有一人从阵中出来,似是王世子手下,纵马径自奔到护城河前,指着城楼上大骂:“王霄!大王向来待你不薄,你竟敢夺城反叛,莫不怕天谴!”

第312章 针锋(下)

  王霄看着他, 冷冷道:“赵王图谋篡位,戕害忠良, 我奉圣上谕令扫除叛逆!劝尔等莫助纣为虐,速速投降,可保不死!”

  那人又骂了一通。

  龚远上前,洪亮的声音一下盖过了下方:“城下众人听好!圣上念尔等乃受赵王蛊惑胁迫, 此时放下刀戈,可不予追究!凡执迷不悟, 一意抗旨者, 杀无赦!”

  说罢,他将手一挥,军士押着一干人质来到。纵然隔得远,我也能听到敌军阵中倏而一阵哗然。

  龚远做事倒是细致,王霄本是让他把几个诸侯王带过来, 不想他连同这些诸侯的家眷也赶上了城头。老老小小挤在一处, 女眷们哭哭啼啼,有的人怀里还抱着小童。

  赵王和王后,连同赵王世子的世子妃也在里面。世子妃神色抱着两三岁的小儿子, 站在赵王后的身边,望着城下,神色惶恐。

  “王世子!”龚远道,“认得这是谁么!”

  王世子的儿子见得这般场面,被吓得大声啼哭起来。

  赵王和王后都被刀架着脖子。王后发髻散乱,浑身颤抖不已, 赵王先前还跟着大骂王霄,被刀刃抵在脖子上的时候,随即面色发白,也没有了声音。

  那叫阵的人纵马回去,片刻,又出来,却指着城上骂道:“尔等这些叛贼!竟敢使人冒充我父王母后,待我拿下雒阳,将尔等碎尸万段!”

  他话音落下,只听鼓角阵阵,敌阵中尘头扬起,竟是要攻城而来。

  王后当场晕倒,那些人质和家眷亦目瞪口呆,或是怒骂,或是啼哭一片。

  赵王大骂着孽畜,过了会,被军士押走。

  我看着这情形,也颇是出乎意料。

  先前商议之时,王霄和谢浚都觉得这些诸侯兵马就算不愿退兵决意攻城,也须在这些诸侯的性命面前三思,能让我等拖延些时辰。不料,这赵王世子竟如此狠绝,要将父母妻儿的性命都拿去祭旗,一点余地不留,真教人叹为观止。

  王霄这边自然也毫不示弱,城头鼓声擂动,待得敌方兵马靠前,城楼上万箭齐发。这些诸侯的兵马声势虽大,跟北军比起来却果然是差了许多,这边箭雨才放了几轮,冲在前方的军士便缩了回去,留下一地死伤。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列阵的军士随即冲过河去,一阵杀戮之后,将当面的敌阵冲击得七零八落。

  “鼠辈。”龚远在城楼上望着,冷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碰北军。”

  但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

  这些诸侯兵马虽不及北军强悍,却也并非愚笨,见正面难以攻破,便转而往别处袭扰。雒阳城墙长达几十里,北军不可能处处部下正门那样严密的防御。

  而这赵王世子纠集来的兵马足有十万,可处处袭扰,教北军疲于应付。

  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半日,虽然诸侯那边的伤亡更大,但北军也不曾讨得什么便宜。

  诸侯那边运来了许多投石车,数倍于北军,隔着护城河,将石块投到城墙上来。北军自也不甘示弱,投石机和床弩接连发射,每每落下,皆死伤一片。

  但这些杀戮,只可对人。诸侯的投石机,每发几乎都命中城墙。有的石块颇大,一看就知道是屋舍里的础石井圈之类,想来这些人到的乡邑中拆了一遍。而这些坚实的石块每每落下,无论是打在了城垛上还是墙面上,轻则砸出一个坑,重则毁坏一片。

  “这些狗贼,哪里弄来了这许多投石车!”龚远骂一声,恨恨道。

  王霄道:“赵王原本打算与谢长史结盟之后,便进攻河间王。这些日子,诸侯兵马都在备战,攻城用的投石车做了不少。”

  我看着那些投石车,心中正打着主意,忽而听到谢浚道:“我看这城墙抵御不得多久,天黑之后,将军便该着手后撤之事,以免到时混乱失序。”

  王霄望着城下,没有答话。

  谢浚说罢,却转向我,“此地不宜久留,你现下便回到宫里去。”

  我知道他会这样,摇头道:“我不回去,王将军和北军弟兄们都在此处,他们不走,我也不走。”

  众人皆露出讶色。

  王霄忙道:“夫人,谢长史所言极是,此地甚是危险。我等不久之后也要撤入宫内,为免生乱不便,夫人不若先去。”

  我笑了笑:“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有甚危险。诸位当年跟随大将军征匈奴出生入死,如今我替大将军来与各位举事,又怎可贪生怕死,苟自保全?将军不必多言,我虽女流,亦可一战。弟兄们坚守到何时,我便坚守到何时,必不退一步。”

  王霄和龚远的脸上皆露出动容之色,相觑之后,也不再反驳。

  “如此,便如夫人之意。”王霄拱手,向我一礼。

  我也一礼:“谢将军成全。”

  说罢之后,众人皆神色振奋,继续分头去守城。

  谢浚看着我,意味深长。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这些也是做给他看的。为的就是让他知道,天底下会说漂亮话拉拢人心的,不止秦王一家。王霄这一干人等都是公子的旧部,谢浚若想靠着市恩来将他们拉到秦王麾下,那是打错了算盘。

  谢浚也笑了笑,似不以为意。

  “你真打算留在此处?”他问。

  “正是。”我说。

  “霓生,”谢浚道,“你说过,要助秦王得天下。”

  我说:“正是。”

  “北军既是王师,秦王得天下之后,自也要归服秦王。”谢浚道,“此事早晚要有,你在北军中为元初固威,只怕于将来而言并非善事。”

  我说:“将来是将来,当下是当下。秦王还未得天下,元初怎好弃这些弟兄不顾?且元初一向不弃同袍,坦坦荡荡,长史怎好说是为了固威?”

  谢浚看着我,少顷,颔首,吩咐随从到城中各处传话,令入夜后轮番巡逻,不可教奸细趁着夜色再生乱事。

  我讶然:“你不回宫里去?”

  “我不是还要市恩么?”谢浚道,“你尚且留下了,我怎可回宫里去?”

  他说罢,不紧不慢地招呼侍从备马,说要到城中去巡视。

  我看着他消失在城垛下,正待转身,却听得王霄唤了我一声,看过去,却见他和龚远等几个将官走了过来,未几,齐刷刷在我面前一礼。

  “将军这是做甚?”我问道。

  “夫人。”王霄正色道,“还请夫人到宫城中去,莫在此处逗留。”

  我说:“我方才已经说过,与众弟兄共进退。”

  王霄道:“在下与龚将军等两万弟兄,已决意留在城墙死战,绝不后退。”

  我吃了一惊:“为何?”

  王霄道:“这些诸侯兵马的行径,夫人也看到了,全无信义。他们入城之后,必在城中烧杀。北军职责,乃戍守雒阳,雒阳百姓于我等而言,亦家乡父老。我等若弃城而去,不但有愧王师之名,亦愧对家人,唯有死战,方可明志。”

  我看着他,未几,又看向他身后的龚远等众人。

  只见他们也一脸坚毅,对王霄所言全无异议。

  心底不禁感叹,不愧是公子旧部,这些人简直跟他一样死心眼……

  我说:“此事,谢长史可知晓?此事我等先前已经商议过,这城墙若抵御不住,便撤入宫城之中,等待秦王来援。”

  “谢长史是秦王麾下之人,与北军无干。”王霄道,“此事,我等亦是为大局着想,圣上令北军助秦王夺取雒阳,我等在雒阳城墙上抵挡得越久,秦王那边便多一分胜算。”

  我正待说话,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何事?”王霄即刻问道。

  “将军!”一个随从匆匆跑来,说,“东面的城墙,被落石砸塌下了一块!”

  “东面?”众人皆神色一变。

  我的心中也知不妙。

  雒阳城墙最薄弱之处,正在东面。因为老旧,东面城墙里面的夯土已经松散,且从里面长出了许多灌木,无论砍伐还是火烧都无法清除,过不久又会顽强生长出来。这些树木的根系深入墙基,将砖石撑开,使墙面鼓起,颇是危险。此事,年年都有大臣向朝廷禀报,但朝廷无所作为。

  其中缘由,不难知晓,仍然是因为钱财。这城墙的朽坏已经到了根本之处,若要彻底修好,须得将整段城墙都拆了,除尽树木之后,重新夯土筑城,再垒上砖石。一番行事下来,费时费力不说,也须得大笔钱财。且同样的问题,不止东墙一处,别处也有。若是重修了东墙,别处城墙自然也不可置之不理,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乃须得数倍。

  从前雒阳承平日久,无大战之忧,且这东城内住的又大多是平头百姓,不会妨碍许多观瞻。朝廷左思右想,终究没有着手去做。而后来几度乱起,朝廷财力匮乏,自保尚且不及,更无暇去管这城墙。

  灾患相叠,如今这恶果,倒是落到了我等头上。

  到了东面城墙下,只见果然,那墙身上裂了一个缺口,约有两丈来宽。向下延伸,几乎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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