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52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宾客皆向皇太孙和皇后行礼,又向梁王祝贺。

  梁王谦道:“不佞才学疏浅,担此重任,实惶恐不安。今后唯勠力以赴,方不负圣上及中宫所托。”

  皇后虽也身着丧服,但气色甚好。虽未穿戴华贵饰物,但仪态雍容,不怒自威,坐在榻上,全然没有了从前跟在皇帝身边时的低眉顺从之态。

  她让皇太孙到跟前,道:“梁王为太傅,日后便是皇太孙师长。皇太孙凡事皆要听太傅教诲,切不可妄自独断。听之信之,慎之省之。”

  皇太孙向皇后一礼,道:“臣遵命。”

  皇后看着他,淡淡一笑。

  长公主站在一旁看着,亦面含笑意。仪礼前,她向皇后见礼,言语举止皆恭敬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来。

  弟子礼之后,东宫中摆开谢师宴,众宾客纷纷入席。

  这是宫变以后,宫中的第一场大宴。不过因得太子丧期,菜肴简朴,没有酒,连佐宴的乐师也没有;而皇后在场,众人无甚话语,宴上只有碗筷轻碰之声。在我所见过的宫宴之中,这般安静还是首次。

  皇后和皇太孙坐在上首,梁王、豫章王、长公主和平原王等依次列下。

  平原王身旁,是王妃庄氏,身后则立着庞玄。

  平原王妃亦出身于琅琊郡望族,其母与桓瓖的母亲昌邑侯夫人是堂亲。她两年前嫁给平原王,近来因得皇后得势,亦频频露面。

  而庞玄自从宫变之后,被拔擢为平原王府卫尉,总管王府之兵。看得出皇后对这个儿子的性命颇为重视,将王府的护卫之责交与了母家的亲信。平原王每每出入,庞玄皆跟随左右,形影不离。

  皇后用了两口菜,向服侍皇太孙的内侍问起皇太孙近来的起居。

  内侍恭敬地一一答了。

  皇后对梁王道:“如今皇太孙已拜过了太傅,东宫也已修葺完毕,皇太孙总在太后宫中也不成样,我看还是早日搬回来才是。”

  梁王微笑,应道:“中宫此言甚是,宴后,臣便着手安排。”

  皇后又对豫章王道:“听闻王后还在豫章?那边毕竟无良医,还是择日接回雒阳来才是。”

  豫章王微笑:“雒阳离国中实在遥远,路途颠簸不平,还是让她留在那边的好。如今朝中也已稳当,臣寻思着,过些日子就回去陪她。”

  宴上众人闻得此言,皆露出讶色,相觑以目。

  豫章王言下之意,便是要辞去朝臣之职,回豫章就国。这若是当真,自然又是一件大事。豫章王虽已与赋闲无异,但他仍是仅次于三公的重臣,且曾被皇帝寄予厚望。当前这般情势下,许多人心底里仍视其为中流砥柱,企盼着他能够站出来牵制独大的庞氏。而他一旦离去,朝中便再也无人可撑起对抗庞氏的头。

  当然,这对于庞氏而言,自是大好。

  皇后的神色变得和善,叹道:“妾久闻豫章王与王后情深义重,如今看来,名不虚传,堪为治家楷模。”

  豫章王含笑:“中宫过誉。”

  皇后叹一声,道:“只是如今圣上卧病,而皇太孙仍年幼,诸事却是全落在了妾的身上;殿下再离去,只怕我等更是支撑辛苦。”

  长公主在下首闻言,唇角弯了弯,夹起一片蜜藕放入口中。

  豫章王道:“中宫贤能,乃众所周知;朝中亦有诸多栋梁之才,臣老朽无用,常自惭形秽,返国于朝政无损,社稷仍可安稳,垂拱而治。”

  皇后莞尔:“豫章王总这般谦虚。豫章王之能,圣上亦常称道不已,若你算得老朽无用,我等岂非尘土也不如?”

  旁人都笑起来,豫章王亦笑,看看梁王和长公主,不多言语。

  这宴席无甚乐趣,用完即散。

  皇后与旁人说了两句话,摆驾回宫。众人忙行礼相送,皆恭敬之至。

  豫章王称王府中还有事,向梁王祝贺了两句,亦自行离去。

  而剩下众多宾客之中,最得意的,莫过于平原王。许多人围在他的身旁,竟比皇太孙身边热闹多了。

  梁王安排了中庶子等职官护送皇太孙返回太后宫之后,亦走过来,与平原王叙话。

  平原王对梁王道:“皇叔,我听闻荀尚府中的藏书,都交往了太学,可有此事?”

  梁王道:“确有。圣上曾下令,罪臣家中查抄的书籍,一律没官,送往太学,以充书库。”

  平原王道:“可我那日去太学中,查抄书籍的府吏却与我说,册中有好些对不上,只怕遗失了不少。”

  梁王讶然,笑了笑,道:“当日入荀府时,确出了些乱事,许是军士疏漏了。殿下可知是何典籍,待不佞再遣人去查找。”

  平原王道:“劳烦皇叔。”

  “殿下珍爱典籍,世人无出其右,臣略尽绵薄之力,乃是应当。”梁王说着,像想起什么,道,“是了,臣近日来收了些古本,正欲邀殿下品鉴,不知殿下之意如何?”

  “哦?”平原王露出笑意,看了看庞玄,道:“我今日恰是无事,不若稍后就去太傅府中。”

  庞玄亦颔首。

  梁王道:“如此,敝舍荣幸之至。”

  “殿下要去何处?”这时,平原王妃闻得话语,走过来。

  平原王道:“我今日往梁王府上观典籍,晚些回府。”

  “哦?”王妃道,“殿下与何人去?”

  平原王道:“自是与敬严一道。”

  王妃看了庞玄一眼,冷笑,缓缓道:“是么,甚好。”说罢,向平原王和梁王一礼,自顾而去。

  庞玄脸上有些不悦之色。

  平原王神情平和,对梁王道:“太后近来不适,我先到宫中探望一趟,而后再到府上。”

  梁王微笑:“如此,臣且烹茶焚香,恭候殿下。”

  平原王颔首,带着庞玄等从人,转身离开。

  “圣上曾言,诸皇子之中,平原王最是温厚孝顺,如今看来,可是确实。”长公主上前,感叹道。

  梁王转身,见是她,颔首:“正是。”

  长公主却未接着说下去,却莞尔:“还未恭喜三弟升任太子太傅。”

  梁王笑而摇头:“皇姊又来取笑。唯才疏学浅,唯恐德不配位,数次向中宫请辞,奈何不允。今人人贺喜,孤扪心自问,却不知喜从何来。”

  长公主掩袖而笑。

  “三弟总这般谦逊。”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只有近前的梁王能听清,“皇太孙无怙恃,今后身边尊长,便唯有太傅一人。如今太子薨逝,皇太孙便是储君,将来继位,人臣之极,便非太傅莫属。”

  梁王闻言,眉间动了动。

  长公主看着他,嗔道,“你如今又是宗室之首,到了那时,何人可及你,还问喜从何来。”

  梁王亦笑了笑,却将目光往四周扫了扫。

  宾客大多已经离去,此处不过他和长公主,还有一个我。

  “弟实惭愧,皇姊便莫再打趣了。”梁王亦笑笑,一脸谦逊。

第53章 秋夜(上)

  皇太孙回东宫之事, 自是长公主暗中出的力。

  太子死后,东宫形同虚设。其实皇太孙留在太后宫中, 十分符合皇后心意,他最好一直待下去,让众人都忘了他是皇帝钦定的储君。如今庞氏得势, 皇后与临朝无异, 她想做什么, 人人心里都清楚。

  早在太子暴亡的第二日, 就有朝臣和宗室提出,让皇太孙回东宫用事, 行监国之责。

  当然,这样不长眼的提议,呈上之后便如石沉大海,被毫无悬念地无视了。

  但皇后毕竟是中宫,她的头上还有太后;而她的儿子也不是太子, 皇太孙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所以, 就算庞氏使出各种手段压制言路,各种质疑之声仍此起彼伏,在所难免。

  庞氏行事再凶悍, 也毕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更不可能像扳倒荀氏和谢氏一样,把各路豪族大家都惹个遍。

  数日前, 太后亲自召见皇后, 说东宫不可一日无主, 如今太子既薨,皇太孙则理应为东宫之主。

  皇后唯唯诺诺,答应了下来。

  这乃是必然。太后虽无实权,但皇帝未亡,太后身为宫中至尊,自有声威。前番扳倒荀尚,各路兵将亦是以奉太后诏命为号。皇后也参与其中,利害之处,她不会不知。

  她应该很是后悔,宫变那夜没有将太后解决掉。

  庞氏毕竟后起,立足未稳,一不小心做过头,就会像荀氏一样倒掉。且皇后借清除荀党的借口排除异己,行事凶悍,已经得罪了不少人。故而皇后即便视太后为威胁,现在也不敢操之过急,只能将表面功夫做足,再徐徐图之。至于皇太孙,太子太傅梁王早已被皇后视为自己人,有梁王帮忙,无论是将皇太孙杀掉还是废掉,皆易如反掌,不急于一时。

  *****

  我回到淮阴侯府时,沈冲正在用膳。

  惠风见我来,松口气。

  “你总算回来了,”她说,“公子问了你几次。”

  “问我什么?”我问。

  “还有什么,自是问你何时回来。”惠风说罢,看着我,满面企盼,“霓生,你切不可忘了我的事。桓公子今日何时来?”

  这是惠风的本事,无论说到什么,最后都会回到公子身上。这也是我跟她合得来的原因,在卖自家公子的事情上,我和她总能做到小人坦荡荡。

  我笑笑,道:“这我可不知,公子今日到国子学去了,我亦不曾见到他。”

  “国子学?”惠风讶然,“桓公子又回了国子学?”

  我说:“那是自然。公子辞了官,在家亦无事,不读书做甚?”

  惠风捧心感慨:“桓公子如此勤奋好学,果然是谦谦君子。”

  我有时觉得她实在眼瞎,若论勤奋好学,她院子里明明有一个更厉害的。

  寒暄一会,我走进沈冲的房中,他正在用膳,两个仆人在榻旁伺候着。

  见我回来,沈冲吩咐仆人将碗收走,让他们退下。

  “表公子今日觉得如何?”我问道。

  “尚可,伤口似比昨日好了些。”沈冲道。

  我上前,翻开褥子,看了看他腹部的伤口。这伤口几日前已经不再渗血水,药是早上我出门前,亲手给他换的,上面缠了布条,看上去完好如初。

  “皇太孙今日行了弟子礼?”他问。

  我说:“正是。”

  “如此说来,皇太孙不日便要回东宫主事了?”

  我说:“正是。太后已下诏,想来不会等许久。”

  沈冲沉吟。

  “表公子可是欣慰?”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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