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郎 第61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公子即反驳道:“这也不过是你猜测,迷信求神问鬼之事最易扰乱心智,岂可因此不顾安危。”

  他跟我辩论的时候,一旦得了上风便会愈发没完,我忙道:“公子不是要来看我家如何模样,我带公子去看。”说罢,引着他往前走去。

  我家院子门上的封条,本就是破的,公子方才已经进去过,便也无所谓封禁不封禁。

  昨日我来的时候,并没有进来过。不想三年来第一次回家,竟是跟着公子。

  “这便是你家?”公子从前庭走到堂上,四下里望了望,道,“确实修得不错。”

  我也看着四周,没有说话。

  屋子里值钱的物什自是早已经被官府的人搬空了,只有祖父从前最喜欢坐的那张旧榻,还摆在墙边,孤零零的。

  虽然如此,屋子里的地面却甚是干净。铺地的席子已经被人收起,堆在了侧边的厢房里,墙角和房梁上也没有什么蜘蛛网。我知道这些大约都是伍祥等那些仍怀念祖父佃户做的,除了他们,不会有别人这般了解此处。

  但就算是有人用心维护,也仍然遮掩不住这屋子已经许久没了主人的事实。

  这屋子的每一处角落,都带着从前生活的回忆,而如今,它们换了另一副模样。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祖父从前栽种的花树因为无人修剪,已经长得高大繁茂,那些精心修饰的园景皆消失不见,仿佛野地一般。

  我看着这些,眼底涩涩的,喉咙里像卡着什么。

  说实话,来到这里,比昨日去给祖父扫墓更不好受。我知道会这样,所以昨天,我并没有勇气进来。

  庭院的那边,就是祖父和我当年住的地方,我想走过去,但脚却似生根了一般,动也动不得。我瞥了公子,一眼,他正看着祖父在园中亭子上的题字,很是专心。

  我深吸口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似乎唯有如此,才能逃脱一段内疚的往事。

  “那边可是霓生女君?”才出了院门,忽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

  转头望去,只见宅门外的不远处,站着不少人,大约都是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而来。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看那眉眼,却是从前常来我家帮佣的佃户儿子阿桐。

  我讶然,愣在当下。

  阿桐却露出笑容,高兴地朝我跑过来:“霓生,我就知道是你!”

  他与我年纪相差无几,虽是佃户儿子,但无多讲究,一向与我以名姓相称。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话,擦了擦眼睛,露出笑容。

  “阿桐,”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些,说:“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阿桐笑呵呵,“方才他们还说看着像你,但不敢认,我说是不是一叫便知,果然如此!”

  我不由地也笑了起来。三年不见,他还是这么大大咧咧。

  “是了,霓生,你怎穿一身男装?”阿桐好奇地打量着我道。

  我还未及回答,这时,别的人也已经到了跟前。包括伍祥在内,昨日的几个佃户也在里面。他们看着我,皆面露喜色,有的还像从前一般跟我见礼。

  “女君,你……”伍祥睁大眼睛看着我,忽而红了眼圈,说不出话来。

  虽昨日就见过,但他果真没有认出我来。

  “伍叔。”我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今日回来祭拜祖父。”

  伍祥颔首,擦了擦眼角。他的妻子陶氏却上前来拉住我的手,“女君,你……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陶氏从前一直在我家煮食,对我甚好。虽然我并不想在这般情势下与他们相见,但看着她的脸,心中愈加不好受起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我轻声安慰道,“阿媪莫哭了。”

  “我怎能不哭……”陶氏一只手拉着我不放,一只手不住擦眼泪,“你一去三年,音讯全无,也不知在何处……我昨日还与丈夫说,过几日又要去给云公扫墓,不知说些什么好……”

  “阿媪……”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鼻子也莫名地酸了起来。

  这时,不远处的侍卫们见人多,走过来驱赶。我正要去解释,忽而听得公子的声音传来,让他们退下。

  我转头看去,只见公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看到他,阿桐、伍祥和陶氏等人都露出诧异疑惑之色。

  伍祥道:“女君,这位是……”

  我忙道:“伍叔,阿媪,这是我家桓公子。”

  “公子?”众人讶然,目光转向公子,又面面相觑。

  伍祥率先反应过来,向公子一礼:“原来是桓公子,我等不知公子来到,有失远迎。”

  他这些客套是当年随祖父学的,倒是有模有样。

  公子微微一笑:“是我等不曾知会诸位,冒昧前来,叨扰了。”

  他竟不似在雒阳一般,见了粗鄙些的人便不理会,说话温文有礼,竟是和蔼。

  众人神色松下来,纷纷行礼。不少人偷偷打量着他,露出或是惊奇或是欣赏的神色。

  当然,对于如今的身份,就算没听说过的人已经能才出来,无须多问。

  阿桐问我:“霓生,你方才回宅中看过了?”

  我说:“正是。”说罢,问他,“这宅中可是一直有人照管。”

  “那当然,我们都替你照管着。”阿桐笑笑,“尤其是伍叔和陶阿媪,隔上三五日便要去看看可有须得拾掇修缮之处。”

  “哦?”公子忽而插话道,“我见这屋宅有封条,平日进去无妨么?”

  “那不妨事。”阿桐插嘴道,“从前曾有人要来买这田宅,官府的人带着去屋子里看了几回,早把封条破了,进去也无人理会。”

  公子了然,片刻,又问,“这田宅,至今不曾卖出么?”

  “不曾。”阿桐道,“虽有不少人来问过,可皆不曾成事。”

  公子似颇感兴趣,“为何?”

  “许是开价太高,”阿桐道,“还有便是……”他说着,忽而断下来,看着我,讪讪。

  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拿不吉利的传闻。

  “就是开价太高。”伍祥把话接过来,神色自若,对公子道,“禀这位公子,昨日还有个妇人来问,好像是女君的远房亲戚,说这是云氏的祖产,想赎回去。”

  听得此言,我的脸忍不住热了一下。

  “哦?就在昨日?”公子讶然。

  “就在昨日。”昨日与我说过话的佃户道,“口音甚是难懂,说是益州过来的,我等从未见过。恰好县里的户曹也在,与她谈去了。”

  公子若有所思。

  我唯恐他们说多了要生出枝节,忙道:“祖父与我说过,云氏确有一支在益州,常年经商甚是富庶。若他们可买下,也是好事。”

  伍祥看着我,片刻,点点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女君,你方才说回来给云公扫墓,可曾到墓地去过?”

  我看看公子,道:“我正要去。”

  伍祥微笑:“如此,待我等引二位前去。”说罢,众人热情地引路,往目的而去。

第61章 时鲜(上)

  公子果然有备而来, 酒肉三牲一应俱全。

  山下的小祠里想来多年不曾这般隆重过, 侍从们又是打扫又是焚香,然后流水一般将祭祀之物抬进去,几乎摆满。围观的众人看着, 几乎直了眼睛。

  “女君,”陶氏小声对我说, “这位公子这般大方, 可是与云氏有旧?”

  我说:“并无渊源。”

  陶氏露出诧异之色。

  我忙道:“公子待身边人一向宽和。”

  陶氏笑笑,无多言语。

  说实话, 这般盛情,我也很是不好意思,甚至有些窘迫。

  虽然这些祭祀之物在公子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但如陶氏所言,这般大方,已经不能称之为聊表心意。我一个正经的后人, 昨日来祭扫的时候不过带了些点酒肉;而公子一个外人, 竟出手如此隆重。

  我心虚的想,若那些牌位上的先人果然在天有灵, 也不知道会怎么议论我。

  瞅瞅公子, 只见他立在一旁, 眼睛盯着那些牌位,似乎颇是好奇。

  “公子可要来拜一拜?”我拜过之后, 对公子讨好地说, “这祠中许愿可灵了, 求财求运皆可。”

  公子狐疑地看我一眼:“这是你先人,又不是神佛,外人如何求得?”

  我说:“我先人都是豁达之人,甚好说话。公子如今献了三牲,便也算得与我家先人有交,他们自然也要佑你。”

  公子虽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推拒。

  他走到供案之前,向一众牌位拜了拜,姿态端正。

  祭祀一番之后,我以为公子心意了送到了,便该回县城去。不料,出了祠堂外,他四处望了望,问我:“你祖父墓地在何处?”

  我讶然:“公子要看我祖父墓地?”

  公子道:“我既是为你祖父而来,自当要到墓前拜谒。”

  我看他神色认真,并非说笑,只好引他去。

  祖父墓前仍和昨日一般,还摆着些我昨日留下的祭品。公子看了看,问伍祥,“此处亦是尔等平日照看?”

  伍祥道:“正是。云公一向待我等甚好,我等住处皆不远,平日里有了空闲,各家都会来看看。”

  公子颔首,又仔细看了看墓碑,问我:“你祖父叫云重?”

  我说:“正是。”

  “可有字?”

  我说:“字巨容。”

  公子让随从也呈上祭品,认真地拜了拜。我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心想,他是个敬重学问的人,许是真的因为我平时的吹捧,他对祖父也有了崇敬之情,故而跟着来了这里。

  扫墓之后,天色已经不早。

  林勋走过来说,今夜还要回钟离县城中留宿,再不离开,只怕城门关了便不好进了。

  公子应下,让侍从将祭祀的酒肉都交给在场的佃户,让他们各自去分。

  佃户们皆露出惊喜之色,纷纷过来向公子道谢。

  公子淡淡一笑,没有多言,自往山下而去。

  佃户们平日的生活我是知晓的,能丰衣足食便已是安乐,酒肉都须得有余钱余粮去换,食之不易。祖父从前逢年过节总会给佃户们分些酒肉,一年有好几回,这在乡中是出名的大方。而公子出手则阔绰得多,祭品之多,足够每家分上十几斤,众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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