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千岁 第27章

作者:紫玉轻霜 标签: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江怀越一声不吭地盯着他。杨明顺抿抿嘴唇:“就是那个,那个相思……您不打算用她?”

  “笨头笨脑的,去了也会误事。”

  “啊?上次对付裴炎,您不是说她还挺机灵泼辣吗?”

  他又不说话了。杨明顺没法子,只好叹了一口气,拢着手靠在窗户边发愣。马车穿行于京城街巷,喧哗的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远处有靡靡丝竹、巧笑唤声交缠,杨明顺好奇地朝外张望了一眼,叫道:“督公,正好到明时坊了!”

  江怀越皱眉:“想下去就直说!”

  “我又不想……”他又撩开窗纱,满脸喜悦掩饰不住,忽而朝着刚出炉的糕饼做出垂涎三尺的模样,忽而望着街面上卖艺杂耍的哈哈大笑,令坐在对面的江怀越不胜烦扰。

  当杨明顺再度大惊小怪地想要告诉江怀越某事的时候,江怀越一把推开车门,将他给拽了过去:“滚下去玩个够,别来烦我!”

  “哎哎哎,督公,我不是要去玩……”无辜的杨明顺抓住车门边框,半个身子落在外面,吓得直叫,“您看那边,那不是孙太傅府里的管家吗?!他怎么也去淡粉楼了?”

  江怀越一皱眉,抓着杨明顺的肩膀又将他拽了回来。马车正经过淡粉楼前,他透过淡青色纱窗朝外望,果见孙寅柯府中的管家抱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往里去。

  江怀越略一思忖,把杨明顺提溜到窗前:“你去打听。”

  “为什么又是我?”杨明顺誓死不从,“被人瞧见多不好!要是谁再多嘴传到了小穗那里,我还活不活?”

  “你以为京城人人都认识你杨明顺?人人都像你一样话痨?停车!”江怀越趁着马车速度减慢,一下子把他给扔了下去。

  杨明顺“哎呀”一声摔下车去,幸而身手敏捷,踉跄了一下没摔倒,身边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他板着脸整整衣衫,便朝着淡粉楼而去。

  *

  马车停在了离淡粉楼不远的巷口,人来人往的明时坊几乎就没有宁静的时候,淡粉楼附近更是最为繁华靡丽。江怀越独自坐在车中,听着外面肆意谈笑纵情欢闹,不觉微微皱起眉头。

  幸好等待的时间不算长,随着车门一声轻响,杨明顺气喘吁吁地钻了上来。

  “打听到了?”江怀越冷淡发问。

  杨明顺用手扇着风,一脸委屈:“督公真是好不体贴,让我去教坊里打听,这不是为难人吗?幸而小的机智,躲在门口给小厮塞钱,说我是那管家的跟班,奉了大娘子的命令来跟踪,看他是不是在外面养妓。”

  江怀越正想叫他长话短说,杨明顺倒是机灵,话头一转叹了口气:“督公您是有所不知,原来这管家不是自己要去喝花酒,而是替孙太傅来送东西。”

  “……送什么?”

  “琵琶。”杨明顺比划了一下,睁大眼睛道,“听说看上去就价值连城,连那个匣子都是用红木精工雕刻的。”

  江怀越抿着唇不说话,杨明顺看看他,问道:“督公不想知道孙太傅要将琵琶送给谁?”

  他瞥了一眼,脸上尽是鄙夷神色,似是懒得回答。杨明顺见状,又哀叹道:“唉,这样精美绝伦的琵琶,哪个乐妓不会喜欢?要说孙太傅虽然已经七十岁了,可在风月场上却还是一等一的高手……”

  江怀越被他啰啰嗦嗦扰得没了清净,横眉问道:“送给相思?她果真收下了?”

  “那当然了,谁还能拒绝太傅大人的赏识不成?”

  他冷着脸望向外界繁华,过了片刻才道:“去淡粉楼传话,说我有事找。”

  *

  淡粉楼内笙箫绵绵,孙太傅派人送来的琵琶引得众多乐妓围拢赏玩,相思颇为尴尬,想要将琵琶收起,却被严妈妈制止。

  “难得孙太傅这样的高官能看得上你,你还害什么羞?也让姐妹们开开眼,这琵琶可比那些年轻公子们送的金珠玉器值钱多了!”

  严妈妈眼风流转,招呼着其他乐妓过来观赏,大概是想借这机会让她们也好好使劲,从客人们身上赚取更多的花销。

  相思这受礼者倒反而被挤到了一边,她本来也并无喜悦之心,若不是管家强行塞到她怀中,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是绝对不会收下的。春草从别的桌上收拾了酒杯挤过来,“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头发都白了的孙太傅?”

  相思点点头,春草咋舌道:“真是人老心不老,七十岁了还想着要哄你开心,他要是有孙女的话估计都比你大!”

  相思瞥了瞥她:“你这张嘴真是厉害,我得找机会把这个退回去,不然心里不舒服。”

  “怎么可能?人家是朝廷元老,送出来的礼物再被退回去,不是丢了面子?”春草还想再发表议论,听到外边有人传唤,只好端着盘子匆匆而去。相思懒懒的坐在了窗户边,撑着下颔发呆,门口的小厮又迎进了好几个公子哥儿打扮的新客,严妈妈闻声,立即带着数名乐妓前去招呼。

  相思见之前那群围拢观赏的乐妓渐渐散开,才起身过去收好了琵琶,将它重新放回红木雕花匣里。正抱着匣子准备上楼,肩臂被人轻拍了一下。才一回头,刚才被小厮迎接进来的某个年轻人靠近过来,没等她开口,便往她手心塞了东西。

  相思一愣,心有所悟,随即抱着匣子往楼上去了。

  *

  下午果然有轿子停在了淡粉楼前,说是有客人要相思去府上演奏。严妈妈打听是哪一家,相思道:“是以前常来的黄大人,您不记得了?”

  “黄大人?他怎么最近不来这儿……”严妈妈还没说完,相思已经拢着袖子坐进轿子,“他觉得叫我去家中更清净,妈妈不必担心。”

  轿子起行,四平八稳往城南去,出了崇文门之后继续往南,兜行许久才又到了之前她到过的那个偏僻小院。相思出了轿子,院门便已经打开,门口有随从打扮的人等候一旁。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走了进去。小院依旧宁静整洁,檐下悬着红艳艳的干果,在阳光下投映出斜斜影子。只是庭院空寂,并无人在。她想回头询问,但那守在门外的人却已经将门关了起来。

  寂静之中,院门关闭的声音格外清晰。相思微微一愣,后方却传来了熟悉的话音。“你怕什么?”

  语声清冷,带着几分嘲弄。

  相思定了定神,回过身去。晴空无云风轻,庭中枝叶簌动,碧莹莹的透出秋高气爽之意。初秋阳光浅淡,江怀越一身素青竹叶纹的曳撒泛动银芒,站在檐下背着手望向她。

第39章

  相思敛容, 向他行礼:“参见督公。”

  他微微颔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今日找你来, 是有事要你去做。”

  “……什么事?”她很是意外。自从那日出了太傅府邸,在马车上和他有过一段交谈,最后又不欢而散之后,两人还未有过任何联系。今日接到消息后重又见面,本来还想着不知是否会有尴尬, 可江怀越倒是冷静如平常, 好像已经忘记了那天的同车而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给了相思:“认真些看,有不懂的看完了再问。”

  相思心存疑惑,只好展开那纸凝神,令她感到意外的是, 上面并不是什么具体事宜, 而是记录了一件离奇的失踪案。她细细看完, 才道:“我在淡粉楼听其他姐妹说起过,督公叫我来, 是为了这事?”

  “有人托我查这个案子。”江怀越简单地道,“我想找人去弘法寺内查看一下,需要年轻女子。”

  相思愣怔了一会儿,眨眨眼睛:“您的意思是……叫我去?”

  她今日倒还不算笨, 也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江怀越难得心情转好,赞许地点点头。相思却不太乐意了,望着他道:“您既然想叫人去寺庙探访, 必定是觉得那里有问题吧?是不是危险的地方别人都不愿去,才找到我?”

  江怀越被噎了一下,板起脸道:“不要胡乱猜测,我手下能人无数,区区寺庙又不是龙潭虎穴,难道会没人敢去?只不过因为此次去查访需要女子前往,西缉事厂内找不到,才想叫你去历练一番,你居然还啰嗦起来?”

  “寺庙又不是庵堂,为什么非要女的才可以去?”

  “你是个细作,理应服从于我,怎么还问东问西了?”他有点生气了,觉得相思实在僭越。

  “督公既然要我去深入虎穴,总该把内情说与我听,否则我糊里糊涂地去了,查不出真相是小事,把您的周密安排都搞砸了岂不是无法弥补?”

  “……”江怀越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她,如画的眉目明艳的唇,分明最初是那样温吞胆怯,如今却一步步强势起来。可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盈盈软软,内有傲气偶尔流露,只一瞬间刺他一下,旋即又隐藏在娇憨无辜的外表下。

  他不想争执,只好告诉她:“甄氏是因为三年不孕才去弘法寺上香求子,杨明顺等人到街头巷尾打听到,还有两名少妇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去过弘法寺,后来失踪不见。因为并非是出了寺庙就失踪,所以家人们并没在意这原因,我是听手下说了,才留意到的。”

  相思红了红脸:“那您的意思,就是让我也装成小媳妇去烧香?”

  “有什么不可以?”

  “就我自己一个人?”

  他纳罕地看看相思,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多余。“要不然呢?再给你配个丫鬟?”

  他这态度让相思不高兴了。她闷闷不乐地道:“我又没查案的经验,哪会懂得应该去注意些什么?万一那些和尚都不是好人,我岂不是有去无回……”

  “我自会安排妥当。”江怀越觉得自己已经超乎寻常地耐心,换了别的探子接到任务,还不都是规规矩矩竭尽全力去办,哪有人像她这样推三阻四,好像他不是主人发令,而是求着她相思办事一般。

  这样一想,心头忽又冒起火来,旋即寒着脸道:“不要再寻找诸多借口,总而言之这件事由你去做,本督看得起你,才给你这次机会,否则以你之前递交的所谓密报,早就该受罚了!”

  他严肃起来还真是冷若冰霜,相思心里不乐意,可也不好再说什么,轻轻哼了一声算是不再反抗。江怀越背着手走到她近前,相思大着胆子看他,澄明眼眸里倒映出小小的身影。江怀越微一蹙眉:“你看什么?”

  “……没什么呀……”她低下眼睫,语声轻软,像沾了蜜的青梅水,点点滴滴漾动酸甜。江怀越一晃神,很快收回飘摇的思绪,皱起眉道:“孙太傅的管家是不是送了琵琶给你?”

  忽而出现的问题让相思怔了怔,她马上想到之前那个传话者来找她的时候,正好是她收拾琵琶准备上楼,也许是他将此事告诉了江怀越。

  “是的,督公。”

  “为什么忽然又想到送你琵琶?”

  “那天我的琵琶弦不是被人算计暗中割坏了吗?”相思诧异道,“督公当时也在的啊。太傅叫管家拿了新的琵琶给我,后来你们走了,他把我叫到别处,就说要将那柄琵琶赠给我,但我不肯收下。再后来,太傅入宫谢恩去了,我趁机出来,也没将琵琶带走。”

  “所以他记起此事,专门让管家将琵琶又送来了?”江怀越顿了顿,不悦道,“既然不想要,为何最终还是收下?”

  相思委屈道:“您也知道他是太傅,堂堂两朝元老,我一个小小官妓怎能强硬拒绝?那个管家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将琵琶塞给我就走,追都追不上。”

  江怀越挑起眉梢,慢悠悠道:“那你要小心了,收人家的手短,你既拿了太傅的厚礼,就表明心里乐意,往后他说不定还会盛情相邀,到时候你再推辞冷淡,倒是要落人口舌了。”

  相思着急道:“您说的道理我也明白,这不是没寻到机会亲自去将琵琶送还吗……”

  “需要亲自送还?原封不动退回去便是。”

  “那多强硬啊,不会触怒他?”

  江怀越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要是这样就会动怒,可不是八面玲珑的孙寅柯了。”

  相思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物,可细细一想又不对劲,“督公,您不是希望我多结识官场中人吗?认识的越多,探得的消息也会越广,可现在太傅示好,我要是断然回绝,岂不是少了探听讯息的机会?”

  江怀越一时语塞,随即冷冷道:“你懂什么?那些官员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若是你收了些礼物就乖巧顺从,他们只会对你一时在意,过不了多久就喜新厌旧。而你越是清高自持,越是显出与众不同,反而引得他们争相讨好,使尽手段。到那时你再周旋其中,定会独占风光。”

  他端着架子侃侃而言,本是毫无准备下的说辞,却令相思由衷钦佩。“督公真是深谋远虑,奴婢豁然开朗。”

  江怀越难得见她这样诚挚感谢,倒觉着有些不自在了。“这有什么,你以后学着点便是。”

  相思点头称是,又用专注的目光看着他,犹豫了许久发问:“可是督公,您为什么对这些风月场上的事情也如此内行呢?”

  “……”

  果然一时的温顺全是假象!他简直想骂人了。

  *

  因着相思那句问话,江怀越后来一直绷着脸,没给她好脸色。直到她准备回城,他才跟到院门口提醒:“明日我就会安排你去弘法寺,此事不能对任何人提及。”

  相思不情不愿地回头望他:“我自己去,真的不会有事吗?”

  “怎么这样啰嗦?说了不会有事就能保证你的安全。”江怀越吩咐手下打开院门,相思默默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进了轿子,撩开青灰色帘子向站在门内的他道别,忽而又起了新念头:“督公,要是我这次能顺利完成任务,您是否也会有所奖赏?”

  江怀越微微一怔,冷淡道:“你要什么?”

  相思想了又想,赧然道:“随口一问,还没想好。要是督公答应的话,我回去再思量一下?”

  江怀越无语,懒得再说些没意义的话,挥了挥手,就让她快快离去。

  *

  相思回到淡粉楼后,果然将孙太傅送的琵琶以红绸束好,找来了小厮,叮嘱他瞒住严妈妈,偷偷地送回了太傅府邸。

  次日一早,又有马车行至楼前,假托是黄大人派来的,再次邀请相思外出赏景。严妈妈乐于见到这等专一的贵客,让相思精心装扮了,送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了明时坊,相思坐在车内,座位上早已整整齐齐地放置好了衣物首饰,甚至还有一面精巧的小圆镜。她紧闭了窗子,卸去先前妆容华服,换上了朴素廉价的衣裙,将长发绾成挑心髻,插上对钗,对镜一看,俨然是小户人家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