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千岁 第52章

作者:紫玉轻霜 标签: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第73章

  我这么可爱,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买我吗?  “受审?”她愕然。

  “还未确定。”江怀越坐的地方本就离她不远, 此际向前倾了身子, 压迫着她的目光, “只是你得想一想, 进了西厂的人要想活着出去, 都应该怎样?”

  相思呼吸一滞。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清美且冷厉。

  好似雍华的花蕊里沁着令人窒息的剧毒。

  她勉强定了心神, 挤出一丝笑容。“听从……督公的指令。”

  那双眼眸里浮起了点点笑意,只是看起来仍是寒意未散。

  “指令?”他摇头,“你只是遵从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里来的什么指令?”

  相思深深呼吸了一下,哑着声音道:“督公教导的对。”

  *

  她被送回了那个小院子,此后数日中, 只有番子一日三次送来饭菜, 其余人再没来打扰。第三天清早,天气阴沉闷热,相思被带到另一处院落, 见到了馥君。馥君躺在床榻,脸色还是苍白,但看得出伤处都已经上过药。她见到相思也很是惊喜, 趁着房中没人便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相思只说西厂要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后才能让她们回教坊,旁的什么都没讲。

  可馥君看她那神情, 还是感觉另有隐情,不由追问:“那他们为什么非要将你我分开看管?!那些番子……有没有欺负你?”

  “没。”她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一眼,很快笑了笑,“要真被欺辱了,我怎么可能还这样过来看你?”

  “可我……”馥君还待说,相思已道:“你放心,只要不触怒他们,应该不会惹祸上身。”

  馥君怔怔看着她,相思轻轻握着她那伤痕累累的手,低眸道:“姐姐,一直以来你总是替我担忧,可现在我已不是在秦淮时每时每刻都要依赖你的小丫头了。”

  听了此话,馥君心头更是酸楚,勉强撑起身子道:“能没事最好,可就像我先前说过的那样,东西两厂里都是狡诈狠毒的恶兽,你年纪还轻,阅人不多,千万不能上他们的当!”

  相思神思一晃,但很快就以长长眼睫遮蔽了眼中的迷茫。

  “姐姐想哪里去了?我们这身份,对西厂来说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她转身倒了温热的茶水,还未等送到馥君床边,门外已经有人沉声唤道:“相思姑娘,该走了!”

  她在馥君充满疑惑的目光下离开,才出了院子,就被两名番子押向前方。这一次却不是去刑房,而是穿过数重院落,转入了一侧的暗房。

  房间狭小阴暗,进入之后就像身陷牢笼一般,她不安地站在昏暗中,四周是一片死寂。过了许久,又有人猛地将门打开,将她拽了出去。

  *

  青石路径直通向前,两列番子斜挎腰刀而立,皆眼神阴沉。巍巍大堂旁有石碑耸峙,她在极度恐慌下也顾不得看,只是努力控制着心神。才跨进高高门槛,就见两名番子将一个身穿囚衣、披头散发的男子拖向门外。

  那人一边徒劳地挣扎,一边胡乱喊叫,可又前言不搭后语,状似疯癫。

  相思本不敢多看,然而那人在被拖经她身边的时候恰好转过脸来瞪着她,她这一看之下,吓得往旁边避让。

  没曾想到,只几天的时间,原本趾高气扬的高焕竟已经沦落成这样!

  此时身后的番子将她一推,她一下子跪倒,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奴婢见过各位大人。”

  “你就是那个被抓进高府的官妓?”堂上有人慢悠悠发问,官腔十足。她不敢多话,只应道:“正是。”

  还未等那人再问,坐在右侧的一名中年官员已愤愤道:“看这官妓年纪尚轻,本就是容易被恐吓之人,且在西厂之中待了这些天,说的话哪里还能作准?”

  坐在堂中央的官员因为被抢话而皱了眉:“刘大人,还没问呢就断定她所言非真,你是不是太性急了?”

  那中年人正是先前竭力反对由西厂来审讯高焕等人的刘学士,本来皇帝已经决定让江怀越全权负责此事,但是在刘学士等官员的激烈抗争之下,也只得做出折中的安排,让他和另一位内阁成员胡骞前来西厂会同审理。

  平日里倨傲的江怀越今日倒是假惺惺地谦让起来,请他们两人坐在主次位置,自己只在一旁听着,并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可即便这样,刘学士还是觉得只要这奸险小人在堂上,就好似阴魂不散。还有那个胡骞,在内阁中位次高于自己,却素来是个望风使舵的墙头草,刚才审讯其他嫌犯时几乎对西厂提供出的供词全数信任,使他憋了一肚子怨气。

  他知道要推翻江怀越递交给万岁的那些证词很是困难,但总得想办法找到他栽赃陷害的蛛丝马迹,此时见相思低垂着头楚楚可怜之状,刘学士便猛地一拍惊堂木,叱道:“堂下的女子听着,你不必畏惧西厂权势,若是有人对你威逼利诱,只管在这公堂讲出!我等是奉万岁之命前来核查此事,你不得有所隐瞒!”

  相思一惊,背脊间冷汗冒出,她虽没敢细看,但能猜测到江怀越应该也在堂上。即便他不出声,那种无形压迫之感始终笼罩四周,使得她心跳如鼓。

  她的嘴唇有些发干,声音也喑哑了几分:“大人,奴婢绝对不敢说谎。”

  坐在正中的胡骞瞥了刘学士一眼,拈须问道:“供词上说,你被抓进高府后,听到他与商人宋引的对话,他们谈论的都是什么?”

  相思伏身叩首道:“回大人,奴婢当时被关在隔间,听到那商人询问事情办得怎么样,高焕便回答说是已经给上司送去了厚礼,叫他不必担心。”

  “上司?可曾说出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刘学士当即坐直了身子喝问:“怎么吞吞吐吐?莫非是心虚?”

  相思心中纠葛万分,正在此时,却又听到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缓缓道:“刘大人,心火太旺可不好。再说了,胡大人正在审问,您就算性急也得等他问完再说吧?”

  刘学士冷笑数声,看都不看他一眼。胡骞只好耐着性子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一遍,相思此时只想着江怀越也在堂上,自己的一言一行可以说完全就在他监视之下,不能够有半点纰漏。于是强压着内心的惶恐,低声答道:“奴婢听高焕说了一句,应该是送给一位姓周的大人。”

  胡骞朝江怀越看了看,然而刘学士已经板着脸质问:“一派胡言!按照你所说,高焕与宋引明知你被关在隔间,却还在堂中谈论这些事,岂不是有违常理?!”

  相思眼眸微动:“奴婢曾经有所反抗,被高焕打昏了过去关入隔间,因此他们才在堂中谈话,只是奴婢后来慢慢醒转听到了一些内容。”

  刘学士正色道:“最早被高焕抢到府中的不是另一个官妓吗?本官派人查实过,馥君与你是姐妹关系,现在她身在何处?为什么出事之后始终没回轻烟楼?”

  一连串的追问令相思一震,此前江怀越并没刻意教她应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而刘学士目光冷肃,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相思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堂左几案后的那个身影便跃入眼帘。

  煞红蟒袍乌金冠,江怀越还是那样淡漠沉静,正端着青瓷茶杯,不动声色地望向这边。

  “馥君姐姐被高焕打成重伤,所以暂时在此处休养,我就也留在这里照顾她……”相思话才说了一半,刘学士已冷笑一声,“休养?难道这西厂还成了善堂不成?我看分明是被软禁在此,为的就是替某些人作伪证罢了。”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顿显凝滞。胡骞面色尴尬,江怀越却还是不言不语,只是饮着茶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睫间有几分讥诮之情。

  相思盼望他能出言相助,可看他似乎事不关己的神情,心里不免有几分惶惑,只得道:“大人这是从何说起?我们姐妹与高焕这案子有关,所以提督大人才把我们留在此地。奴婢并没有被软禁,也不知道什么是伪证。”

  “高焕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你被带到府邸后,他根本没和宋引谈论什么机密事情,要不要再叫他上堂和你当面对质?!”刘学士双眉扬起,语声凌厉。

  相思藏在袖中的手心微微出汗,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在这样的关口,并不善言辞的她却横下心来,抬头迎着对方的迫视,目光澄澈。

  “大人,奴婢虽不知道高焕说了什么,可在奴婢看来,他就是个仗势欺人罪行累累的恶霸。这样的人为了活命,自然会百般狡辩,哪里能有半点真话?大人若是不信奴婢,可以去看一看馥君姐姐的伤势,看看高焕到底是怎样的心狠手辣,险些要了奴婢姐姐的性命。还有那个什么宋大商人,大人不是也能审问他吗?奴婢不过是个教坊司的官妓,何来胆量在这公堂上睁眼说谎?”

  “好个伶牙俐齿,我看你就是受了指使有意嫁祸!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看看还敢不敢巧舌如簧?!”

  “刘大人。”静坐一旁的江怀越忽而打断了他的话,“请问大人口口声声认为这官妓受人要挟,是否拿得出证据?”

  刘学士鄙夷道:“眼下你就坐在堂上,她还能说出真话?”

  江怀越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笑了一笑:“江某抓人讲究的都是真凭实据、人赃俱获,高焕府中大量财物珠宝来路不明,那群晋商纷纷招供曾给他送去厚礼,为的就是替子孙谋取官位。万岁爷都说此事罪不可恕,而如今刘大人却一心想要从中挑事,认为我这些证据都是凭空捏造。江某还想请问刘大人,您这样做,是单单看我不顺眼,还是和高焕也有所瓜葛,因此想帮他逃脱罪责?”

  她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地,颤声道:“多谢督公救命……督公大恩大德奴婢铭记在心!奴婢先前冒失愚蠢,还请督公恕罪……”

  江怀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又侧过脸。

  “一并带回。”他漠然说罢,径直走向落满黄叶的前方。

  *

  她被人粗野地捆起了双臂,重重一推,便跌进马车。车中还有人昏迷不醒地侧卧,正是之前被带走的馥君。

  相思呼唤数声,馥君也未曾睁开双眼。她心中恐慌,却无法将其搀起,只能奋力挨近姐姐,似乎这样才能够减轻一些内心的焦虑。

  从午间到现在,不断奔忙不断受惊,好不容易见到高焕被抓,原本以为自己和姐姐终于能够逃出生天,却没料到竟然会被带回西缉事厂,坠入更深邃更险恶的旋涡。

  厂卫到底如何阴毒残虐,是她从来不敢去细想的境况。

  她只知道,数十年来能从诏狱中活着出来的官员,简直寥寥可数。父亲当年被锦衣卫押解回京,最终死在东厂,据说死时已经面目全非……

  轮声碾动,她倒在车厢内,呆滞地望着前方。过了片刻,却听馥君发出低微的声音,她连忙伏低了身子,唤了一声。

  馥君吃力地睁开了眼,直愣愣地盯着她:“……高焕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相思脸颊发烫,低声道,“那个商人正要拖我进屋……西厂提督就来了。”

  “西厂提督?”馥君紧蹙了眉头,艰难地望向车窗,“我只记得,有人向我问起了今日发生的事,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应该就是江大人,后来高焕被抓了!”相思跪坐在她身侧,急切道,“高府也被查抄,所以我们才能出来。”

第74章

  “你?”镇宁侯骤然被这位丽人招呼, 竟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觉眼熟, 却还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她,锁着眉头仔细回忆, “哦, 你是……”

  “和畅楼上,您宴请好友时候, 尊夫人曾经闯入……”相思轻声说到这里, 有意停顿,看向镇宁侯。他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怪不得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却实在想不起来, 哈哈哈!”

  他以一阵大笑掩盖了尴尬,相思假意不再介怀当日被打之事,又抬眼望向他身后的中年男子,讶然道:“这位不是刚刚去过我们淡粉楼吗?没想到跟侯爷也是朋友。”

  镇宁侯眼角余光一扫, 中年人低头不语, 镇宁侯笑了笑,道:“这是我府中的幕僚,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竟然这样都能遇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望向马车,相思看出他想抽身离去的心念,单刀直入地向那幕僚问道:“其实我刚才在淡粉楼中曾看到您在打听一位公子,不知他是何身份?”

  幕僚一惊:“你的意思是……”

  相思还未回答, 镇宁侯已抬手示意:“姑娘莫非知道此人下落?”

  “也许有些眉目,但并不能确定我所认识的,是否就是你们想要找的那一位……”相思想了想,又道,“侯爷若信得过我,还请移步闲雅居。”

  “闲雅居?”

  相思点点头:“对,去看一件东西。”

  镇宁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幕僚,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跟着相思去了闲雅居。那名小厮倒也真的还待在客栈里,反正有苏少欣留下的钱财,他每天吃喝不愁,无忧无虑,故此还没产生逃跑的念头。相思让小厮打开藤箱,取出了那把青竹白玉折扇。

  “侯爷请看。”她将扇子缓缓打开,镇宁侯看到那扇面背后的题诗,神色一变,当即追问:“此人现在到底在哪?”

  相思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松了口气,缓缓道:“西缉事厂大牢。”

  “什么?!”镇宁侯目瞪口呆。

  *

  马车风驰电掣地驱驰至西缉事厂大门口,门口的番子再冷肃,也不敢对镇宁侯有所阻拦。他带着相思直接进了正堂,管事的是另一位姓马的千户,见镇宁侯忽然到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道:“督公前段时间去了保定,还没回……”

  “今日不是找他来的,带我去大牢。”镇宁侯皱着眉道。

  “大牢?”马千户以为自己听错了,镇宁侯瞪大眼睛,“你们最近是不是抓了一个姓苏的年轻人?没把他给怎么样吧?”

  “苏?”马千户一愣,继而哭笑不得,“您说的是那个人啊!真是……我在这待了也有一两年了,还从没见过这么神神叨叨的!问他什么都装傻充愣,我手下想动刑吧,他又哭喊着求饶,可是等到刑具一收,他又故态复萌,这不是简直在耍人吗?”

  相思想到苏少欣平时那样子,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问道:“那就是你们还没真正拷问他?”

  “打也打过几次,没下狠手……怎么了,这人和侯爷有关系?”马千户诧异地看着镇宁侯,镇宁侯无暇多说,催促他赶紧带自己去见苏少欣。马千户虽然心有不情愿,但镇宁侯毕竟是皇家宗亲,且平素与江怀越交情不浅,他作为临时管理西缉事厂的千户,也不敢得罪侯爷,因此只好带着镇宁侯与相思往大牢而去。

  刚进牢房门口,里面便已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呵斥,相思想到自己曾在里面看到过的惨状,一路低着头不敢多看,与镇宁侯落下了一大段距离。镇宁侯沉着脸向前,马千户满心疑惑地紧随其后,还未走到最后一间牢房,便听那边传来番子暴躁的叫骂:“他娘的小兔崽子,算你嘴皮子利索是不是?谁要听你瞎掰?老子看你是皮痒了欠抽一顿!”

  紧接着,便是一阵铁索滑动声响起。镇宁侯脸色一寒,当即快步上前,朝着那方向大喝一声:“住手!”

  那边的番子本已拎着牛皮鞭子进了牢房,忽然听见这声断喝,一时愣在了原处。镇宁侯铁青着脸,一把拉开铁门:“闲杂人等都退下!”

  “你干嘛的……”番子还待喝问,已被马千户的眼神制止,悻悻然退了出去。

  镇宁侯愠怒又无奈地看着牢房里的少年郎,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宿公子,你这是想干什么?实在闲得无聊了,跑西缉事厂大牢过日子?”

  苏少欣翻了个白眼,冷言冷语道:“我有我的打算,谁要你来多事?”

  “怎么着,还想在这大牢里扎根?南京青山绿水看腻了,想见见血肉横飞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