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公千岁 第74章

作者:紫玉轻霜 标签: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刚回来不久……”

  馥君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去哪里烧香的?那么快就结束了?”

  “普化寺,本来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去的,她和情郎约会结束了,我们就去寺庙转了一下,很快就回城来了啊。”相思说的时候虽然还是口齿伶俐,但心里却有些隐隐的忐忑。

  馥君始终都注视着她,眼神慢慢变得负荷沉重,唇边却浮现了讥诮的笑意。

  “和情郎约会……静琬,直到现在,你终于对我说了一句实话。”

  相思一下子呆了,心脏猛烈地跳动。

  馥君背倚着梳妆台,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可是双手仍在微微发颤,正如她的声音。“我带你去城外,是给父母上香烧寒衣,你却连这样的机会也要利用……你等的是什么人?连我你也要骗,什么将凤钗借给了春草,什么陪着朋友去寺庙烧香,满口说的没有一句真话!”

  相思哆哆嗦嗦地道:“姐姐,我是,是怕你不允许……”

  “我自然不允许!我怎么可能允许?!”馥君眼里满是悲愤,霍然站起,“你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交往?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全然不放在心里,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了?当初是他从高焕手里将你我带走,可你难道忘记了被关押在西厂的日子?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我以为从此之后与他根本不会再相见,可你……”

  她情难自抑,哽咽着不能再言。

  相思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我跟他自那之后遇到了好几次,可谁都不是有意为之……姐姐,我不是存心欺瞒,只是你一向反感厂卫,我才不得不隐瞒到现在。”

  “我反感厂卫有错吗?!”馥君直视着她,泪水不住下滑,声音嘶哑,“你忘了是什么人冲到南京抄检了家园?你忘了是什么人将父亲戴上铁链枷锁押出了大门?又是谁将他拷打致死体无完肤?!你居然……还在今天领着他去河边祭奠!在父母的灵牌前,跟西厂的提督搂抱亲昵!你是要让九泉之下的双亲死不瞑目吗?!”

  “那都是东厂的人做的,和江大人没有一点关系!”相思含着泪大声抗辩。

  然而回复她的,是馥君愤怒之际抡过来的一记耳光。

  “那他也是太监,有什么区别?!”她几乎是含着血泪发出了这样的怒叱。

  相思白皙的脸颊上很快泛红一片,疼,火辣辣得疼。

  从小到大,无论是父母还是姐姐,没有一个人打过她一下。

  他们甚至从来没有厉声呵斥过她一句。

  可是现在,馥君打来的这一巴掌,让她痛至麻木。她睁大了眼睛,竭力想要抑制的泪水充盈漫出,视线很快迷蒙不清。

  但还是能看到,馥君脸色苍白,紧攥着右手,左手则用力撑着梳妆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站稳。“东厂和西厂,有什么不同?都是君王身边的内侍出身,阿谀奉承口蜜腹剑,为铲除异己不惜构陷栽赃,滥用私刑。你难道不清楚这些?父亲生前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类人,平日从来不与宦官结交,而你却千挑万选找了个宦官作为依傍,你让我,让父母,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任由泪水滑落脸颊,末了,才定定地看着馥君,道:“姐姐,我不是找他作为依傍,如果要找靠山,淡粉楼座上嘉宾无数,我为何非要找他?”

  馥君冷笑:“不是依傍?那又是什么?难道你要告诉我,是为了替父亲翻案,而有意接近这权宦,想要利用他一场?那你未免也太过自作聪明,父亲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将自身作为筹码!”

  相思带着满眼的泪笑了笑,慢慢道:“我怎么会那样做呢?我只是,喜欢江怀越而已。”

  馥君的眼里满是惊诧与怒意,相思却又上前一步,用力呼吸了一下,试图平复情绪。然而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姐姐,我喜欢的是江怀越,他是西辑事厂的提督大人,可我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职位才喜欢他。他也确实是从小就被送进宫的内侍,可我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身份而嫌恶他。”她顿了顿,又含着悲伤道,“你对厂卫的恨我明白,我又何尝不怨恨当年抓走父亲的人?可是那些事情又不是他做的,我同他认识以来,他对我怎样,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会被花言巧语蒙骗,他也更加不是恃强凌弱强行缠着我不放,反倒是我,从始至终就喜欢了他,历经千辛万苦才让他喜欢了我,所以……我请求你,不要对他有太多成见……”

  馥君面露不可思议地神情,哑声道:“你是不是疯了?喜欢他?耗费心力地追求一个宦官?父亲要是听到你说这样的话,真的要叱骂你在给云家祖宗都蒙羞!”

  “云家已经没有了,你为什么还这样在乎所谓的尊严?”相思颤声道,“我也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丢了什么脸面!我喜欢了江怀越,他只不过恰好是宦官,可这不是他自己愿意去做的!他并没有对不起云家,我们家出事的时候,他也只不过十来岁,如今你憎恨他嫌恶他,难道父亲就能死而复生?而现在江大人却还在为我们家的事情费心!”

  “我不需要他费什么心!”馥君怒道,“你是把凤钗给了他,对不对?为什么可以这样轻率地将母亲的遗物交给他这个外人?”

  “那你想要取回凤钗,难道不是要给盛公子吗?江大人是外人,他就不是?如果他有心要找寻我们的下落,这十年间他早就该有所行动,为什么偏偏在我们被选入京城后,他才恰好出现?你所信任的盛公子,在你被高焕抓走时对我的哀求爱理不理,我当时怕你绝望,一个字都没提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说动了以前的东厂提督,这才让江大人把我们放了出去。”相思咬咬牙道,“这都是我今天回城路上才打听到的。你不是痛恨宦官吗?那盛公子找的是东厂的关系,你就不反感不嫌恶了?”

  馥君的脸色越加苍白了,她的嘴唇甚至都在微微发抖。隔了好久,才道:“是江怀越跟你说的?他的话,你也全然相信?”

  “我为什么不信他呢?”她只这样反问。

  馥君紧紧抓住椅背,艰难道:“去把凤钗要回来,母亲的遗物,不能交给他。”

  “我给江大人了,他说了会核查清楚。”相思含着不满回了一句,不想再多说什么。

  “江大人……”馥君只觉心头发凉,“你现在心里只有他,我算什么?在南京十年里,我为了不让那些富商糟践你,引走了多少客人,忍受了多少屈辱……你已经都忘的干干净净……如今你有了主意,就将我视为顽固不化,而我却还在为你的将来操心!我这又是何苦?何必?!”

  说罢,竟然不再看相思一眼,决然而去。

  房门被重重带上,震动了相思的心。

  直至楼梯上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无力地坐在了梳妆台前,望着锦缎匣子痛哭起来。

  *

  馥君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轻烟楼的,浑浑噩噩上了楼,才进房间,就看到盛文恺坐在窗前。

  “静含。”他起身行来,见她这双眼红肿的样子,不由一怔,“怎么回事?哭了?”

  她没有心思说话,坐在了桌边,望着帘幔发呆。

  盛文恺皱着眉,低身扶着她肩头,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不是出去烧寒衣了吗?难道是思念父母哭成这样的?”

  她却还是不吭声,盛文恺怔了怔,转身坐到她近前:“你不要这样,我看了担心得很……”

  馥君这才抬起已经哭得发涩的眼睛,望着他,缓缓道:“你当初,是怎么结识了东厂前任提督,把我和妹妹放出来的?”

  盛文恺愣了愣,随即道:“为什么忽然问这个?谁和你说的?”

  “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攀附上东厂的关系?调来京城,是不是也依赖这力量?”她固执地发问,不理会他的话语。

  盛文恺无奈地深吸一口气,道:“我想救出你们,当然要寻找能和江怀越说的上话的人,因此费尽心思多方疏通,才求见了曹公公,又不是之前就认识他。你今日突然问起此事,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话?”

  “那你为何之前故意掩饰?”馥君脸色凝重。

  盛文恺愧疚道:“因为我知道你父亲是死在东厂的,所以……”

  她抿紧了唇,盛文恺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之前你说要去把相思的那支凤钗拿回来的,怎么没取回吗?”

  馥君沉默片刻,道:“相思和我吵架了,东西,我没要回来。”

  “吵架?为什么?”他惊诧不已。

  “她……”馥君最终还是忍下了满腹委屈,只道,“因为和客人交往不妥,被我说了。”

  盛文恺喟叹道:“她终究还是年少任性了点,其实你不如直接跟她讲清楚,我们要凤钗也正是想看看其中是否藏有秘密,毕竟你父亲被卷入谋反案事出蹊跷,而云夫人自尽前一天,就将这对凤钗塞给你,似乎也有所异常。若是能够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洗刷了你家的冤屈,你们姐妹岂不是也就重见天日?”

  馥君一言不发地听着,盛文恺见她情绪低落,又是百般劝慰,好不容易才使她眉间略微舒展。他又道:“你最好还是尽快将凤钗要回来,左军都督府最近事务繁忙,我也只能抽空过来一趟。”

  馥君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静含,若是你父亲果真是被冤枉的,那你就能脱离乐籍重获自由身,到那时,如蒙不弃,我……”盛文恺望着她还带着泪光的双眸,迟滞了一下,低声道,“我愿与你重缔前缘。”

  话语虽低微,在馥君听来,却是心头一颤。

  十年前的少女心事总是诗,在历经了百般折磨凌|辱之后,早已尘封为不可触碰的碎片冰屑,然而却一直埋葬在心底的某处幽寂古井。

  而今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语如同惊雷震动了波痕,将那口幽寂的即将干涸的古井重又激起涟漪。可是她深知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了保护静琬,她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尽管是她心甘情愿为妹妹承受,然而那些不堪回首满是耻辱的遭遇,在一袭青衫的盛文恺面前,还是肮脏得让她无法启齿,甚至,无法回想。

  她背转过身子,想要克制内心委屈,可是那一阵阵心痛的感觉,终究还是使得她泪如雨下。

  盛文恺看着她因哭泣而微微发颤的双肩,眼神亦慢慢黯然。

  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在如此境况下,再多的宽慰也只显得虚浮无力。“静含……”他轻声唤了一句,自背后将馥君抱在了怀里。

  “你要信我。我是真的,想让你重见天日,脱离苦海。”

  *

  午间阳光才微微显露了几分暖意,没多久太阳就又被厚厚阴云覆压遮蔽。盛文恺坐在床前,见馥君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为她盖好被子,又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慢地走出了房间。

  他刚刚离开轻烟楼,馥君就睁开了双目,眼睛还是酸涩难忍的。她默默起身,坐到梳妆台前,从里面取出一个红木雕琢的匣子,打开了铜锁。

  她看着匣子里的物件,心绪起伏不定。

  良久之后才将匣子重新锁上,又放到了床底的箱子内。

  随后回到梳妆台前,仔仔细细傅粉妆扮,掩饰去了因哭泣伤神而显著的憔悴,整顿衣衫后,带上门下了楼去。

  “馥君姑娘要出门?”楼下的小厮上前问道。

  她点点头:“帮我叫一顶轿子。”

第101章

  昏暗的锻造坊内, 烧红的铜水正在容器内缓慢流淌, 四周散发着滚烫的气息。江怀越站在近旁, 全神贯注盯着工匠, 另一侧的黄百户低声道:“督公,模子虽然有了,但这钥匙构造极为精巧,一次能否成功还不能下保证……”

  “平日里养着你们都是干什么的?锻造不出的话以后就别进这大门了。”江怀越冷着脸斥责, 工匠听在耳中不免心慌。

  外面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江怀越用眼神一示意, 黄百户立即前去开门。

  杨明顺从门外探进身来。“启禀督公, 轻烟楼的馥君姑娘前来求见。”

  “馥君?”江怀越怔了怔,眉间不由一蹙。刚刚才从城外回来,她就算要寻凤钗, 应该也是去找相思,怎么会……

  “知道了, 我就去。”他转而叮嘱了黄百户等人几句, 很快离开了锻造坊。

  *

  空荡荡的大厅内,馥君背对着门口而立。一袭素白衣裙更衬得她身姿纤瘦, 在两排乌木椅之间尤显孤清出尘。

  江怀越背着手踏进门槛, 随后关闭了厅门。馥君闻声回过脸来, 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慢慢行礼道:“提督大人。”

  “许久不见,馥君姑娘怎么忽然来这里?”他抬了抬手, 自己先落了座,又示意她也坐下。她却并没有动,仍旧站在厅堂中央,淡漠道:“是有一些时候了,自从上次离开这里,我还没有见到大人。但是坊间关于大人的传闻,却是时不时地出现,令我也知晓大人如今在朝在野的赫赫威名。”

  江怀越看着她:“馥君姑娘今日过来,想必不是为了说这些吧?有什么话,就直接讲好了,我不喜欢兜圈子。”

  馥君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只是眼神却越加空洞。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江大人,我今日,是为了相思而来。”

  他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震荡了一下。

  正如他之前对相思说起过的,馥君一旦上门,那便是两人的关系暴露之际。

  江怀越的手还搁在檀木座椅的扶手上,脸上并未显露惊慌神情,而是平静地反问:“为了相思?”

  “江大人不必再装糊涂了吧?”馥君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愤,冷冷道,“早上你和她在河边的一举一动,皆被我亲眼目睹了!要不是这样,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相思竟会与你牵扯到了一起。”

  江怀越沉默片刻,对着她笑了笑:“本来也打算过段时间告知你的,原先想着目前还不是恰当的时机,因此就隐瞒了下来,还请馥君姑娘见谅。”

  “恰当的时机?怎么提督大人还认为,只要找到时机将此事通知我一下,就算走了过场吗?”她本就含着怨怼,见江怀越始终还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心中更是气愤,“还是您认为我们姐妹两个已经是教坊女子,不值得认真对待?相思自幼失去双亲,我这个做姐姐的如同母亲一般将她带大,而今您却轻飘飘一句过段时间会通知我,就这样把事情交待了过去?”

  江怀越神情渐渐凝重:“我对相思,并无不尊重的心意。只是相信馥君姑娘也明白,因我在朝身份特别,所以即便再喜爱相思,也不好随意公开此事。相思之前也担心过,假如你知晓了我们的交往,定会勃然大怒,也因此始终拖延着不敢告诉你。如今馥君姑娘既然已经知道,那我也不想再敷衍应付,原先做的不妥当的地方,是我疏忽有过,今后不管是对相思也好,还是对你也好,定会竭尽心力,绝无怠慢。”

  说罢,他站起身来,向馥君拱手作揖,礼数齐全。

  馥君却别过脸去,不接受他的礼节。“提督大人,我受不起你的礼。”

  “你是相思的姐姐,我自然也需对你敬重。”他端正了神色道,“如果姑娘要怪责先前的隐瞒,那也是我的主意,相思她只是害怕,不敢说出实情而已。”

  “我怪责……是,我是怪责她不该隐瞒,可我更痛恨的是她……为什么选择了你!”馥君竭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江大人,你身为西厂提督,应该清楚我们姐妹两个是如何家破人亡……相思说,那十年前的抄家与你无关,可是你敢说东厂西厂之间就真的毫无牵扯?你们能用那样严酷的手段将我父亲拷掠致死,难道不能用同样的手段对待其他政见不合之人?我一介女流无意谈论朝堂大事,但我从小就跟着父母读书认字,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是天道昭彰。道不同不相为谋,先父身前清廉自守,从不与权宦交往,他虽已亡故,但我也秉承云家风骨,不愿让妹妹成为你藏在背后的影子!”

  江怀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凉意,但还是用平和的语声道:“相思她,不是我藏在背后的影子。我会让她圆圆满满坐上披红挂绿的婚轿,堂堂正正走进我的宅邸,成为提督夫人。”

  他越是冷静,馥君却越是感到了无尽的羞辱。她苦涩地笑,好似听到了最荒唐不经的言论。“提督夫人?您真的以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那会是梦寐以求的尊称?若有那样一天到来,只会意味着她从此背负上了世人暗中的奚落与嘲笑,是她一辈子无法洗去的羞耻。江大人,你是当真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