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图 第13章

作者:寐语者 标签: 古代言情

  语声骤止。

  他不容她问出这样的话来,低头,以唇舌封住了她的口。

  她徒然挣扎,挣不出他双臂的钳制。

  他吞没了她的呼吸,她的声音,迫她只能听着,他抵在她耳畔的低语——

  “为何不早些骗我?”

  她紧闭了眼,不肯看他,肩头颤抖如风絮。

  “昀凰……”他抬起她下巴,迫她直视,深深望进她眼中,手覆上她心口,“这一剑,无论是谁的主使,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再不会让你身受危难。”

  她望了他一笑,目光飘忽,无处凭着,“何必再追查主使人,你有你的为君之难。既然太医虚言,是我的授意,不如将行刺也一并算入这场戏,只需一纸诏书,三尺白绫,一了百了。连同这八百里殷川,裴令婉早有许诺,待我一死,便割疆相赠,都是您的。”

  尚尧神色遽变,深而锐的眉目间,竟有了杀气。

  “八百里殷川,算得什么,裴令婉又算得什么,你未免太小看了朕!”

  华昀凰一声冷笑,眼瞳中凌厉陡生,容色艳煞。

  “不错,这都算不得什么,你手中自有乾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么?”

  “事到如今,你仍信一个沈觉,不肯信我!”

  沈觉这两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直似飞灰。

  两年前,若不是沈觉冒死入宫,她连母妃和少桓的死讯都还被隐瞒着,不知诚王与裴令婉已向她张开了布满毒刺的网,更不知道……母妃与少桓原来是那样死去的,刺向他们的刀,不只来自仇人,也来自她最信赖的人。

  从他们身上流出的血,亦是她华昀凰的血。

  刺下这一刀的人,却还口口声声要她信他。

  昀凰颤声笑,“我该如何信你?”

  尚尧望了她凄恻笑颜,万千言语,僵在喉头,只得一句——

  “就凭沈觉还好好活着,你仍是中宫皇后,衡儿还是嫡皇子,我……此刻在你眼前!华昀凰,你不信其他也罢,只需相信,当日誓约仍在,我一言既出,此生不改。”

  她窒住,定定看他。

  “衡儿,他好么?”

  “终于肯问一声你的衡儿?”

  仿佛一言戮中她最软弱的命脉。

  她不出声,侧了脸,深睫轻颤,身子软得似要化开了,化在他臂弯里。

  他慨然一叹,握住她的手,觉出她掌心薄薄腻腻的细汗,和她半褪衣衫下纷乱的心跳,“衡儿像你,也很像我,他学语走路都比寻常孩子早,从不爱哭。他有一只养在身边的小兔,连睡觉也挨在一起。”

  “小兔?”她怔怔的,不由露出半丝笑意。

  “衡儿很喜爱这些,你知道宫里少不得有些辟鼠的猫,起初他想要只狸猫儿的,猫再温纯总是牙尖爪利,怕伤着他,我便捉了只小兔来,雪团似的,玛瑙眼,他一眼就爱极了。”

  “从前我也有过一只猫儿……”昀凰脱口道,轻微语声,隐约含笑。

  “是么,那往后就让宫里的老猫都去昭阳宫养着。”

  “若是这样,只怕你也不敢再踏足昭阳宫了。”

  他一怔才省得,这是在骂他如同鼠辈呢。

  “你不饶我也就罢了,衡儿可不能让你说成鼠子。”

  他蹙眉,正色庄严。

  昀凰到底掌不住笑。

  一笑牵动伤处。

  他环住她,温暖掌心轻覆了她心口,在她耳畔低叹一声,“不惹你笑了,往后也不惹你恼了。”

  昀凰缓缓敛了笑容,默然。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温柔啄吻,从耳珠而至颈侧,呵暖如薰风,浅浅掠上肩头……他低埋了头,更深地,向她起伏锁骨之间,一点微凹处吮吻了去。

  昀凰缓缓闭上了眼,这一刻,可否暂容天地沉陷。

  他的唇,他的吻,覆天盖地的暗与暖,烙在身上如焚如灼。

  心间的寒,如炭泼冰上。

  无力回应唇舌间痴缠,亦无从阻止心中无声崩摧。

  纵然紧闭了眼,仍有另一双眼从虚空中俯瞰此间——

  那分明是自己的眼睛,是另一个华昀凰的眼,清醒而讥诮。

  昀凰猝然睁开眼,那双虚空中冷冷的眼睛消失了。

  望着她的,是尚尧的眼,深邃如静海,璀然有精光。

  他温存长久地吻了她之后,这样看着她,褐色的眼瞳里隐去了所有锋芒,不言不语,静默得像屏息近观一捧雪,一握沙。

  “衡儿等着唤你一声母后,已等了很久,你想不想他?”

  “想不想……”昀凰喃喃,眼里渐渐起了一层雾气,蒙住了幽黑的瞳。

  她转过脸,极力凝持着那层水雾,不让它化了雨。

  他抚上她的脸,指尖拂上眉睫,像是不让这水雾凝结。

  “你瞧见那画案上的卷轴了吗?”她幽幽开口,伸手挑起了帷帐。

  尚尧顺着她目光所指,借了宫灯微光,见屏风下,长盈七尺的画案上,两端都堆叠了卷起的画轴。

  “你要瞧瞧这两年来,我作的画么?”她低笑。

  “好。”他扶她安稳地倚卧好了,起身行至画案前,随手拿起一卷徐徐展开,凝目看了良久,搁下;又展开一轴,搁下;再拿起一轴来,手中顿了片刻,展开……

  身后,传来她轻忽如叹息的声音。

  “都是一样的。”

  他听着,并不停下,仍将那些画卷一轴轴的展开来,细细看了。

  每一幅,确是一样,又不一样。

  画中都是一个小小垂髫的孩童,满月似的脸,柳叶似的眉,笑眼弯弯如星子,意态纯稚,宛如仙童。画上稚童,有乘舟与游鱼戏于莲叶,有团团酣眠在蕉叶下,有在花叶满覆的摇篮中甜笑,有与猫犬小兽追逐嬉戏……

  往日他见过她的画工,那双妙擅丹青的素手,落笔孤峻,开阖自如。

  这些画,却全然不似她往日手笔。

  一笔一画的细描慢摹,柔情慈怀入纸,仿若慈母缝衣,细密绵长。

  一幅幅看着,他眼前浮现另一个隐约绰绰的影子,是少时无数次,梦中想要看清,总又看不清的人影,母妃,红颜早逝的母妃,来不及多看自己一眼,就算是只看了一眼,那也是同样的,温柔慈悲吧。

  “我也不知,他如今是不是这样子,画得像不像。想着他时,便照我记得的婴孩面容,将他画来瞧上一眼,想着他入睡时,嬉耍时,会是什么模样……”

  她低低宛宛的说着,怔怔垂低了目光,没有觉察,他自画案前转过身来,一言不发望住她,眼里隐约也有了一层雾气。

  “画得很像,衡儿还是你记得的样子,没有变。”

  他拿了一卷画,到她身侧来,微笑指了她看,“他的眼睛,要大些,像你。眉毛是像我的样子。”

  她抬起眼来,静静看他,唇角噙了淡淡一丝笑,目光柔若春水。

  是因为想从他的脸上,寻到与衡儿相似的痕迹,才会有这样深柔的目光么。

  他叹息,将她揽入怀中。

  “我想要衡儿,在父皇,也在母后身边长大,不要像我。”

  身后怀抱,隔一层单衣,传来他沉稳心跳,和似要将人融化了的温度。

  昀凰默然听得他这样讲,心下恻然酸楚,手指缓缓回扣,将他牢牢握着自己的手,也握了一握,低声道,“你必定是一个极好的父亲,衡儿在你身边,我是安心的。自来了殷川,我不问他,不提他,只怕他因牵涉上一个失宠被废的母亲,失去你的眷顾。我连母妃当年也不如,连带着他一起,护着他躲在冷宫里安分度日也不能。只怕连累了他,怕你记恨着我,连带不喜欢他……”

  他的手蓦地一紧,将她五指握得生疼。

  “你竟是这样想的。”他一声长笑,“华昀凰,你不会失宠,因为我从未宠过你,只将你视为白头归老之人……韩雍出使,先来觐见你,是我要你知道,即便你身在殷川,也仍是北齐堂堂正正的皇后,这是你身为南朝长主的尊崇,身为北朝皇后的威仪。普天之下,没有人能轻视你。你是我亲手抢回来的女人。我们齐人,便是这样的蛮人,抢来的女人,绝没有再放走的。”

第七章

  皇帝行苑狩猎后,避居山寺禅堂静思已有数日,原该回宫的日子,却又是一道旨意传来,皇帝巡视南方诸郡,御驾竟不回宫,直接轻随简从,离开京城,往南去了。

  这消息,令宫里宫外一片哗然。

  朝中言声如沸,猜测四起。

  谏官们连夜就洋洋洒洒写好了奏章,痛陈皇帝行事急率放任。

  各路臣工的奏章一夜之间就在御案上堆积盈尺,累累如丘。

  御驾还在南巡的路上,送奏章的快马,已驮着成箱的奏章追了上去。

  唯独两个人,对此不置一词。

  一个,是相府里养病的首辅重臣于廷甫,不论臣僚们如何求见,相府始终闭门谢客。其次子东台侍御史于从玑将来人一一辞拒,只说父亲年事已高,静养期间,不能视客。

  另一个,是平州鹤庐里一心修道,不问朝务的诚王。

  皇帝南巡的消息是傍晚传入鹤庐的。

  山寺禅堂内外都是皇帝的亲随,防范严密,不比得宫中人多繁杂,倒容易安插耳目。如今皇帝的戒心越来越强,对诚王在御前左右安插的人,早有警觉。御苑行猎所带的扈从,都是大侍丞单融亲自一个个点过的,防了个滴水不漏。

  因而,这消息来得是太迟了。

  哑老知道王爷对皇帝的怒,已到了极致。

  袭杀沈觉,哑老原本还忌惮着会触怒皇帝,不想,皇帝已先发制人,对王爷的防范已到了如此地步——是皇帝的寡恩,令王爷失望透顶,下此狠手,也就怨不得王爷了。

  与宫城一墙之隔的尘心堂出了事,无异于触犯宫禁,不是小事。

  虽未张扬到外间,毕竟瞒不住耳目通达的人。

  相府里,隔日就得了消息。

  尘心堂里住着什么人,除了皇帝皇后和诚王,便只有于廷甫知道。

  连于家四个儿子中,最受于相看重的次子于从玑,也不知道。

  ——是以,当于从玑在御史台一早接到大理寺送来的消息,震惊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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