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图 第24章

作者:寐语者 标签: 古代言情

  南辕四镇,最后一镇佑州,是北齐南方疆界的粮草囤运重镇。

  帝后巡幸南疆,在佑州停留的时间却是最久。外间的传闻是,皇后和昭仪,都喜爱佑州山水风物,秀丽温润近似南秦故土,有意在此多做些停留。

  圣驾驻跸在佑州城外,皇上不愿扰民,仅轻骑简从入城,更命佑州官吏不得闭市宵禁。因而城中民生一切如常,寻常到坊中酒肆里,粗豪胆大的酒客,也敢不避忌地谈论起圣驾。

  入夜的酒肆里宾客满座,座中一老一少,是贩茶的行商,从殷川一路过来的,曾在殷川亲眼见过圣驾。旁的酒客都羡煞,纷纷缠着老伯与少年,问起帝后风采。

  少年老实,红着脸说没看清,只见城楼上模糊人影,也不知皇后究竟有多美。

  有人感慨,“自皇后嫁来北齐,总算南北不打仗了,这就是皇后的恩典,皇后就是菩萨娘娘一样啊。”

  与少年同来的老者却叹息,“北朝倒是太平,可南朝……如今每况愈下,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好,先帝英明不亚于而今齐皇雄才。”

  座中有个军士打扮的齐人,不以为然哂道,“南朝皇帝要是有雄才,当年怎会把长公主嫁给咱们北齐,靠联姻来求和?”老者闻言怫然色变,少年更是怒目拍桌,“这话怎讲,联姻就是联姻,谁求和了?”酒肆中别的齐人,纷纷劝和,责怪那军士对皇后出言不逊。军士蛮横不服,座中一时嚣杂起来。

  楼上雅阁中,凭栏而坐的三人,将楼下喧哗声也一字字听在耳中。

  先帝二字,听得商妤心头一紧,那军士的话,亦如尖刺,她听来尚且如此,越发不敢抬眼看皇帝。身侧的皇后,戴了素纱帷帽,此际只将帽纱撩起一半,露了半张脸,鼻尖到下颌,玲珑起伏如玉琢,唇上一点胭脂色,匀向两靥。商妤的目光只得黯然垂落在皇后执杯的手上,那只手像寒玉里透了光,透了冷,良久纹丝不动。

  杯中酒已空。

  皇上一言不发,执壶徐徐将皇后的空杯斟上。

  皇后唇角微展,淡笑道,“你瞧,南北之隔,在人心,不在兵戈。”

  “你我所铸的是百年基业,不在这一朝一夕的意气。”皇上意味深长一笑。

  听着帝后对答,商妤心底有一种冷而坚实的稳笃,皇后一向都是对的,她所依恃的,并非皇上那一片心。情爱如朝露,心亦有真假。唯有枯荣与共的盟友,才是真真靠得住的——天下归心,这正是在他的帝王雄图中,非她不可的理由。未来能助皇上吞并南朝,令万千南朝子民甘愿俯首的,只能是华昀凰这个流着南秦皇室血脉的皇后,以及她所出的皇子,流着一半南朝血脉的未来储君。

  昀凰深垂了目光,徐徐转动手中酒杯,语声慵懒,“你将我和阿妤诓了出来,原说看佑州的神树奇景,却是在这里听些胡言胡语。”

  商妤应声微微笑道,“臣妾亦好奇,那祈愿神树,究竟有何灵验。”

  尚尧一笑,“时辰还早,五百岁的神树自不会跑,这市井坊间的胡言乱语,你我走出此地,可就不易听到了。”

  他凝视面纱下昀凰若隐若现的容颜,饶有兴味,“你生长深宫,却也不向往宫墙之外的山高水长。”一路南巡至风光秀逸的佑州,今夜遣开侍卫,微服携她出游,带她看一看齐地市井风物,却也不见她有几分新鲜喜悦。

  昀凰摇头,神色萧索,“我看市井风物,如同市井百姓看城楼宝伞下的你我,都是遥不可及,如隔云端,看上一番又能如何……终归要回去的,冷宫、行宫、昭阳宫……南秦的宫闱,北齐的天阙,我已走了万里,仍旧是在宫中。”

  如今她越发少言寡语,或是因为这几盏北地的烈酒,撩动她心事,絮絮说出这番话来。他听来动容,触及心中憾事。想起初见的她,寂寥独立于繁花锦绣的南秦后宫,而今在这无尽无边的宫闱生涯里,她同他越走越高,亦越走越深,身为帝后,坐拥天下,却走不出一道宫墙。

  “昀凰。”他握住了她的手,紧握在掌心里,“当初我入秦求亲,将你带走,待南朝平定之日,我便与你重履南秦,万里疆土,皆在你手中。”

  尚尧目光灼灼,长眉斜扬,以傲然笑容向那看不见的对手宣示了无声的回敬——那个人为了他的江山将你放逐北齐,我便将他的江山夺来,置于你掌中把玩。

  楼下酒客的纷争还未息,小厮苦苦相劝,却听得满堂喧嚣一时止住。

  抬头间,只见那楼梯上徐徐走下来三个人。

  这三人来时直上二楼,男子披了风帽,两个女子帷帽遮面,并未引人注目。

  此刻当先步下楼来的男子,卸下了风氅,服色与此间北地男子无异,寻常的天青色窄袖长衣穿在身上,却似华服雍容。这般非凡气度,俊朗丰神,自是边地小城之人见所未见的。店中诸人仰首看去,一时已震住,噤了声,再看向他身后随行的女子,帷帽垂下雪白长纱兜在肩头,风氅曳地,行止间风姿已是卓然出尘。

  男子携了这女子的手,离去之际,女子驻足回首,目光隔了面纱望向座中。

  满座人皆是一呆。

  “二位是南朝人?”女子开了口,语声清冷宛妙。

  南朝少年站起身来,满面通红,还是老伯泰定些,答了声是。

  “为何远赴北齐?”女子悠悠问。

  “我二人是茶商,往来两边。”老者也不知为什么,听着素不相识的女子问话,便垂了手,毕恭毕敬作答。

  “南朝这些年,可还风调雨顺?”女子问得淡然。

  老者踌躇片刻,只答,“虽无大灾,却也算不得风调雨顺,赋税倒是日渐重了。”

  “民生可觉艰难?”女子语声柔了几分。

  “比先帝在时,艰难了些。”老者垂首答道。

  女子默然片刻,垂落的面纱起了一丝如涟漪的轻漾,仿佛面纱后的人,无声叹息,只听她娓娓道,“南朝百姓仍还念着先帝的贤明,先帝有知,当会庇佑子民。”

  她身后仪容非凡的男子,负手微微一笑。

  望着这三人飘然而去,满座的人仍未回过神来……蓦地,恍惚发怔的老者,周身一震,似明白过来什么,大步追出门去。

  门外的两驾乌蓬马车已徐徐驰离。

  少年跟着迈出门,只见老伯朝马车离去的方向,长身直跪在地,连连叩头。

  马蹄得得,穿行在边城巷闾,徐徐驰往城中神树祠去。

  车中,昀凰抬手正欲摘去帷帽,蓦地,手腕一紧。

  他将她拽倒在软席上,倾下身,将她面纱一把挥开,令她直望了他的眼。

  深褐色的瞳仁里分明盛着怒意,薄唇却挑着温柔的笑。

  她仰面望了他,似笑非笑,悠悠道一句,“陛下可知道,南朝人的性子,总是念旧,又知恩的。”

  “朕十分知道。”尚尧笑意深了些,手上力道也加紧了些。

  “知道南朝百姓至今念着先帝,我便安心了。”昀凰的笑容渐渐变冷,眼中却有渐渐炽热的锋芒,“待少相沈觉复出,裴氏弑君之罪公诸天下之日,天下众怒,神光军复国之战,便是人心所向,胜算更增。”

  尚尧深秀双目微睐,四目相对,迎上昀凰眼中被复仇欲望燃起的狂热。

  “沈觉在殷川等着韩雍,韩雍已在返程路上,神光军也已待命三年。这一天,这一天……终究要等到了。”她攀上他的颈项,仰着脸,欢喜如稚鹰初见苍空,如幼驹初见绿野,那不可一世的征服的狂热里,亦有仇恨的彻骨之冷,“今时今日,什么风物,什么山水,我都无心无趣再看,我想看的,只有神光军的马蹄踏上南秦疆界,只有仇人头颅落入尘土!”

  “凡你所要的,也是我所要的。”尚尧的目光深深流连在昀凰眉梢眼角,神魂皆为她所夺,他爱的,便是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华昀凰,这样强悍的魂魄。

  马车停处,已到神树祠前。

  水流之声潺潺,一座木桥架于溪流之上。

  深夜里四下无人,北地风声入夜呜咽,树影婆娑,飒飒声如诉。

  “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神树祠?”昀凰玩味地笑望了尚尧,“你曾来过此处,祈愿可曾灵验?”

  尚尧朗声大笑,“我是天子,我即是天,何需向什么树神祈愿。”

  昀凰不由莞尔,这人果然又有别出心裁之举,似他这样的人,岂会信什么无稽的神树。他扶她下了马车,将她披风系好,又将她罩在自己的大氅下,低头在她耳畔问,“此刻,若真有树神,可令你见到一个人,你想见谁?”

  昀凰一怔,略失了神,抿紧唇角,无力说出那个血脉相连的名字。

第十三章 下

  这世上可牵挂之人已寥寥。

  想见谁,也无需依托神灵之力,她同他一样,敬天地,却不仰畏神力,凡有所愿,宁肯自己倾力而为,成也己身,败也己身,无需向何方神灵祈祝。

  若是已不在这世间的人……

  一个,相见亦无言,纵有万千心伤万千言,一默已成永殇。或早或迟,来日泉下总会相见,若真有神灵能令魂兮归来,于此地此时,相见亦不如不见。另一个,却至今不知她一缕芳魂飘零何处,害她的仇人仍风光逍遥,拿什么面目相见,有什么颜面唤一声母妃。

  昀凰怔怔失神了片刻,对尚尧这一问,无从回答,只淡淡一笑掩去心底黯然,“若有树神现身,我才信它有灵。这树若是女身,那便不用见了。”

  “为何?”

  “神女襄王虽是雅事,我却没有这般雅量。”

  他侧身凝目,只笑不语,臂弯将她紧拢。

  从另一乘车中下来的商妤,见帝后相依低语,便止步在后,于月色树影里,瞧着皇后与皇上相视浅笑的样子,商妤心中莫名起了一丝伤感,寻常布衣在身的帝后,这样看来真是如合璧如联珠,若真是一对凡夫民妇,未尝不是幸事。

  她暗里叹息,转过目光,望向眼前的神树祠,大门已紧闭,除去有巨树参天掩映,与别处所见的庙宇神祠并无二致。车驾驻,扈从退避,却有一声沉缓的吱呀声传来,一线灯光透出门隙,树祠紧闭的大门徐徐从内开启。两盏灯笼挑出,执灯的人垂首趋步走下石阶,屈膝便跪。

  商妤心中一震,这神祠,竟有玄机。

  她看向昀凰,昀凰的神色也似笼上一缕夜雾,莫测而微凉,不同于素日安然。

  见着灯光从门内透出的刹那,昀凰心头蓦地转过他方才的问话,霎时心口似有只手拧了一拧。他在身侧,稳稳携了她的手,掌心温暖,携她走上神祠前石阶。

  他带她来此,是要见谁?

  商妤随着帝后步入门内,身后的神祠大门又徐徐掩上。

  一名执灯人,却阻住她的脚步。

  商妤愕然,抬首望向皇上,皇上略侧首,下颌点了一点。

  昀凰觉察了,方欲出声之际,他的手,将她紧了紧。

  是什么样的隐秘,连商妤也要被遣开。

  执灯人在前,脚步轻微无声近乎魅影,一点光亮幽幽,引着帝后步入曲径缦回的静室,掩门退避。静室广而深,明烛摇曳,只设一香案一蒲团。月光漫透长窗,窗纸上树影婆娑。香火之气缭缭沉沉,不知是哪里传来的滴水声,在深夜的檐廊外,泠泠成空响。

  他一声不发,握了她的手,驻足香案前,抬目注视案上那尊高不及尺的木雕神像。

  幽暗灯下,看不清那是什么神灵,只见形态绰约,高髻广袖,依稀是尊女像。

  他携了她走近到两步开外,昀凰凝目细细看去,蓦地,身子一颤。

  这神像雕作精细,娥眉连娟,凤目微扬,宛然肖似……肖似,母妃的容颜。

  昀凰陡觉窒息,膝间又沉又软,再也立足不住,跪倒在地。

  他以帝王之身,也陪她屈膝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她身子颤抖得厉害,他心痛无言,只将手覆在她瘦削肩背。她一言不发,叩首拜了下去,一叩再叩三叩,额头触地有声,每一触都似沉沉槌击在他心头。

  昀凰以额触地,心底唤了一声声“母妃”,不能宣诸于声,只怕一张口便成破碎凄厉,一抬眸便是悲泪难止。额头叩在冷硬地上已不觉痛,闭了眼,仿佛有母妃温柔目光从天上俯视着,在看着她,听着她,一如往日。母妃疯癫不知世事,却在每一个注目,每一刻相伴间,懂得彼此的悲喜冷暖。

  如今,母妃你去了何方,你那里可安好,或是也在身受煎熬?

  你那里可有冷,可有饥,可有孤寂?

  昀凰不知道自己伏跪在地有多久,直至被他扶起,身子一阵阵发麻。

  她不再发颤,眼中无泪,手冰凉得沁骨,他默然将她拥入怀中。

  她倚在他胸前,语声空冷,“是谁做了这尊神像?”

  他坚实胸膛下的心跳声,沉而缓,一如他的语声,“当年驿馆之变,昀凰,你早已知道底细,我也从未想过瞒你。”

  昀凰闭上了眼,血脉为之凝固,冷意从指尖蔓延上升,如被冰封。

  两年来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如芒如刺,梗在彼此之间——亲手拥立他登基的生身之父,正是害死她母妃的直接凶手。这无从宽恕的恨,血脉相系的仇,纵然是夫妻是盟友,又当如何自处。

  母妃遇害的真相,早已经由沈觉传递到了昭阳宫,那个始作俑者,有意为之,有意要在帝后之间植下磨灭不去的怨隙。这真凶的名字,血淋淋刻在昀凰心头,却从不曾宣诸于口。清醒如昀凰,自是知道,这话一旦说了出来,便是大逆大凶,便是无从挽回。

  “这便是天家。”他知晓她心中所想,脸上也有了悲凉,覆了霜色,“亲姻血缘皆是奢谈,谁死谁手,细数来都是那几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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