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子午 第61章

作者:樱桃糕 标签: 爽文 甜文 强强 古代言情

  “他们家也搜了,并没什么可疑之物。他家里除了其妻其子,另有两个老仆,一个婢子,这些妇孺老人我都没动,但是留了我们的两个人在那里看守,不许他们随意出入。”

  谢庸点头:“很好。”又再道了辛苦。

  衙差退下。

  大理寺王寺卿进宫了,这苏宝澄和西市范家老店捉住的人便暂时不审。

  三人只接着坐在谢庸廨房说话。崔熠奇怪:“老谢,你如何知道这范家老店是细作窝点?那采买单子有什么猫腻?他们在里面下毒?”

  “这种账目都是收货办事的府、史等人按照采买单誊抄的,字迹与典客丞苏宝澄、掌客赵盛明都不同,也就是说这账上名目就是当初苏宝澄所拟采买单的样子。”谢庸道,“那上面有腌蟹、青鱼、野兔、鸡子、山鸡、腊肉——”

  “对啊,这怎么了?”崔熠奇怪,又笑,“你竟然能记得住那账单子。”

  “因为我有诀窍。你以每项头一字反切拼合试试,便知道了。”

  崔熠虽不学无术,却也会反切之法,“应——衣——杀,鹰已杀?”崔熠略睁大眼睛。

  谢庸点头。

  “事发前两日,典客署还从这范家老店采买了野荠、枸杞、梅子酒、木耳,这个后两字连反切都未用,只用同音。”

  “有眉目?”

  “两次的采买单子皆能凑出意思,这当不是凑巧。再加上这苏宝澄手边的公文积压五日,喝水杯子上有灰尘,可以想见这几日这位苏客丞是怎样的心不在焉,坐卧不宁,且这苏宝澄本也有疑点。”

  崔熠点头:“阿周说了,出了这样的事,上官下属都在,苏宝澄自下衙走了,未免太过心大;还有神鹰这样的猛禽被杀得太过干净利落,可能是被下了药,这苏宝澄又正好是管着厨事的。”

  谢庸点头,微笑着看周祈:“周将军聪慧。”

  周祈只一笑。

  谢庸接着道:“从苏宝澄传的两句讯息来看,他当是奉命者,范家老店则是发出指令者。此事既是围绕杀死回鹘神鹰而行,范家老店在选货单上便极可能会有‘鹰’‘杀’等字,用反切法来写,最常见的便是‘腌’‘野’‘青’‘山’‘腊’等开头的吃食。”

  崔熠懂了谢庸为何能猜出范家老店选货单上有哪些东西了。

  “两日前苏宝澄传递的‘有眉目’,我猜,或许是他买到了可以让鹰吃了安睡的药,也或许是找到了可以让外面细作混进皇城的办法。”

  “西市那范家老店可搜到了什么东西?知道是哪方的细作吗?”崔熠问。

  “找到了刻有吐蕃文字的符牌,还有用吐蕃文写的书信。”

  “果然是他们……”崔熠摇头叹道,“用采买货单上名目首字反切来传递讯息,这些细作简直比传奇上还玄乎。”

  崔熠又神吹朋友:“老谢,我看你比那《大周迷案》上的陈生也不差什么。你说呢,阿周?”

  周祈颇迷恋那陈生,听崔熠把谢庸与陈生相比,觉得,谢少卿固然是极聪敏精明的,还好看,还会打架,但陈生……陈生是不同的。别的不说,不会说笑话,还每每硬说,这个谢少卿就做不到——谢少卿比陈生还是少了那么两分可爱。

  崔熠看着周祈,等她回答。谢庸端着杯盏,垂着眼,拿盖子轻刮杯中茶粉。

  周祈轻咳一声:“我们真人何必与传奇里的纸片儿人比呢。”

  崔熠“嘁”一声。

  谢庸饮一口茶,估计是碰到了嘴中伤口,轻皱一下眉头。

  周祈自谓是个心软的,今天谢少卿受苦了,此时便想哄哄他:“旁的不说,至少谢少卿比那陈生好看。”

  《大周迷案》中说陈生容长脸,有些清瘦,眉眼如何却是没写,但传奇中众人从未有一个夸他好看的,只里面原六郎赞他“挺拔的翠竹一般”,由此看来,陈生面貌平常。

  听她又绕回到相貌上,崔熠笑起来,“阿周,你这爱看美貌小郎君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怎么又扯回到好看不好看上了?”

  周祈又开始嘴瓢,“我是心疼!”

  谢庸喝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

  崔熠起哄地笑起来。

  周祈看崔熠:“谢少卿这样的相貌,嘴边却青紫一片,嘴角也破了,像不像一把名剑,被崩了个口子?”

  崔熠想了想,竟然觉得这比方打得也算有理。

  “凡是会些刀剑的,见到名剑崩口儿,谁不心疼?”

  崔熠点点头。

  谢庸接着低头喝茶。

  周祈却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夫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请谢少卿多自珍重才好。”周祈正要再拿谢少卿喜爱的字帖书画孤本善本之类举个例子,谢庸已经肃然着脸道了谢。

  周祈也便只好打住了。

  看看静坐喝茶的谢少卿,特别是他嘴角儿的青紫,周祈心里又跟猫挠似的……东市卖玉的总说,美玉上微有瑕点才可爱,果真是——又可怜,又可爱……

  周祈的手指无的放矢,只能轻敲自己的腿。

第80章 审细作们

  王寺卿回到大理寺时已经不早了, 见了谢庸, 也是先惊问:“这是怎么了?”

  听谢庸说是捉细作时,让拳头擦了一下子,不由嘱咐:“幸好没破相,不然日后该被新妇子嫌弃了,以后切要小心着些。”

  崔熠和周祈笑起来,周祈觉得王老翁果然是同道中人。

  谢庸说话不方便,周祈代为禀报了抓捕吐蕃细作和苏宝澄的事。

  王寺卿点点头:“防不胜防啊。”

  这样涉及回鹘圣物、吐蕃细作的大案, 由王寺卿亲审,谢庸与崔熠、周祈一样坐在堂下听审。

  苏宝澄被带上来。他三十余岁模样,穿着青色官袍, 略胖,本是一副福相, 此时却满脸愁苦悔恨。

  “一切皆因小贪,造成今日之祸。” 苏宝澄垂着头道。

  择这西市范家老店做鸿胪客馆的供货商人, 一则是他们确实货全价优, 一则也是那老掌柜会做人,奉承话说得好,私馈的礼金给得足。

  “曹掌柜打听下官家在何处,每隔一阵子便会给下官家里送些外面来的新鲜吃食货色,又往往爱给犬子带些孩子爱的糖果子或是胡人玩意儿,故而送东西的伙计与下官家里人混得很熟。”苏宝澄道。

  “六日前,下官下衙回家,在坊门外被一个乞索儿撞了一下, 手中便多了个字条儿。展开看,那字条上说犬子被他们绑了,让我杀死回鹘神鹰,换得犬子平安。有事便用与范家老店的采买货单以反切之法传递。下官回到家,家里竟尚不知犬子被人绑走了……”

  苏宝澄抬起头,“下官这个年纪,只此一子,我,我,真是不得已啊……”

  王寺卿道:“说说你如何引细作入皇城,又是如何杀死神鹰的。”

  “我没有引细作入皇城!”苏宝澄睁大眼睛。

  “下官官小位卑,哪里能带人进皇城?况且,”苏宝澄声音小下来,“皇城是官署重地,后面就是宫城,细作进来若做下什么大事,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周祈微眯眼睛。

  “范家老店总是在选货单中催促,但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得了神鹰?下官突然想起一个胡人说过的大食僧人制售秘药的事。那秘药中有一种可让人昏睡的,若多吃了,便会致死,且让人看不出死因来。下官几经辗转,才从黑市中一个胡人手里购得十丸。我把药磨成药粉,趁着去查厨房时,掺在为那鹰备的新鲜兔肉条中。”

  “晨间到了鸿胪寺,便听说神鹰死了,我赶忙给范家老店传讯,让他们放了犬子。”

  “你是说,你只是下药,后面又有杀手与你不谋而合,去杀了神鹰?苏客丞,这是不是太巧了些?”王寺卿道。

  苏宝澄忙道:“这杀手是谁,下官真不知道。下官听说那药二十丸便足够让一个成年壮汉昏睡,再多几丸,他就醒不了了。这鹰虽神俊,也不过三尺高,十丸当足够了。既然够了,下官何必多此一举,再让人去动刀?”

  王寺卿与堂下的谢庸对视一眼,“那几丸药是什么颜色?”

  “好像微有些紫。”

  王寺卿微点头。

  王寺卿又变着样子设套儿问了几遍,苏宝澄话中都未有什么漏洞,王寺卿挥手,让人把他带了下去。

  审那几个吐蕃人却着实费了些周折,王寺卿动了大刑,才撬开他们的嘴。

  这些吐蕃人是前年潜来长安城的,一直没怎么动,这是头一回做大事。他们所言过程与苏宝澄说的能对得上。

  退了堂,王寺卿扶着腰站起来,叹一口气道:“这事啊,恐怕还另有其人。”

  老翁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对谢庸、崔熠、周祈道:“不管是什么人,还有什么隐情,都得明日再查了。都回家!回去睡一觉。”

  谢、崔、周三人骑马,随护王寺卿的马车向东而行。到朱雀大街,王寺卿与崔熠继续往东,谢庸、周祈往南回开化坊。

  叫开坊门,胡噜胡噜肚子,周祈问谢庸:“你说这会儿赵家粥铺子关门没有?”

  “那便去看看。”谢庸道。

  周祈一笑,骑马拐进一条曲内。

  粥铺主人正摘门口的灯笼,周祈是常客,粥铺主人认得她:“没有粥饭了,女郎明日再来吧。”

  周祈极可怜地道:“打扫打扫锅底儿也行啊。没有这口吃的,我们就得饿着肚子睡觉。”

  两个穿官袍的,家中岂能没有奴仆?但大半夜的,这样一位女郎寻来这样说,粥铺主人能怎么样?

  粥铺主人又把灯笼插回去:“好在火还没熄,又有炖好的豕骨汤,给二位下点馎饦吧?”

  周祈喜笑颜开:“好,麻烦店主人了,我们不挑。”

  店里灯烛已经灭了大半儿,周祈和谢庸捡了靠窗的一张食案对面坐下,一个小伙计把灯烛挪到他们案上。

  赵家粥铺子里的其实是单人食案,不比胡式大桌,也比不得谢家堂中大榻上的方案,不过二尺多宽,这样相对而坐,周祈都能看清谢庸的睫毛。

  谢庸微垂着眼,坐得很端庄。

  从前离着谢少卿比这更近的时候也有,但都是同侧,少有这样面对面的时候。周祈觑着眼看他。谢少卿的睫毛其实算不得长,但却很浓密,这样垂着眼,让烛台的光一照,便在眼睛上落了影子,显得目光深邃,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跟——周祈看看自己面前的碗箸,要跟这碗箸讲一样。

  周祈促狭一笑。

  谢庸抬眼看她。

  “你这脸有些肿了,怕是需得敷一敷,搽些药,不然明日肿得更厉害。”周祈正经着脸道。

  “明日去买来搽。”

  “我那里还有上回脚脖子扭伤剩的药,其中有一种药膏子,擦了,覆上干净的布,不耽误冷敷,便是伤后头一两日用的,你应该能用吧?”

  谢庸微笑点头,他的脸有些肿,说话越发少了。

  周祈也不看他睫毛了,改而真的看他的伤,右半边嘴角旁的一片似青紫得越发厉害,“牙齿没事吧?”

  谢庸摇头。

  周祈点头,幸好只是让拳头擦了一下,若是让拳头砸实了,估计半口牙就没了。

  粥铺主人亲自用托盘端了两碗馎饦来,盘上还有几碟就汤粥的小菜,腌豆腐、咸鸭蛋、香油疙瘩头咸菜、腊肉丁子咸菜。

  骨汤馎饦中只有些零散的油星儿,白白的面片儿,青绿的香菜末,看着很是清淡,周祈用汤匙舀一口汤,吹吹喝了,满口香!

  “真好,足以吊命!”周祈笑道。

  粥铺主人笑起来:“也简单,味道都在汤上。用大骨熬汤,熬足半日,做出来就是这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