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春色 第31章

作者:遥舟无据 标签: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古代言情

  “德妃慎言。”

  “吱呀”一声,却是寝殿门开了。

  容璟自里头负手走出,明黄色袍角在德妃面前晃晃荡荡,她跪在殿前,眼前一片模糊,只瞧得见容璟的皂靴。

  由远及近,而后停住。

  “你贵为四妃之一,又与朕多年夫妻,怎能讲出这样的话。”容璟的目光很冷,同从前一样。

  德妃默默垂下头,不由得想起了从前。

  她与皇后不同,皇后爱慕九皇子,早在闺中之时,她便知晓了,那时候她们是最好的姐妹,她也曾劝过皇后,九皇子性格阴鸷,城府颇深,并不是良配。

  皇后没有听,依旧不管不顾地嫁给了九皇子。

  后来,一语成谶,九皇子践祚,一朝得势,君临天下。

  为了保住家族的荣光与百年的基业,爹爹将她送进了宫。

  最初便是郎无情,妾无意,她与容璟的结合不过是稳定前朝后宫的一种手段罢了,彼此都未曾付出过真心。

  青春慕少艾,陛下生得英姿卓绝,才情谋略皆在她见过的那些男人之上,她自是难以不动心。

  可动心也只是一时的。

  少时在佛前许愿,曾愿——白马少年,此生相携,不离不弃。

  可终究不过是一枕黄粱,南柯一梦罢了。

  “陛下又何曾拿臣妾当作妻妾呢,臣妾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妹妹,想要为她讨个说法,不愿让她死得这般不明不白罢了,陛下又何尝为臣妾着想过呢?”

  “陛下的心里只有贵妃一人而已。”

  帝王的心里可以装很多很多的人,但唯独不能将三千宠爱加之一身。

  从前不曾入这后宫时,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可如今显贵了、成了妃子了,却又是什么都说不得了,什么都得斟酌了。

  那些个无止无尽的争宠、算计,当真是让人厌烦,可她又不得不与那些个女人周旋,去做着人人厌恶憎恨的事,去争宠,去讨好容璟。

  她真的厌倦了。

  可二妹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母亲早逝,爹爹新娶了续弦,继母虽并不苛刻,但对前头主母留下的孩子终究算不得多么上心,自小她便是与二妹这般相依为命着过来的。

  她不能让二妹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臣妾只想要一个说法。”她死死盯着容璟,似乎全然忘记了帝王天颜不可直视的规矩,便这般没规矩到底。

  “你要的说法朕自会给,皇后处朕也是与她说了的,倒是德妃你,天气燥热难耐,你身子又一向不好,何必来承庆殿走这么一遭,贵妃昨晚与朕泛舟净池,阖宫的人不是没有瞧见,怎会与平王妃的事有关呢?”

  容璟字字关切,听到德妃耳中却是字字推脱。

  她仰头望他,容璟是那样的高不可攀,前朝。后宫,几乎所有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只是......到底不是全部。

  “臣妾瞧不出陛下的良苦用心,可父亲纵横宦海许久,定等明白,陛下的意思。”

  她缓缓将视线下移,不再去看容璟,只是言语凿凿,并不曾有半分退却。

  “德妃这是在威胁朕?”以其父亲的大名,便是要将这事推到一个真正的风口浪尖了,容璟眯了眯眼睛,目露警告:“你可晓得你在说些什么?”

  张家既敢将女儿送进宫中,那么便表明是要与容璟一条心的。

  可如今外敌、内患尚未完全肃清,张德妃却要借此事发作,新朝初立,人心还未全然聚在一起,新帝暗算宗室的罪名若是落实,恐怕会招来大的风波。

  “张家、崔家、郑氏的嫡女都在这宫中,想要动摇新朝的人心,你父亲会答应么?”却是容璟冷笑一声。

  平王妃身份再显赫,终也只是个女儿。

  平王夫妇感情再好,那也不过是表面。

  张氏早已纳新妇,继室的儿子都已能参加科考,而平王终日对着脾性大、妒忌心重的平王妃也早已厌倦。

  是以平王妃的死,只要容璟想,那便翻不起什么风浪。

  可一旦证据全部指向兰音,却是不可挽回了。

  三家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背地里明争暗斗,张氏与郑氏早就想取崔家而代之,若这件事被另外两家抓死了证据是兰音所为,那么必会倾力向容璟要求严惩崔家,严惩贵妃。

  那么平王妃的死便成了一桩引子,一个指向兰音的引子。

  容璟无奈地闭上了眼。

  兰音,你又何必如此冲动呢。

  张德妃素来无什么智谋,如今听见容璟这样讲也是一愣,显然她自己并未思考到这么一层。

  离家之前,父亲对她们姐妹俩千好万好,说着什么她们姐妹俩,一个嫁入天家,一个嫁入宗室,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前程,日后定要为弟弟们铺平道路,在官场上争一席之地,家族的生死荣辱皆系在她们姐妹俩身上了。

  可她却从未想过,父亲他其实,是有了旁的嫡子女的,而她和妹妹,不过是前头发妻留下的两个女儿罢了,继承家族,建功立业都是荒谬之谈,只能以女子之躯去逢迎讨好自己的夫君罢了。

  “且平王与平王妃的感情,当真那么好么?也许,正是平王自己想要了结了平王妃呢。平王妃跋扈,平王呢,从前为皇子时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他们两个凑一块,这些年的日子,可不太好过,朕是想着张家与皇室的颜面,想着若真是这样,那么你妹妹的名声......”

  容璟把话说到这里,却不往下说了。

  承庆殿的宫人不少,然而早在说话时便被打发到了别处去,是以这里不过留了几个容璟贴身的内官和絮絮宫中的许姑姑。

  许姑姑是懂事的人,自也不敢多看多听,只一味埋着头,做着不说话的木桩子背景。

  四喜盯着门口,防着不懂事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闯进来。

  天气燥热得很,殿内搬了冰块来镇着四角,倒稍稍凉快一些,可怜德妃跪了许久,到现在还不曾站起来,头发也汗湿了。

  只是容璟到底不曾让她站起来。

  “德妃,你跟了朕许久,怎么这点事还看不懂?”宫中的事从来不是一人的事,宫妃犯错,背后牵连的是整个家族,旁的自也不必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能够独自揽下所有责任。

  “平王妃新殇,朕念你悲伤过度,今日叩门惊扰之罪便就这么算了,只是不可再有下次。”容璟淡淡道。

  德妃在旁边宫女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只是跪得久了,难免有些酸麻,德妃眼瞅着就要栽在地上,有个眼生的小太监拦了一道,嘴上道:“娘娘小心。”

  她觑了一眼,又垂下头,心里却将那小太监的模样暗自记下了。

  “臣妾......告退。”德妃说得极不情愿,可再不情愿,她也得告退了。

  陛下想偏袒贵妃的心思昭然若揭,可他越是这么明着偏袒,就越叫旁人挑不出错来,昨日德妃还信誓旦旦地觉着此事一定与贵妃脱不了干系,今日就忽然想着陛下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平王早已不满二妹许久。

  如今的这些个王爷,从前的皇子们,一个个都是久经风月场的老手。

  平王因着自己的关系娶了二妹,初时自也是千好万好,蜜里调油的,可是男人贪新鲜,二妹虽模样不错,可有句话叫作,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平王留恋新鲜女子,却又怕二妹晓得因此一直瞒得死死的。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且二妹生性要强,对这等事深恶痛绝,知晓之后直接到青楼中去抓人,搅得平王好不尴尬,夫妻俩也为此大吵一架,甚至沦为坊间笑谈,做了好一阵子的谈资。

  虽后来在家人劝说下,总算是保持着从前的和睦,可这面上的和睦究竟是怎么来的,谁也不曾知晓,而背地里两个人是怎么闹的,就更无人晓得了。

  或许,真的是平王所为?

第34章 与尔

  德妃满腔怒火而来, 最终却是失魂落魄的离去。

  兰音坐在床沿上,将方才容璟与德妃的对话悉数听到耳中,手指微微攥紧, 却在容璟掀开帘子进入内殿时一下子放松,而后仰头望他:“若是德妃知道内情......”

  容璟冷笑:“除非她死。”

  否则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晓得此事。

  “兰音, 不要辜负朕。”他的手指伸到絮絮发间,抚过她茂密的头发, 忽然深情说道,絮絮“嗯”一声,而后拥过他:“臣妾不敢。”

  只不过, 到底只是,不敢,而不是不会。

  容璟扯了扯嘴角, 觉得有些疲惫, 双手环过絮絮的肩膀, 就这么静悄悄地拥在一起。

  “朕很累。”

  从决定夺位,到如今九五之尊, 没有一刻喘息的时间。

  那些人, 包括下落不明的废帝, 他们都想将他从至高无上的龙座上拉下来,而自己的那些兄弟们,一个个也都在想, 既然老九可以,那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可以。

  他是真的很累了。

  密室

  此处暗无天日,薛辞的大部分时间又都是在水牢中度过的,容璟将他防得极严,又不许他自杀, 是以牢中没有任何尖锐之物。

  只除了,那个。

  牢房常年不见阳光,四季寒凉,是以很难辨清何时是夏天,何时是冬天,薛辞只晓得,一年中的有些时候稍稍热一些,而有些时候又稍稍冷一些,可是这根本无济于事,他自己倒也不在乎,无非时间罢了。

  而他早已如死人一般。

  偶尔会有光亮照进来,譬如,现在。

  “你有话问。”容璟慢慢踱近,面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

  他鲜少得意,便是入主京中,做了皇帝也只是稍稍欣喜,可今日却露了十分的欢喜在薛辞面前。

  有时候情绪要留给对的人,尤其是——炫耀与欣喜。

  薛辞背着听他说话。

  “哗啦”,他动了一下手臂,带起了一片锁链碰撞声。

  薛辞回过头,去看容璟胜利者的笑容,而后缓缓道:“为何兰音的东西会在你这里。”

  那日送饭的看守将什么丢在他怀里,说是从上面掉下来的,瞧着与他胸口戴着的那块玉佩很像,便将它拿来了。

  真是可笑。

  “陛下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不过是想证明,兰音如今在你手里。”何其可笑。

  容璟勾起嘴角,轻快道:“不,你错了,并非兰音在朕手里,而是,崔家将她献给了朕。”他眸光抬起,戏谑感刺透薛辞的心脏,有什么在喉头狠狠攥了一把,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你......”终是未能成什么言语。

  “咳咳咳......咳咳咳......你敢动兰音分毫,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容璟啧啧叹了两声,而后冷笑道:“从未见光风霁月的薛郎还有如此歇斯底里的一面,若是叫京城贵女们瞧见,是否会惊愕不已?”

  薛辞套了满身的锁链,动作时便是哗啦啦的响声。

  落在容璟耳中,竟成了意外的享受。

  他们曾是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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