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春色 第38章

作者:遥舟无据 标签: 宫廷侯爵 阴差阳错 古代言情

  絮絮呜呜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容璟大约能听明白一些。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我自出生便是一个从无,从未给家中带来一丝欢喜,我的选择、我的存在,一切俱都是家族的痛苦。若没有我,薛辞如何会死,若没有我,哥哥又何至于先天体弱,若非他体弱,这次事故......又怎会不幸......罹难。”

  “我是个不详的人,容璟,你明白吗?”

  容璟想过崔演的离世会给絮絮带来很大冲击,可他从未想到,竟会让絮絮这般痛苦,甚至于一直在不断的否认自己。

  他将兰音扣在怀中,小心安抚着:“怎么会与你有关呢?一切命运使然罢了,不怪你的,你是上天赐予朕的礼物,是朕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崔演、你爹娘还有朕,都为你的存在而欢喜不已。”

  “倘若崔演无事,想必也会如此对你说的吧。”

  “况且,其实你哥哥的病情,并不似你眼中那般轻,早些时候朕派去的太医为你哥哥诊治过,最迟也就是今岁的事了,与其战战兢兢的等待死亡将至,倒不如一场意外长埋黄土,况且你哥哥也算是因公殉职,死的忠烈,必为后世标榜。”

  絮絮抽泣着问他:“哥哥......从未告诉我这些。”

  哥哥习惯在家人面前,尤其是她面前,粉饰太平,不愿意将那些个久远得看不见的未来摊在她面前,叫她担忧。

  “四喜,去将上月崔大人传来的书信拿来。”

  崔演晓得自己行将就木,倒也时时准备着,此前去随州时便隐隐感觉自己大限将至,是以特传了书信回来,特在述职信中嘱托,若是自己一去不回,万要将此书信转交给自己的妹妹,崔贵妃。

  四喜捧着个锦盒,躬着身子,走到絮絮面前,小声道:“娘娘请打开这个。”

  絮絮收了眼泪,看了一眼容璟。

  容璟点头示意兰音启开盒子。

  她揩了揩面上的泪渍,小心将那木盒打开,一入眼,便是一张小小的书笺,上头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眼泪一瞬间憋不住得想要喷洒而出。

  絮絮生生忍住,将那信笺展开。

  “吾妹亲启。”上书四个大字,是崔演的亲笔,封口处以火漆封好,表示除她之外,再无旁人瞧过。

  容璟将头撇开,只余絮絮一人。

  “兰音,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然不在人世了。其实我或多或少,心中早有预料。我大限将至,是命定之事。你不要为哥哥难过,这辈子,我狂过、痴过、笑过、哭过、爱慕过也后悔过,人生百态尝了十之八九,富贵荣华唾手可得,没什么不满足的了。我要先爹爹一步去见娘亲了,不要怪容璟,他没有什么错,哥哥是很愿意去随州走一走的,他是了解我的人,必也会给我这个机会。我平生只一件最后悔的事,便是愧对了你。”

  “我有私心,我这辈子,唯一真真正正对不起的人,只有你。”

  读至此处,絮絮愣了愣,而后看了眼身旁的容璟。

  “爹爹要你光耀门楣,因为陛下钟情于你,我比他想得要多一层。我瞧过陛下最落寞的样子,除夕宫宴,举国欢庆,我坐在席位上,却只瞧见他无尽的落寞,他坐拥天下,可再没了快乐,倘若我能,我会尽我所能给他想要的,可是我不能。”

  “于是我想到了你。我晓得你在扬州,也晓得你还活着,想着,若是你到陛下的身边,他该多么开心。那年路过扬州,我瞧见你大着肚子,一个人站在街角,虽狼狈,但却很自由。那时我是真的想,生生世世纵着你,护着你,为你留得安宁,叫爹爹一世也找不见你。”

  “可是妹妹,我终是自私了一回。”

  “因为我想我喜欢的那个人,快乐起来。”

  “我无什么可还你的,唯此一条命,便给了你吧,只愿你今生,平安,喜乐。”

  难怪哥哥,这么些年都只是一个人,难怪哥哥,要在鼎盛风光的时候离开京城,蛰居清河,难怪哥哥......对容璟,这般想见又不敢见。

  她所不屑一顾的,是哥哥痴痴不能得的。

  这世上有情人,多是这样的痴。

  “兰音,我有时想,若我是女子,那该有多好。”原来哥哥那时所说的痴话,并不是痴话,而是他一厢情愿的期盼。

  可他除了是崔演,还是崔家的嫡系继承人,身上背负着家族的容光,不许,也不能这般任性。

  他的感情,只能默默收起,然后......埋藏在最深处。

  絮絮几乎是泪如雨下。

  手中的信笺被攥皱了,泪水模糊了眼睛。

  薛辞走的时候,她也不曾那样哭过。

  “兰音,朕在呢,不要怕,朕会照顾你一生。”

  絮絮泪眼望他,只觉得无限悲哀,揪着容璟的衣领,原还想指责些什么,可到了嘴边,却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能抱着他痛苦。

  “为何是你,为何是你啊!”

  哥哥的一生,都是个悲哀。

  他从未为自己真正活过一次,一直在为崔氏考虑,为她和爹爹考虑,以至于,白白耽误了自己的一辈子,甚至于在死前,都未见到家中任何一个亲人。

  何其悲哀。

  “那样大的风雨,哥哥该有多害怕啊。”她喃喃念着,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陛下,容我回去为哥哥送行吧。”

  自出生起,她便与哥哥在一块,因是双生子,感情比之其他兄妹,自然要深厚许多。

  容璟点了点头,道:“这是应该的,朕与你一道去,崔卿是国之重器,是为了王朝才不幸罹难,朕理当表一表哀思。”

  絮絮握了握拳头,道:“这样也好......也算是如了哥哥的愿了。”倘若是容璟送他,哥哥该是很开心的吧,得欢喜之人相送,便是黄泉途上,也该是一路繁花。

  “如此甚好。”她又说了一遍。

  容璟道:“ 朕已着薛知去将你哥哥的遗体迎回,明日便能到清河了。”

  絮絮点了点头:“应该的,哥哥的遗身是该送还清河。”崔家重血脉,崔氏人自当以入祖坟为荣,万不可流落在外。

  “爹爹......爹爹该比臣妾更伤心的。”

  爹爹与娘亲感情甚笃,尤其对她与哥哥这一双儿女倾注了无数心血,自娘亲死后,哥哥和自己就是爹爹全部的希望。

  可惜哥哥一直瞒着病情,爹爹也不晓得他竟病得如此严重,此番惊闻噩耗,恐怕爹爹易受打击。

  到底是太突然了。

  “无需担心,你爹爹那边,自有安排,你前些日子方才小产过,这会还见不得风,先好好休息休息,待去了清河,才有的忙的。”

  届时吊唁、还礼,主持丧事无一不耗费心力。

  崔家又并非小门小户的,礼节只会更加繁琐。

  絮絮听了容璟的话,便也不吵着要立即回清河了,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容璟的安排。

  翠屏就守在屏风外面,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出了这样的事,睡是睡不着了,絮絮便坐在榻上,仔细回忆着,自己与哥哥小时候的那些事。

  时光过得真快啊,一晃眼,已是经年。

  什么都不再是从前了。

  她痴痴笑着,笑里透出一股子悲伤,叫翠屏听了也是止不住的难过,也偷偷抹了抹眼泪。

  她道:“大小姐莫太伤心了,奴婢那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到底天有不测风云,缘分太浅,终究留不住啊。”

  到底是......缘分太浅了。

  所以今生不能留哥哥长久些,她如是想着。

第41章 丧事(一)

  寝殿之外, 一众宫人垂首不敢言只言片语,容璟视线扫过,宫人们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龙纹云锦靴踏在地上, 踩着方才掉落的树叶,平白晃人心神, 没得叫人直直起一身的战栗感。

  他逡巡而过,四喜跟在他身后, 忽而尖利地问道:“今日这消息,是谁报与贵妃的。”

  如何前朝刚知道崔大人身死,贵妃这就立马晓得了呢。

  容璟本是不欲絮絮知晓的, 毕竟小产伤身,不宜过度悲伤,那人心思阴毒, 摆明了想要毁了絮絮的根基, 真是好毒辣的心思。

  承庆殿无人敢抬手, 简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四喜冷笑一声:“没人承认,那可就别怪咱家心狠了。”

  这宫里有两类人惹不起, 一是达官贵人, 二是没根的太监。

  而太监, 有时比达官贵人更可怕些。

  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太监又是没根的,心里阴暗,狠毒的招子一套一套的,没人想在他们手下走一遭。

  何况姜四喜这样的大太监。

  他虽是自小便跟在陛下身边,却也实实在在从底下爬上去的, 都是人精,自瞧不上承庆殿宫人的这点子小把戏。

  很快有人出来招了。

  那小宫女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边磕头边说:“先前有个面上的小太监说是陛下身边的人,奴婢也是一时不察,叫他进了去,求陛下饶恕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四喜一拂尘打在那宫女身上:“什么陛下身边的太监,你在宫里这么久,连个人都认不全吗?”

  那小宫女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哽咽着道:“他说是新来的,才到陛下身边的,奴婢觉着他是有些眼熟......”

  四喜又道:“你何时瞧过陛下给承庆殿的话是由旁人带到的了?”

  素日里容璟又什么话都是叫四喜亲自传达的,从不曾假于人手。

  容璟冷笑一声:“如此说来,倒是你管教不严了,竟叫朕身边的人同旁宫里的人暗通款曲,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了?”

  他目光凌厉,瞧得却不是那宫女,而是四喜。

  许多年了,容璟都未再以这种目光瞧过他。

  同往日里不一样,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带了杀意。

  陛下是真的动了怒气。

  “来人,还不将那宫人拖下去!”四喜传唤金吾卫,就要将方才回话的宫人拖下去。

  那宫人听闻此言,立时瘫软倒在地,嘴里喃喃念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只可惜容璟并未大发慈悲。

  金吾卫这一拖下去,非死即残,是生是死,全看造化了。

  四喜“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上来便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扣头请罪道:“都是奴才管教不严,才出了这等事,请陛下放心,今日之内,必找出那人,若有失职,奴才提头来见!”

  “你去吧,别叫朕失望。”容璟闭目沉思,而后淡淡道。

  “去往清河的车架也准备起来,今晚朕便要与贵妃去清河吊唁崔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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