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世家 第11章

作者:夫子红颜 标签: 朝堂之上 科举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第29章

  休沐日

  谢棠骑着一匹墨色的鞑靼马,带着礼物前往李府。

  这礼物是由娘亲杨氏准备的搁了十年的洒金宣,用来给老师作画。还有蜀地的锦缎给师母裁衣,宣府的烈酒给好酒的师兄。这样的面面俱到展现的是一片慈母心肠。

  李府的大管家迎了过来,为谢棠挽着缰绳。对他道:“公子,老爷在清风水榭。”

  谢棠道:“知道了,楚叔。”

  平安和留在京里的小厮喜乐拿着礼物跟在谢棠后面。在谢棠拿着装着洒金宣的盒子进了清风水榭后,平安和喜乐两个人拿着礼物去找李家的管事,给了赏钱后由这个管事把礼物送给李家的各个主子。

  谢棠本以为水榭里只有师傅一个人,还没进去就笑道:“师傅,我回来了!”

  屋内的几人听到这生清润的少年音,都眼中带着打趣看向正在和韩文下棋的李东阳。李东阳笑着摇了摇头道:“还不快点进来!”

  谢棠捧着盒子往里走,边走边道:“师傅,我娘给您准备了洒金宣,搁了十年,画画很是……”不错两个字还没有出口,他就已经进来看到三四位在祖父寿宴上见到过的老大人。

  尴尬弥漫在心头。

  李东阳饶有兴致地看了自家素来八风不动的小弟子脸色涨红的样子,在刘健咳嗽了好几声后才回过神道:“好不给几位大人行礼。”

  谢棠突然回过神,忙放下了手中的木盒。道:“学生见过王老大人,刘大人,韩大人。”

  王恕素来刚介,是个连皇帝都敢上奏折骂的狠人。可他对年轻人就很和蔼。他笑道:“你挺不错的。”从腰上摘下了一块玉佩,递给谢棠:“送你的,见面礼。算是祝你得中小三元。”谢棠看到王恕递过来的是一块极其贵重的玚玉。玚玉乃是祭祀之玉,王老大人三朝元老,自己是听过祖父说过今上登基后赐过老大人一块玚玉的。如此贵重的御赐之物,他怎好收下?

  “王老大人。”谢棠道:“此物贵重至极,棠己身浅陋,不可得也。多谢老大人厚爱,然则此物棠不可收。”王恕道:“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怎么拿不得?”谢棠本想推辞,却听李东阳道:“棠儿,还不快点谢谢王老大人。”

  谢棠不知李东阳有何用意。但是他既然让自己拿一着,自己就只好收了。笑道:“多谢王老大人厚爱。”

  王恕此时对刘健和韩文道:“我都拿出这样的礼物了!你们还不出点血?”刘健拿出一对儿青玉蝉道:“拿去玩儿吧。”又对王恕道:“老大人,这不是我不喜欢这孩子。我可是在这孩子回京后就给他家里送了整整了一盒子元好问的好画!”

  王恕笑道:“知道你们刘李谢三个人快好成一个了。坊间是怎么说的来着?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李东阳笑着捻起一颗黑子道:“韩文呢?也没什么表示?”韩文道:“不是吧?你们这师徒两个,一个刚坑走我半斤好茶,另一个就来找我要见面礼了?”

  李东阳道:“可不是,我也不要你别的。就把你家珍藏的那个小玉算盘给我家弟子就行。”韩文咬牙切齿道:“你还说就行!那可是紫玉小算盘!我珍藏的小算盘之一!”

  谢棠道:“既是韩大人珍爱之物,那棠真好让韩大人为我割爱?不如……”谢棠还没有说完,韩文就打断他的话:“你若是能够回答的了我的问题,别说玉算盘,就是犀角算盘,点翠算盘我也给你!”

  所以,为什么犀角和价值千金的点翠不去做首饰和印章,而是拿来做算盘啊?韩大人这是什么癖好?

  韩文看谢棠表情严肃地很,不禁起了打趣的心思。他倒是想看看这张和谢于乔年轻的时候相似的脸破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他笑道:“我问你,如今大地主避税,漏报人头。朝廷当如何?”

  谢棠本以为这位韩大人会问一些什么之乎者也的道德文章,或是骈四俪六的绣口词章。却没想到这位韩大人竟然是直接问他朝政,问的还是这么棘手的问题。

  世家与寒门之争,实则土地之争。谢棠本想含糊过去,可是他脑海里浮现了昨晚祖父和他讲的白握瑜大儒的弟子和邢孟词惨死江南盐场的事情。忽然心中有了一股子少年意气,他认真地盯着韩文,问道:“韩大人有王介甫之心乎?”

  王安石变法,也是为了土地税。谢棠的办法竟是变法!几位老大人经过大风大浪,变法的法子也不是没有想过。如今听了谢棠的提起王介甫,倒是有了几分意思。

  谢棠是后世之人,深知万历朝张居正变法的下场。因此他问,韩文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韩文本是抱着开玩笑的意思问了这个问题,如今见这个少年人如此严肃问他,也不自觉地收了嬉笑之心。他道:“王文公的结局,太过惨烈些了。”

  谢棠知道,这是不想变法的意思了。于是他笑道:“若如此,棠有三策。”

  “第一策,自是如同北魏孝文帝,开拓荒地。宣府,大同,辽东等地都可开发。如今朝廷已经有开荒之策,自然不用棠赘述。第二策,自是变法,然不需如同王文公那般不给地主富户活路。我等可以摊丁入亩,自此以后把人头税的银钱直接归到土地里。人头可以作假,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土地总做不得假。第三策,棠听闻海上番邦又高产作物,不如出海搜寻,从源头上解决农人和粮食的问题。”

  韩文瞳孔缩了缩:“海上番邦当真有高产良种?!”

  谢棠张口胡诌:“棠回乡科考,在杭州遇到大食商人。他们道海上番邦粮食,名玉米,亩产三千斤。且可在苦寒之地生长。”

  韩文道:“你和我仔细说说。”说着也不管水榭里的其他大人,直接拉着谢棠进了一旁的小隔间。问了一堆问题。谢棠出来的时候头昏脑涨的。韩文却笑呵呵地对李东阳道:“李宾之,你这个学生我满意的很。你把他让给我吧。别说紫玉算盘,要什么我都给。”

  李东阳笑骂道:“你这个老不羞,我养了六年的学生,你一下子就要要走,好意思吗?要不要面皮?”

  韩文道:“不要面皮又怎么了?”又对谢棠道:“你师傅替你向我要的见面礼还在我家里。我回去后派长随送到你家。”

  韩文说完了后,整了整衣襟,笑道:“我该走了,东阳的这孩子说的让我很有启发,我要回家给陛下写折子了。”

第30章

  在几位大人都走了后,李东阳道:“棠儿,跟我来。”

  谢棠感受得到,老师的情绪很低落。他道:“老师,您怎么了?”

  李东阳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谢棠只是默默地跟着对方前行。

  很快,两人到了一个有些衰败的院子。看的出来,这个院子曾经华美异常。但年久失修,好似厚重的油彩上蒙了一层灰,一层烟。有一种朦胧而颓圮的美感。

  李东阳推开了院子的门。谢棠跟着他迈过门槛。

  入目是一个祭台,放着梨花木制的牌位,上面写着几个铁画银钩的字,分明是爱徒刑孟词之墓。

  谢棠看着李东阳在那里悲伤而颓唐,心里为他担忧,老师如此大的情绪起伏,如此悲痛,岂不是会伤身?

  “老师已经知道了。”谢棠扶着李东阳,用陈述的语气说着疑问的句子。

  他刚才看老师谈笑风生,还以为老师没有收到信息。可是就算扬州要瞒着消息,但老师是刑大人的座师,刑大人这么长的时间了无音信,老师怎么可能不去查探。

  “陛下不允许老夫露出风去。”李东阳道。“所以老夫就要和往常一模一样。王老大人性子直,刘希贤和韩贯道可不是那等直脾气的人。我若有些许不同,他们都能看出来八个模样出来。”

  谢棠问道:“老师知道多久了。”

  李东阳有些痛苦地道:“已经半月有余。”

  谢棠有些沉默,所以老师这些天是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

  天家何其凉薄,陛下何其忍心?

  “来,给你师兄上一柱香。”李东阳低声道。

  谢棠走上前,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沉默。他敛眸,净手,点燃了一柱香。拜了三拜后把香插到香炉里。

  一时间,静谧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谢棠看着老师有些苍白的头发,看着牌位上刺眼的字迹。心里默默地道,终有一日,你会沉冤昭雪。终有一日,罪人将会受到惩罚。

  当闪耀天光照射大地,一切罪恶与黑暗都将会无所遁形。

  谢棠回家后,去了东跨院里的大书房里读书。杨氏看他每日三更睡五更起,心疼地要命。可是儿子一心进学,她又没什么好劝说的,只能每天变着花样做了汤汤水水送过去给谢棠进补。

  谢迁见他如此,知道他是受到刺激了。也不去提醒他,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种事情,还要孩子自己走出来。别人帮他,是妨碍了他的一次成长。

  谢棠这大半年,消瘦了很多,到了过年的时候,终于打算歇一歇。除夕这一日,鹊仙为他拿过来一件新制的直身,料子是缘织金獬豸补绒。上面绣了细密逼真的兰花。

  鹊仙把衣服放到置衣架上,大少爷不喜欢丫鬟服侍,在整个谢府都是有名的。

  谢棠换了衣衫,用发带束了头发。随意带了杂佩,蹬上细细绣制了祥云的粉底皂靴。接过月仙送过来的茶,喝完后去净房洗漱。

  出来后,云仙和水仙一个拿了羊角琉璃小宫灯,一个拿了姑苏山水十八骨的伞。对谢棠道:“大少爷,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

  谢棠道:“好。”桥松院里的丫鬟静悄悄地开始收拾。月仙把一件绣着桃枝的姑绒披风递给谢棠。谢棠穿上后往外走,云仙和水仙两个忙忙跟上他,一个打着伞,另一个执着灯。和谢棠一起去若水院。

  如今已经入了冬,天亮地晚。若水院的老太太精神好,每天送老爷去上早朝后就不会再睡。谢棠读书起的早,每天都会去陪着祖母用过早膳后再去读书。

  谢棠到了若水院,门口的丫鬟喊道:“大少爷来了。”几个小丫头掀开了帘子,谢棠进去后,只见谢迁和徐氏正在吃饭。徐氏笑道:“棠儿还没吃呢吧?喜鹊,给大少爷盛一碗粥。”

  喜鹊是徐氏在把之前那四个大丫鬟嫁出去后又提上来的大丫鬟里的一个。容貌中上,为人平和。很得徐氏的喜欢,因此在谢家也多了几分体面。

  谢棠接过后道了一声谢,谢迁道:“今年二月你大舅舅回京述职。你倒可以去见见了。杨温行在南疆那边儿十多年了,你竟是长了这么大都没见过亲娘舅。”

  谢棠道:“这消息可以告诉我娘吗?”

  阿娘在家时大舅舅最疼爱阿娘,如今十多年未见,定是极想念的。听到这个消息,阿娘一定高兴。只是如今朝廷文书还没有下达,倒是不知道好不好告诉阿娘。

  徐氏笑道:“无妨的。这点子事情,老爷还是能够做主的。”说完嗔了谢迁一眼,谢迁竟然笑呵呵地牵起了徐氏的手。

  谢棠低头喝粥,看着粥里的芸豆不发一言。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孔圣人所言,果真极其有理。

  这头,他还是低一会儿吧。

  到了初三,该拜年的亲戚都拜完了,谢正和谢棠父子两个被谢迁扔过去给王华王大人拜年。谢棠特别喜欢他爹谢正。前世他是个孤儿从来没有体会过亲情的温暖。谢正给了他一份真正的父爱。他记得谢正给他亲自编写的故事书,也记得谢正在他读书用功的时候忧心他过于劳累,拉着他出来投壶放松时的笨拙。那么一位清正的君子,为了他这个儿子,染上人间烟火气。他心里总是熨帖的温暖与舒适。

  谢正带着谢棠到了王华府上。王华在书房里和谢棠父子二人见面。王华笑道:“大中兄。”谢正道:“德辉兄。”王华笑道:“都是余姚老乡,何必客气。”谢正道:“带着犬子来认认世伯。省得棠儿以后自家人不认自家人。”然后笑着对谢棠道:“不是说了吗?当日在杭州知府府上的宴饮上就仰慕你王家世伯的风采,如今怎么不会说话了?”

  谢棠笑道:“学生谢棠,拜见王大人。”王华看到那个当日在杭州知府的府衙里萧萧肃肃,侃侃而谈的少年如今温和有礼的站在这里,忽然笑了:“这是大中兄的儿子,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谢正笑道:“小儿愚钝,不过是比旁人更用功些罢了。今科棠儿在顺天府考试,以后与德辉兄倒是师徒了!”王华道:“同乡同榜同年的情谊,如今再加上师徒的情谊,我王家与你谢家当真算得上通家之好了!”

  清枫院

  小丫鬟玉兰对清枫院里的大丫鬟安墨道:“姐姐,老爷身边的长随从二门那边儿传话过来,让大少爷去前院书房,说是有客来。”

  安墨问道:“你可知道是谁来了?”

  玉兰笑着回道:“好像是谢阁老府上的大爷和大少爷。”

  安墨抓了一把果子给玉兰,然后走到屋里对王守仁道:“大少爷,前头书房里来了客。老爷叫您去。来的客是谢阁老家的大爷和大少爷。”

  王守仁腹诽,今天终于能够见到这位谢棠谢公子了。自家老爷做了一趟浙江学政,回家后给自己好一顿训斥。又多了一个别人家里孩子的典型。

  王守仁在安墨的服侍下换了出去见客的大衣裳,然后往前院书房里去。

  在路上,他想,若是这位谢公子不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他是绝对不会服气的。

第31章

  到了书房,门口的小厮通传道:“大少爷来了。”

  王守仁进来,只见一位清正的大人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那位年轻公子着一件青织金蟒补绒道袍,戴白玉冠,翡翠佩。人物风流俊秀,让人见之忘俗。

  不过这年龄也太小点儿了吧?十一?十二?绝对不会超过十四岁。这他爹就拿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儿来训他?这是在搞什么事情?

  只听他爹王华道:“这是谢家世伯,谢正谢大人。这是谢大人的长子,浙江府的小三元,谢棠。”王华笑着对谢正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守仁,还不快点过来见过世伯和师弟。”

  王守仁?谢棠脑袋有点短路,虽然说他是个学习商业的,但好歹基础的历史还是学过的。这位就是那个心学大家,未来镇压叛乱的伯爷?

  谢棠看着元气满满的俊美青年,默默想历史书上这位的画像可真难看。看看本人,星眸剑眉高鼻深目的,长相好看的不得了。

  王守仁笑道:“见过世伯。”又行了一个平辈礼:“见过师弟。”

  谢棠回了一礼:“见过师兄。”谢正笑着给了王守仁见面礼。王华道:“不如我和大中兄去手谈两局。至于这两个孩子就不用陪我们老头子说话了。让守仁带着你家棠哥儿去顽,也是蛮好。”谢正道:“德辉兄说的有礼。”

  所以等到书房的门被小厮关上后,这两位才回过神来。两个人相对而视,感觉有点尴尬。

  “咳。”王守仁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要不去我书房。”

  谢棠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么想对无言地进了王守仁的西厢小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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