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江南老 第12章

作者:墨宝非宝 标签: 现代言情

  昭昭把药抹到掌心里,呵了口气:“先肩上?”

  他静了一瞬。房间忽然暗沉了。

  有噔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小身影从遮天蔽日的暗里跑出来,抱到他腰上,小手在他身后打个结,再不肯松。他低头想看那张脸,那张小小年纪就惊艳了街坊四邻的脸。她不肯,在他怀里左右摆头,问说,哥你不要我了,哥你去哪了,哥我没你会死你知不知道,哥我已经死了三十九日了你知不知道。他想哄她,可也想听她说,于是任她在怀里哭闹到后头,任她见自己手上臂间的伤。

  百死一生,险些尸骨无存,他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想听幼妹思念的哭闹,任她把袖管往上卷。

  小人儿惊哭连连,跑走了,再回来抱了满怀的伤药和布带,手上竟还抓着一纸袋的红糖块。红糖塞到他齿间,手指挖出大块的药膏,小口微张,在掌心呵着气,随后两手轻搓着,像是要先烘热那药。怕凉,凉到他……

  残冬腊月,急景凋年,炭火盆里的暖都不及她的手,稚嫩的一双手。

  “就肩上。”沈策从黑暗里望到现实的她。

  昭昭两手轻搓了搓,落在他身上。

  掌心下的肌肉绷紧了。

  她手一颤。

  “你可以揉一揉。”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她手心里有火,烧的是自己,脸也在发热,仓促划拉两圈要收手,沈策恰到好处提点:“揉到热,淤血才能散。”

  “怎么才算热?”她问,不自觉调整着坐姿。方才全心在两人肌肤黏连处,没顾上,腿被自己给压麻了。丝丝麻意,像看到血脉在自己身上如何流淌。

  “热了告诉你。”

  昭昭暗自腹诽。

  沈策恰瞥了她一眼,似听到她的心声。

  “沈齐,”他问外头,“每次你抹药,是不是要热?”

  “对,对,”男孩子的声音回说,“小姨你用力揉,揉到发热!”

  “小姨用力!”外边孩子跟着起哄。

  沈策再看她,睫下的那双眼微挑着瞧,像在笑她想太多。

  昭昭不吭声了,一门心思揉着那块淤青,等到真发热了,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差不多,换个地方。”沈策低声说。

  这回是腰后。

  也不知是不是位置特别,昭昭这回也没那么镇定了,手一覆上那块瘀青,像全身毛孔被迫打开来,身上一时热一时冷的……

  “真想叫我哥哥?”背对她的男人突然问。

  她停住。

  刚才那两声哥,是脱口而出,不带任何的目的性。她不知如何解释。

  “以后在外人面前,叫名字,”他在属于两人的宁静里,对她说,“私底下,我都随你。”

  昭昭“嗯”了声,想逃走。

  沈策忽然背过手臂,她措手不及,被他锁住了手腕。昭昭心惊肉跳,手腕间的灼热滑上去,裹上她的手背……因为药膏的润,两人的手指都滑如同泥鳅,一个是想尽一切办法要留,一个费尽心机要走。

  他连回头都没有,一手握着早空了的茶杯,一手制住她。

  他在用体温渥着她。

  直到屏风外有人问要不要添水,这一缕暧昧黏连应声而断。

  昭昭见人提壶进来,离开他远远的,立到屏风旁,瞧那香炉的袅袅白烟。她双手倒背在身后,还在因为刚刚的事在恍惚。沈策也不语,抽了纸巾,一寸寸擦着手。

  “这是什么香?” 她怕添水的人觉出诡异,主动问。

  “登流眉沉香。”他说。

  昭昭“哦”了声,一听就是据典取的,她多溜了那香炉一眼,回身,沈策已经在眼前,还是打着赤膊。

  添水的人走了。

  时辰已晚,孩子们在外边大呼小喝道别。屏风内,沈策应答自如,直到人走了干净,仍和她面对着面。

  她想着闹成这样,也没法再抹药:“后背上的都抹好了。剩下的,前面的——”

  “前面的,我自己来。”

  她像隔着空气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力度。四周的摆设,都是那面屏风,立在两人身旁,茶壶茶盏,香炉,甚至壁纸都有影子。影子连着影子,围拢着他们,遮掩着这房里的一切。

  “婚宴时——”

  他呼出来的气息,落到刘海上,是低了头,在等她说。

  “你女朋友要来吗?”她轻声问。

  似一声笑,无声的笑,也只有离得如此近的她才能感应。

  “你嫂子……”他欲言而止,故意道,“不好说。”

  他确信昭昭是真忘了昨夜。

  没人会傻到接连试探两次,试探他有没有女朋友。

  昭昭被那三个字砸得心神难定,那刚刚算什么,片刻的情难自已?

  沈策背过身,笑着将她搁在原地,回去沙发上闲坐着,还在为自己斟茶。一抬头,眼瞅她绕过屏风,问了句:“真不听完?”

  这恐怕是她头次对他白脸,半步不留,转脸就不见了人影。

  沈策望着那面屏风。

  登流眉……

  那小人影往他腿上坐怀里钻,举着卷书,哥,登流眉的香,焚一片则盈室,香雾三日不散,哥你日后做了大将军,一箱箱堆满我们屋子。她的发在他耳下轻蹭着,是在撒娇,孩子样的亲昵。登流眉,登流眉,从日落前念到点灯后,他被这一声声催的心如火烧,别说登流眉,他连残香都买不起。不日将走,谁来护她……他甚至想,去苟且谁家的娇宠侍妾,亦或是柴桑名妓,用这过人姿容去换她的日日好食,夜夜安眠。

  世间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当然包括他自己。除了昭昭。

  ……

  沈策仰靠在沙发里,看屏风最高处的雕花纹路。从初次听到昭昭,听到夜盲,他就隐约知道有什么要回来了。

  时至今夜,他才真正看到。他曾有个亲人,有个妹妹,叫昭昭。沈昭昭。

  ***

  昭昭回到房间里,姐姐也刚回来。

  往年两姐妹每回见,都要彻夜聊到天明,这一夜也不例外,只是昭昭格外心神不宁。在姐姐诉说刚结束的一段小暗恋时,在窗台上压前腿,压后腿,压侧腿。到深夜她栽倒在床尾,疲惫阖眸。

  雕花的屏风像立在房里,他也像在身边,握她的手,也不是静止不动的。昨夜在添水的人打扰前,他也曾用指腹轻刮她的手背,指背……

  电话铃音闹醒的是她。

  姐姐刚在洗过脸,准备回自己房间,替她接了电话。

  听筒塞给她:“沈策找你。”

  昭昭反应良久,突然起身,话筒的线不够长,被她一拽,电话机直接撞到床头,换来姐姐奇怪的一眼。她压着被惊醒的心悸,眼看门被撞上,先前是简单怕姐姐在一旁听到什么,没外人了,自然想到昨夜。

  “人走了?”

  她不答。

  “还在气?”人像在身旁说着话,“话不听完,气一夜值不值得?”

  “哥你找我有事吗?”昭昭板着声音。

  “找你说话。”

  “大早上,有什么好说的。”

  “现在十点。”

  “……”

  “你不是想问嫂子的事吗?”

  “也没想问,只是客气客气,”昭昭自认装傻的功夫不算一流,也算上乘了,“我不经常在这里,你私生活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被捉着手算什么,是自己先没拒绝,跟着他去的。只当是经验少,受了诱骗。昭昭在努力抽茧剥丝,客观分析,努力快刀斩乱麻。

  “真不想问?”他再问。

  “问什么?问你何时结婚吗?”

  他笑了。

  ……

  像是算准她会恼意上涌,要挂电话,他跟着说:“我道歉。今天陪你,当赔罪。”

  昭昭想问他是要赔什么罪,昨夜荒唐摸手之罪吗。最后她还是压下念头,他不认,那她也不认:“不用。”

  “昭昭,”沈策忽然认了真,“我一个人,一直是。”

  

  ☆、第九章 终是轮回意(3)

  她在想这字面下的意思,想着想着就笑了。不是在脸上,而是心里。小腿上暖洋洋的,有日光落到她的膝盖下,她好似被日光也晒得化了。

  “怎么不说话?”他又回到似真似假的态度,“知道少了一份礼,很失落?”

  他指的自然是,倘若他有女朋友,她作为妹妹会收到的一份见面礼。

  “是啊,挺失落的,”昭昭故作遗憾,“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你陪我。还是女孩和女孩有话说。”

  “真是委屈你了,”他也随着她,表达了遗憾,“只有我陪。”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来,也不说话,也不挂断。这静默不会让人尴尬,反而随着时间一秒秒增加,融成了不可言说的氛围,让人舍不得结束通话。

  虽然结束后,马上能在楼下见。

  昭昭以为是要去看澳门风景,上了他的车,才说是要去看一个花房。车到地方,拐入一个僻静的欧式小院子,沈策带她绕过后边,进了一个玻璃花房。

  昭昭一走入,立刻有感觉,香港小楼顶层的花房和这里一定有某种联系。

  迷宫式的花房,分了几片区域,落在地上的巨大瓷盆和垂下来的一个个曼陀罗,做着天然围墙。她一仰头,看到吊着的花盆垂下的一串串像绿色锁链的叶子,立刻说:“这叫什么?”

  “翡翠景天。”

  “你花房里也有,我认得文竹水仙,还有牡丹,不认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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