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青壤 第117章

作者:尾鱼 标签: 三教九流 现代言情

  刘长喜赶紧阻止他:“别,别,接下,你下你的班,我来搞。你就跟我说要送去哪就行。”

  小本生意,他不舍得合作平台的外卖员,都是店家自己配送。

  伙计看了看下单备注:“说是到店自取。”

  到店自取啊,那得抓紧了,刘长喜赶紧穿上围裙、戴上白帽和口罩——如今讲究“透明后厨”,他这店面虽小,但也不落人后,客人透过玻璃,是能看到小厨房的。

  所以穿戴得规范,让人看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伙计走得飞快,刘长喜一个人在后厨忙活。

  又是一年,今年赚了不少,毛估一下有十多万,一个半老头子,没啥文化,还能凭自个儿的力气赚得吃喝不愁,真不错。

  他心里一高兴,又抓了几个水饺下锅,收工饺子,多赠客人几个,搏个好彩头。

  水饺二滚的时候,有辆车停在了店门口。

  车主也不下车,车窗揿下,朝里头喊话:“老板,饺子好了没?赶紧的!赶时间!”

  声音又粗又硬,一听就知道是不好惹的,刘长喜早些年摆摊、这两年开店,跟各色客人打多了交道,最怕遇上没耐性的客人。

  他赶紧往打包盒里兑酸汤装饺子,同时大声回答:“来了来了,就来。”

  加盖放勺装袋之后,拎起了就往门外跑。

  门外停的是辆黑色的奔驰,驾驶座上,一个彪形大汉抽着烟,满脸不耐烦,仿佛等了这十多秒,耽误了他几个亿的生意似的。

  刘长喜陪着小心,把打包袋从车窗里递了进去。

  递接的一刹那,他看到,后车座上坐了个女人。

  从他的一侧,只能看到女人的左半边脸,那脸上好怪,仿佛剜去了一块、留了好大一个疤。

  刘长喜从不盯着客人看,这次其实也没盯,只是因为这块疤的关系,目光略停了一秒。

  哪知那大汉敏感得很,吼了句:“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抠了你眼珠子!傻B!”

  说着发动了车子。

  刘长喜没想到这人这么凶,吓得一个激灵,退步给车子让路,而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那个女人闻声抬头、向着他这一侧偏了偏脸。

  ***

  林伶午饭后,就挽起袖子搞起了卫生。

  住到刘长喜这已经有段日子了,她身上没钱,又不擅长做饭,唯一能帮忙的事就是打扫卫生.

  对她的从来不出门,刘长喜疑惑过两天,之后也就随她去了,并且依照她的嘱咐,从没对外透露过家里来了客人——这一点让林伶很是感激,不过分问长问短是一种美德,可惜很多人不具备。

  偶尔,两人也会聊天,只是没什么可聊的:于刘长喜,林伶是炎拓的朋友;于林伶,刘长喜年轻的时候,给炎拓父亲干过那么几年活。

  她起初以为,刘长喜跟炎拓来往密切,问了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这五六年,他只跟炎拓见过三四次,而且据说,炎拓吩咐过他,能不联系就别联系。

  所以,他压根都不知道炎拓失踪了,林伶终于明白了炎拓那句“找他时要小心,别把危险给人带过去,他是个普通人”是什么意思了。

  她没把真相告诉刘长喜,告诉了也没用,除了让他徒增忧虑之外,别无意义。

  ……

  搞完卫生,林伶忙着往果盘里装各色蜜饯、坚果,过年嘛,就得有点仪式感。

  这是她脱离林喜柔之后,过的第一个年,万事都如意,除了炎拓杳无音信。

  快傍晚的时候,刘长喜回来了,一回来就扎进厨房里准备年夜饭,林伶也跟进去打下手,不过,她明显察觉,刘长喜心里有事,老在走神。

  有几次,还听到他嘀咕:“真像……是她闺女吧。”

  林伶忍不住:“长喜叔,你说谁呢?”

  刘长喜说:“我今天看见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

  说到这儿,终于没摁住,解了围裙给她:“你先忙啊,我去找东西。”

  ……

  找什么呢?

  林伶洗完菜之后,去到他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好家伙,刘长喜踩在大方凳上,正在立柜顶的一堆箱盒间翻来翻去。

  刘长喜年纪不算太老,做派却旧,见不得立柜到天花板之间有空间,喜欢往上堆东西,时日久了,上头堆得像个微型货仓似的。

  林伶看见凳子不稳,慌得赶紧过去给扶住。

  找到了!

  刘长喜顶着一头灰尘下来,也顾不上凳子刚被自己踩过,一屁股就坐了上去,然后翻开手里刚找出来的影集:“我记得有她照片,矿场拍过啊,哪呢……”

  说话间就翻到了。

  那是一张拔河照。

  那时候,炎还山热衷于给矿上争取各类“先进”名号,而县里给企业评先进,有一项指标是“工人的文娱生活”,所以闲暇时,矿上组织了不少活动,还拍了很多照片以记录。

  这张照片上,拔河的赛事正紧,两边的人都身子后倾、拼命咬牙鼓腮,有个脑袋上扎了个朝天辫的小孩儿正凑上前,好奇地用手去抓绳中央处的红标,而他身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忍俊不禁,作势要把他往回抱。

  林喜柔?

  林伶万万没想到在这儿居然能看到林喜柔的照片,刹那间心惊腿软,身子往后一靠,几乎瘫倚在了立柜上。

  刘长喜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嘴里喃喃了句:“像,真像。是闺女吧应该……怎么破相了?报应,肯定是报应。”

  林伶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来,手脚仍是冰凉,她舔了舔嘴唇,装着好奇,指向林喜柔:“这女的……谁啊,长真好看。”

  刘长喜现出鄙夷的神色来:“小拓小时候家里请的保姆,叫李双……对,李双秀。这女的就是……狐狸精,把人好好一个家给败了。”

  又说:“好看是真好看,她这张脸,看过一次,不会忘记的。我今天陡打看见,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她呢。后来一想不对,二十多年了,人哪有不老的,八成是她闺女,跟她长一样好看,就是破相了。”

  ——二十多年了,人哪有不老的?

  林伶只觉得口唇干得厉害:没错,长喜叔不知道,但她知道,林姨就是没有老。

  破相是怎么回事?可能这段时间磕着撞着了吧。

  长喜叔撞见林喜柔了,什么情况,林喜柔找到这儿了?来……抓她的?

  林伶脑子里仿佛开了轰炸,整个人双眼发直,额角的汗都下来了。

  刘长喜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有点慌:“丫头,你怎么啦?不舒服啊?”

  林伶嘴唇发颤:“长……长喜叔,你在哪撞见她的啊?”

  “就店里啊,其实没撞见她,是她司机过来打包饺子,她司机也是……凶透顶了,还骂人。”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啊,他们好像在赶路,还嫌我手脚慢。”

  听这叙述,不像是来找她的,林伶的心稍稍定了些,这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是太夸张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蹩脚地岔开话题:“你还留……留着她照片呢?”

  刘长喜哭笑不得:“我留她照片?那是没注意照上去的,总不能把她给抠了。”

  他又把影集往前翻,翻着翻着就感慨起来:“当年啊,拍照不容易,都是用胶卷的,哪像现在,手机咔嚓就是一张——我们一见着相机来了,就争着往上挤,有时候,给人塞苹果说好话,请人家帮我们拍一张,不好意思拍单人的,都是几个人挤着拍……”

  正说着,林伶突然摁住了他翻动的那一页,不止声音抖,全身都在颤抖了:“长喜叔,你……你翻回去,就刚……刚刚那页。”

  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啊,奇奇怪怪的,这些都是老照片了,按说,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

  他翻回到前一页。

  这是张上半身的双人合照,两个面带稚气的小伙子,稍嫌拘束地看向镜头,其中一个是刘长喜,另一个……

  林伶的声音像是飘在天外:“长喜叔,这人,是谁啊?”

  刘长喜看了眼照片:“嗐,这是李二狗。”

  或许是因为刚见过那个酷似李双秀的女人,又或许是因为过年了,年关回望,刘长喜忆旧的心绪慢慢涨起,话也不知不觉变多了:“那时候刚进矿,他拉我拍照,我就拍了。”

  “后来才知道,他在矿上名声不好。再后来,他偷了矿上的钱跑了,足有小一万,那年头的小一万,你想得多值钱啊?炎拓他爸人好,没报警,估摸着是想给他一个机会,私底下托关系找,没找着。他家里还来矿上闹过,说儿子没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偷了人家这么多钱,还想再讹一把。”

  林伶没说话。

  事实上,听到一半时,她就不知道刘长喜在说什么了。

  她觉得自己的神魂慢慢从颅顶升起来,飘出了这间屋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之前。

  那里,院墙是黄坯土混着稻草垒的,墙中间还塌了一块,有头大黑猪,哼哧哼哧从豁口里奔了出去。

  那里,屋子里供了个带框的黑白遗像,框玻璃裂了一长道,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小眼睛塌鼻梁,反正长得不好看。

  原来,他叫李二狗。

  ***

  1997年11月4日/星期二/阴

  今天,大山把我从拘留所里接了出来。

  大山来之前,公安给我训话,说:“要不是看你精神有问题,这事没这么容易了结,你知道吗?”

  精神有问题,现在,所有人都当我精神有问题了。

  一周前,我实在承受不了心理压力,投案自首了。我不想当个睡不着安稳觉的杀人犯,我都想好了:误杀,又是投案自首,应该能判得轻点,大山再四处活动一下,使点钱,兴许五年八年就出来了。

  我跟公安交代说,人是我误杀的,也是我拖出去埋的,大山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里,总得开脱出一个吧,不然,谁来照顾小拓和心心呢?

  一开始,公安很重视这事,给我录了口供,详细问了一切,反正,所有程序都在意料之中。

  可过了两天,走向就不太对了,我隐约听到消息说,公安在我交代的埋尸地点,什么都没发现。还有,李双秀没死,回来了,自己跟公安说,就是出去玩了一阵子。

  她没死?回来了?

  谣言吧?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她一口气都没有,半边脸被电得发焦,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活着?

  ……

  大山办完手续签了字,领我出来。

  我急着问他关于李双秀的事,可身边老有人,不好开口。

  好不容易出了拘留所的门,我拽住他想问,他没搭理我,还狠狠掐了我一下,掐我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李双秀也来接我了。

  她就站在大山的小轿车旁边,一手抱着心心,一手牵着小拓,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林姐,好久不见啊。”

  我也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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