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青壤 第168章

作者:尾鱼 标签: 三教九流 现代言情

  余蓉沉吟了会:“是要彻底断绝跟地面之上缠头军的联系吧,她出狠手,掳走那么多人,看架势,也是不准备跟咱们保持什么友好关系了。”

  炎拓沉默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走进死胡同里了:夜光漆的喊话从无回应,缠头磬这条路又被绝了,他接下来可怎么办?

  等吗?谁知道会等到猴年马月?

  或者……入黑白涧?

  炎拓陡然打了个激灵。

  ***

  时间过得很快,堪堪又是一个来月过去了,除了涧水日复一日的汹涌,青壤之内,一如既往的死寂。

  这期间,刘长喜回了由唐,林伶经老蔡介绍,报了个什么雕塑速成班,卢姐依然在小院待着,委婉地朝他打听过一次聂九罗什么时候回家,说是自己的家政合同快到期了。

  每次接到这种电话,炎拓都草草敷衍过去,他现在被自己给陷住,全然赌徒心态,离不开金人门了:已经等了这么久,万一转身一走,对岸就来人了呢?

  再等几天,再多等几天吧。

  余蓉跟他说准备撤出的时候,炎拓猝不及防:“啊?”

  余蓉无奈:“我在这两个多月了都,总不能把这当家吧?蒋叔这头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忙后面的事了。”

  又说:“看在大家交情的份上,我间或陪你来个一次两次可以,长住我可吃不消啊。”

  炎拓设法找补:“那……其它人呢,我可以出钱,继续雇他们一段日子。”

  只要有人在这帮他守着金人门,有骡夫赶着骡子进出保障物资,那现状就还能维持。

  余蓉:“你没听我说吗,要忙后头的事了,还要去探探南巴猴头呢,这里得放一放了。你也出去过段正常日子吧,老在这耗着,跟外头都脱节了。”

  雀茶在边上听着,一时嘴快:“是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说不定要长期抗战……”

  蓦地想起要给炎拓“信心”,赶紧住了嘴。

  “长期”两个字,跟一盆冷水似的,浇得炎拓透心凉。

  他其实不怕“长期”,三五年,七八年,想想并不难捱,他在林喜柔身边,不也捱了很久吗?

  怕的是这长期“长”得没边。

  ***

  既然是准备撤出,最后的几天,炎拓往涧水跑得更勤了,每趟都尽量带更多的电池,沿着涧水河岸不断地走,不断给夜光漆喂光——走着走着,身后就迤逦开一道长长的光带。

  有时,他会驻足岸边,考虑着心一横、入黑白涧的可能性,终究是下不了决心:进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他一路沿着涧水喂光,那些暗下去的大字,随着光线的摄入,又依次亮起,明明暗暗,看上去有点悲凉。

  走着走着,炎拓无意间一瞥眼,看向涧水。

  触目所及,忽地毛骨悚然。

  涧水上,有些高垛互对的地方悬了箭绳,应该是之前白瞳鬼越涧时留下的,余蓉她们觉得没必要毁去——又不是钢筋水泥造就,毁了的话,射一箭就又架上了——所以,也就留着了。

  之前,炎拓经常看到这些绳,孤孤单单,在水上凌空飘摇。

  但现在,有个女人站在绳上,正低着头,看脚下汹涌而过的涧水,俄顷又转头,看就近的高垛,以及高垛上喷绘下的话。

  炎拓只觉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向颅顶,大叫道:“裴珂!你是不是裴珂?”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脚下几度趔趄,到河岸时,差点没收住脚、一头栽进河里。

  那个女人向着他转过身来。

  炎拓眼前一糊,真是裴珂。

  也许是在地下久不见光的缘故,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似乎只二十五六年纪,一头乌黑长发,不看那双眼睛的话,容貌很美。

  身上的穿着也跟上次不同,上次的比较简单,适合打斗,这次的,有袍裙的感觉,更日常,也更飘逸点。

  他之前没留意过,聂九罗跟裴珂,其实长得很像。

  裴珂看了他一会,终于开口了:“我没猜错,你果然回来了。”

  又说:“你知道我啊?”

  炎拓心跳得厉害:“知道,阿罗……阿罗怎么样了?还有,还有上次你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叫心心?”

  涧水的澎湃声太过嘈杂,裴珂身形一晃,已经溯绳而上,连过几个高垛土堆,落在了距离河岸较远、也相对安静的地方。

  炎拓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过来。

  裴珂先开口:“你和夕夕很熟啊,听说聂西弘死了?”

  炎拓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绑走了那么多人,总能打听出聂西弘的事的,说不定,对他也知道得不少了。

  “是,跳楼死的,说是因为你殉情的。”

  裴珂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是吗,别人也就信了?”

  “也不是吧,你的一个朋友,叫詹敬的,就不相信,一直说你被聂西弘给杀了。”

  裴珂有点疑惑:“詹敬?”

  想了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说了句:“他啊。”

  听这口气,炎拓觉得自己猜测得没错,詹敬在裴珂这儿,果然是可有可无的人物。

  他定了定神:“阿罗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有……变吗?”

  裴珂沉默了一会儿。

  这沉默让炎拓心生惶恐,正待追问,裴珂开口了。

  “我有话跟你说。”

  “你叫炎拓是吧,那个小女孩,是叫炎心,应该是你妹妹。”

  炎拓只觉双眸烫热,猜测终究是猜测,永远不及得到确认这么激动。

  他嘴唇微微颤抖:“那她人呢,在这附近吗?”

  裴珂声音冷硬,答非所问:“我绑走了一些人,我知道这些人不是全部,外头一定还有。你回去跟他们讲,不用来找,不用来救,这些人永远不会回去了。”

  “也不用再走青壤了,未来,不会再有地枭逃出来,这儿,也不会再有地枭了。”

  这是什么意思?

  炎拓脑子有点懵,不过,关键词他是抓住了。

  “‘你’绑走了一些人?”

  应该是白瞳鬼绑走了这些人吧,裴珂的说辞,仿佛这事是她个人行为似的。

  哪知裴珂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我要绑的。”

第145章 ④

  炎拓有点懵,但没贸然发问,他觉得裴珂这种性子,想说自然会说,自己只要听着就好。

  裴珂又说:“这么说,你们未必会死心,不妨给你讲清楚点。我为什么会去到地下,你是知道的?”

  炎拓点了点头:“听说是走青壤的时候,被地枭拖走的。”

  裴珂淡淡道:“差不多吧,人是被拖进了黑白涧,但没死。一来,我没那么好对付;二来,它们很快发现,我的血一点都不美味,咬到嘴里的,是颗毒蘑菇。”

  “可是,一入黑白涧,就回不了头了。变化不是先从面貌开始的,是从这儿。”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额头。

  “像吸毒上了瘾,对黑暗,对地底,有着抵抗不了的渴望,我明知道我在上头还有女儿,我还是要往地下去,那里,才是我的家。”

  炎拓周身发凉。

  怪不得她说那些被掳走的人回不来了,那些人,已经反认他乡是故乡了。

  那聂九罗呢,她怎么样?

  或许是怕这答案不如人意,他忍住了没问。

  “我横穿了黑白涧,一路上,整个人经常沉浸在幻像里,觉得自己像逐日的夸父,追着一轮黑太阳。然后,很幸运,在黑白涧的阴面边缘,我遇到了缠头军的……祖辈。”

  炎拓嘴唇微干:“白瞳鬼?”

  裴珂冷笑了一声:“你们把我们叫白瞳鬼吗,真会起名字,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我的到来,对他们来说,是件大事,毕竟千百年来,再也没有新人加入。再然后,我就跟他们一样了。”

  炎拓小心翼翼:“是用女娲像帮你……转变的吗?”

  “对,为了我,请下了供在神山的女娲神像。”

  难以想象,地底居然还有“神山”,那应该就是大众想象中的幽冥世界吧?

  炎拓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那句话。

  ——这是一个黑色的国度,所以叫做“幽都”。

  “融入这些祖辈,非常难。我一度像个哑巴,只能比比划划。他们的那种语言、腔调、以及发声,都太……”

  裴珂在这儿停了会,又说:“但没办法,被逼的,必须去学、去听。”

  一滴水,只能迁就一条河。

  “不过,语言沟通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还是在这儿。”

  她又用手指点了点额头。

  “我是一个现代人,和他们的年代,隔了差不多两千年。大家的想法、行事方式,完全不一样。地下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既低等野蛮,又荒谬血腥,在那儿,没有做人的感觉,一个个的,都活成了野兽。”

  炎拓约略能明白裴珂的感觉。

  都说三年一代沟,那裴珂和缠头军先辈之间,隔着的怕是海沟了。秦朝虽然是封建社会,但还有奴隶制残余,那时候的缠头军,估计也不讲什么博爱、自由、平等,在这种兽性的世界里待久了,人性估计也所剩无几……

  炎拓没敢再往下想。

  裴珂说:“我始终无法适应,心情苦闷,经常进黑白涧散心。其实我们这样的,进了黑白涧属于逆行,越往上走,身体承受的不适就越大,但这反而给了我一种自虐式的快感。”

  说到这儿,她看向炎拓:“不过,也多亏了这种排遣方式,我才遇到心心。否则的话,她早被撕裂分食、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炎拓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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