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起青壤 第19章

作者:尾鱼 标签: 三教九流 现代言情

  ***

  蒋百川挂了电话。

  刚才打电话时,他脸上是挂着笑的,语气是和缓和息事宁人的,甚至脊背都稍稍前勾,带着隔空讨好的意味。

  但是电话一挂,他的表情、体态和姿态就全变了,像是人还是那个人,偏又长出了另一副胎骨。

  他漫不经心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凑近浴室镜,仔细地、一缕一缕,拨着鬓边的头发。

  刚吃饭的时候,大头说看到他鬓角有白头发,有吗?真的假的?

  找到了!

  还真有,只有一根,但无比扎眼,很服帖地间杂在他那染得黑亮的头发之间。

  蒋百川愣了一下,伸手想把它拔掉,手到中途,忽地心有所感,回头一看,雀茶正倚靠在浴室的门边。

  浴室里有灯,但外间的灯光打得更亮,她穿大红丝光的睡袍,背后一片雪亮,亮得她面目有点模糊,乍看上去,像一朵红到炫目的大花。

  蒋百川皱眉:“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为了找个僻静的地方打电话,他特意上的三楼——这别墅是他私产,加地下室一共四层,这一层的卧室和洗手间是客用的,除了家政保洁,平时没人来。

  也不知道她在那站多久了、听到了什么,蒋百川重又看向镜子,小心地拈起那根白头发:“还有,老穿红,你不觉得瘆得慌啊?红衣的女鬼都比别的鬼凶呢。”

  边说边手上用劲——

  拔下来了,鬓角边又是黑黝黝的一片了,心里也舒服了。

  雀茶说:“那个聂二,是男的女的啊,真姓聂啊?假姓吧?”

  蒋百川的脸阴下来:“不该你打听的,别瞎问。”

  雀茶跟没听见一样:“她要知道你阴她,你也麻烦吧?”

  蒋百川不悦:“你胡说什么!”

  雀茶哼了一声,并不怕他:“我那晚在酒店,都听到了,你说什么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没你们故意放水,炎拓的同伙哪就能那么容易找到板牙……”

  蒋百川吼了句:“还说!”

  雀茶吓了一跳,再开口时,十分委屈,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泪雾:“怪我咯?你们偷摸做事,为什么不跟华嫂子说?她还跟我一张桌上打过麻将呢,说没就没了……”

  蒋百川自知理亏,换了副相对温和的口吻:“这不还没死吗……有些事,本来就不好对太多人说,也是该她命里有这一劫,早去晚去都没事,谁知道正好赶上她送饭的点了呢。”

  他边说边走上前,伸手就去搂雀茶的腰,雀茶又挣又躲地没避过去,到底被他抱住了,可是又不甘心撑了这许多天的冷战草草收场,于是板了脸、不拿眼看他。

  蒋百川哄她:“这么多天了,还气呢?你是属打气筒的吧,出个气没完没了的。”

  雀茶没绷住,扑哧笑出来:“你才属打气筒呢。”

  这是终于讲和了,蒋百川话里有话:“雀茶,有些话,可不能乱讲啊。”

  雀茶白了他一眼:“你放心吧,我不蠢,也就在你跟前说说,别人面前,我提都不会提的。炎拓跑了,那个聂二,很气吧?”

  ***

  对这个聂二,雀茶雾里看花,知道那么一点点。

  听蒋百川说,聂二和他,类似于同族,双方的祖上,都是做同一种买卖的,非常古老,老到可以追溯到人类的起源,不甚光彩,但也不是大奸大恶,反正不在三百六十行之例,较真起来,属于外八门吧,“狩猎”这一路的。

  建国后,很多老行当老买卖都消失了,蒋百川所在的这一行,也毫无例外的人丁渐少,更糟的是,剩下的人中,绝大部分还不愿再做这行。

  聂二就是其中之一。

  这也可以理解,铁匠的儿子一定要打铁、农户的女儿一定要种地吗?花花世界,林子无限大,人家愿意随心飞,你也不能硬拗了人的翅膀不是?

  但关键是,聂二有胎里带出来的本事,平时未必能用到,特定的情况下,少了她又不行——就好比有些警察办案,三五年都不一定开一回枪,可万一呢,真遇到持枪的悍匪,那还不得枪上、枪对枪吗?

  好在,因着早年一些错综复杂的原因,聂二和蒋百川之间,有数额不小的债务,双方商定,钱债,劳力来还,也就是说,蒋百川这头有需要时,聂二得尽量帮忙,她上不了岸,一条腿还拖在这趟浑水里。

  聂二要求不见光,她不想被牵进任何麻烦事,就想当普通人、过安生日子。

  蒋百川当然满口答应。

  所以,聂二的真实身份,只有蒋百川等两三个人知道;和她联络,用的是另外的、不绑定真实身份的手机以及账号;双方之间,不留任何书面可查的来往记录,再急的事,也不直接电联,要征询对方同意——对雀茶来说,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远远地存在着,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反正必要时,这人会来帮忙就是了。

  颇像唐僧取经路上求助的各路神佛:平时不掺和你们赶路,真遇到状况去请时,也请得来。

  这一趟,蒋百川带人走青壤,就请了聂二外围留守十五天:太平无事的话,她后方观望;一旦有异变,第一时间就位。

  用蒋百川的话说,聂二真是来对了:因缘际会、机缘巧合,她以一己之力把炎拓一行人都给端了。

  但现在,炎拓跑了。

  那个聂二,很气吧?

第19章 ③

  蒋百川哈哈一笑:“气,可不管气不气,事情不都已经这样了么。”

  雀茶瞪他:“你这人,心可真黑。炎拓那伙人做事那么狠,万一报复上她,那可怎么办?你不是说她有用吗,有用还把人给推出去阴了?”

  蒋百川顺手关了浴室灯,揽住雀茶的腰往楼下走:“你这就是不懂了,我手上是留了三个人,可什么都问不出,抓来了又有什么用?想钓大鱼,得把水给搅浑了,把人放出去,就是为了让这池子深水动起来。”

  “再说了,怎么能叫心黑呢?这么一来,是把她给推出去了,可是我及时通知她,也承诺全力提供帮助了不是?只要她愿意,在我这随便躲多久,我菩萨一样供着她。”

  聂二是把好刀,可这刀只愿待鞘里,你想用她,还得征求她意见,用得太不顺手了。

  现下事态不明朗,对方什么来头他摸不准,能者多劳,推聂二出去试水最合适不过了,真是金子,不怕火来炼,不是的话,捧着供着也没意思,兴许她逼上梁山没了退路,索性就下了水入伙、和他成一路人了呢?

  正寻思着,手机震响,聂九罗那边的消息过来了。

  蒋百川看了雀茶一眼。

  雀茶很知趣,扭过身子,后脑勺对着他,以示自己不会探看。

  蒋百川点开消息。

  ——如果炎拓找到我了,我尽量自己解决。

  蒋百川没回复,盯着消息焚毁,鼻子里哼了一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厉害,这是不要他关照呢。

  ***

  炎拓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像个花卷:被人抻抬弯折,捏出细细的褶,还小心地一片片粘上葱花,以便看起来更加美观。

  下一步,就该上笼屉了,他想。

  然而最终没见到笼屉,反而是耳边细碎的刀剪镊声渐渐清晰。

  炎拓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从天花板上垂吊下的、不规则冰块玻璃面的熔岩灯。

  这是自己的房间。

  时候应该是晚上,因为吊灯亮着,灯光是岩浆黄色的,这种灯,一旦亮起来就没感觉了,炎拓还是喜欢它没打开时的样子:像块悬空的但充满科技感的石头,水银亮里泛着冷硬的灰。

  吕现正拿酒精棉片擦手,听到动静,向着炎拓一笑:“醒啦?”

  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子,因着生活安逸,年纪轻轻,腰身已经有向游泳圈发展的趋势,他最大的特色是长了一张特讨丈母娘喜欢的脸——谈过三任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女方都是好合好散,但女方的妈妈无一例外伤感得不行,仿佛错失的是多么绝世的好女婿。

  炎拓含糊地应了一声,脑子里空空落落,一时间想不起前情。

  吕现说:“睡好几天了。炎拓,你这趟可受大罪了。”

  是吗?炎拓开始想起一些事儿了:野麻地,帆布袋,雀茶手里那只正对着他的、不锈钢箭的箭尖,大头往他身上乱蹬时脚上穿的球鞋的脏底,还有……聂九罗。

  对,聂九罗。

  想起这个女人,他就完全清醒了,目光也沉了下去。

  吕现伸手点向他大腿前侧、已经稳当包扎好的一处:“这一块,不是铁烙的吧?肉都坏死了,烂的那味儿,嚯,再迟两天,都能长蛆。”

  炎拓反胃:“描述得这么详细,你不嫌恶心啊?”

  吕现兴致勃勃:“不过,有个好消息。”

  他朝炎拓倾下身子,拿手虚比右侧脖颈到下巴颌这一块:“这儿,有道伤口,疤是留定了。但是万幸,没上脸,一般看不见,即便看见了,也无损你英俊的小脸,反而凭添男人的英豪气概。”

  炎拓:“滚你的蛋。”

  吕现惊讶:“介意啊?那也没事,人到中年,你就留一把大胡子,胡子一多,也就盖住了……”

  他及时刹了口,因为炎拓的两只手已经撑在了身侧。

  根据经验,炎拓做出这种姿势的时候,下一秒多半是要起身,而自己也多半要挨揍——当然,他现在身上有伤,八成是做做样子。

  吕现见好就收,揿下脖子上挂的无线呼叫器:“林伶,炎拓醒了。”

  那头几乎是立刻传来林伶的声音:“好,我马上过来。”

  吕现朝炎拓挤了挤眼睛,着手收拾药箱,准备功成身退,炎拓忽然想到了什么:“林姨呢?”

  吕现头也不抬:“你说我女神啊?去农场了。”

  炎拓没吭声。

  他老爹炎还山当年生意越做越顺,也随大流热心慈善事业,设立了一笔助学金,吕现就是受益人之一,他是学医的,学成之后在大医院历练,同时受雇于炎拓的公司,这人很聪明,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他的话说,有钱人、大公司嘛,免不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操作,必要时需要私下的医疗救护,投桃报李,他是助学金造就的,而今以自己的所长作回报,很合理。

  但炎拓怀疑,吕现之所以甘心违规做事、以及三任女友都走不到最后,跟他倾心林喜柔有很大关系:他把林喜柔引为女神,经常埋汰炎拓说,你看看,差不多的年纪,人家辈分比你高,能力还比你强,表面上你是法人,事实上是人家背后运筹帷幄、为你铺路搭桥,你是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个女神阿姨!

  ***

  吕现前脚刚走,林伶就到了,还抱了瓶插好的花,姹紫嫣红、叶翠蕊娇,往桌子上一搁,整个屋子都多了几分生气。

  炎拓说了句:“挺好看的。”

  回想之前的日子,在猪场阴暗的地下囚室里过活,耳边还常传来孙周撕心裂肺的惨叫……

  相比现在,真是恍如隔世。

  林伶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我给林姨打过电话,她刚好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半个小时就能到。”

  炎拓嗯了一声:“她去农场了?”

  农场,也就是挂他名下的那个中药材种植场。

  林伶点头:“带狗牙去的。”

  “去干什么?”

  林伶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去干什么……能让我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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