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魃道 第239章

作者:水心沙 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玄幻仙侠

  “确实费心了……所以我寻思咱总也该回些礼,可后来一想,这礼可回,有些心意却如何回法?每每想到这个,总叫为娘的心里一阵难受……”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安佳氏望了望朱珠那张低垂着的脸,又朝她发髻上那支红玉簪子看了看,怅然道:“今日若不是听老福晋说起,我还真不知静王爷原来早对你心有所属……这么些年他来一直没有迎娶福晋,原也是为了等你……朱珠,娘对不起你……”

  “额娘……”一听这话朱珠立即走到安佳氏身边跪了下来:“额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来,额娘能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朱珠……”

  “若不是你兄长的病,你这会儿原该已经高高兴兴嫁给了静王爷才是……”

  “呵……”闻言朱珠笑了笑:“额娘快别说了,总是有缘无分,况且那碧先生,也是极好的一个人,额娘切莫为朱珠的婚事伤神。”

  话是这样说,但眼角一点泪花闪过,却是没能逃过安佳氏的眼。她无声朝着这女儿望着,过了片刻,再次深叹了口气:“朱珠,趁着还没过门,要不要为娘亲自去找那碧落先生说说,问他可否改变主意,毕竟强扭的瓜……”

  “额娘,别说了。”没等安佳氏将话说完,朱珠笑着仰起头打断她那番话:“女儿不是说了么,碧先生也是极好的一个人,能嫁予他是女儿的福分。而且,一次失信于人便罢,难道还要第二次么?若额娘真要为朱珠去找碧先生毁约,往后叫阿玛还怎样在朝中众人前抬得起头来?”

  一番话说得安佳氏沉默下来。过了半晌,点点头:“也罢,这女人啊,也就是这个命,嫁鸡随鸡,既你能安心嫁给去,为娘也就放心了。”说着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将门打开了,从中取出一套衣裳:“等会儿碧先生过来接你观灯,你这身衣裳总是不像样的,前些日额娘让人用碧先生赠的料子给你制了身新衣裳,你回头换上,也好叫他高兴高兴。”

  “接我观灯?”闻言朱珠一怔。

  呆呆望着面前将那新衣裳摆在她胸前比划着样儿的安佳氏,想她前番还在说着打算去找碧先生商谈更变婚约一事,转头却突又催促起自个儿换上新衣裳同碧先生出去观灯……这突兀的转变却叫朱珠如何能适应过来?

  当下手脚不禁有些发凉。

  意识到这点,安佳氏将衣服轻轻放到朱珠手里,抚了抚她额角的发丝,淡淡笑道:“你不要怨娘这样实诚。既已应允了碧先生的婚事,又无意更改了,自当试着习惯起来才是。因而额娘同你阿玛商议了,便邀碧先生今日过来用膳,之后带着你一同出去转转。想你打小跟静王爷相处,自是习惯了那一个,便如同井底的蛙一般,眼中只瞧得见那一棵树,如若总不试试去同别人也相处相处,又怎能感觉出别人身上的好来,你说可是?”

  朱珠依旧呆跪在原地。

  安佳氏那一番话说得婉转柔和,却如风声般在她耳边一卷而过,也不知听进几句去,只忽然有种脱力感,因而当外头丫鬟通禀道碧落先生来时,她依旧呆滞着,由着两旁丫鬟将自己搀扶进内屋,换了身上衣裳又重新梳了头,已然如一具木偶人般,不吭声也没有一丝表情,随他们将自己送向门外。

  碧落的车就在提督府正门外候着,一辆宽敞的蓝顶子大车。

  朱珠被送进车内时,他尚在府中同斯祁鸿祥饮酒,留她独自一人坐在车内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式告辞出来。上了车,也不知是忘了朱珠的存在,还是怎的,只径自在靠窗处坐了,随后吩咐车夫将车驶向前门大街,便沉默下来,带着一身淡淡的桂花酒香靠在窗边,打开折扇轻轻扇着凉,一边用他那双总仿佛微笑着的眼睛望着车外奔来跑去甩响炮的小孩。

  “至多还有一个月,等神武门的坛子竣工,我便可向老佛爷告假,出宫同你拜堂成亲。”过了片刻他突兀这样道。

  朱珠原是在角落里径自呆愣着,忽地听他这一说,立即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朝他望了眼。

  随后喃喃道:“是么,但凭先生同爹娘做主便是了。”

  碧落闻言笑了笑:“先生?还是改不了那个口么。”

  朱珠垂下头。

  便听他又道:“听你阿玛说,你家府上整天这样热闹,你却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今天既是中秋,怎的也不出来喝酒赏月,白费了这样一个好天光。”

  “不是已同先生出来观灯了么。”

  “人在这里,心在哪里?”话音未落,眼见着朱珠再次将头垂低,不由再次笑了笑:“你这头再往下沉,便要沉进心口里了,朱珠。”

  “先生真爱取笑人。”

  “呵……”见她面色因此涨红,碧落只当做没有瞧着,遂低头从车座下取出一小坛酒,摆到椅上拍开了封泥:“前日从宫里得了这一坛好酒,一直搁在此处,倒险些忘了。现今只有你我,不如一同喝了。”

  “朱珠不善饮酒。”

  “桂花酿而已,小酌几杯,不妨事。”

  “在先生这儿醉茶都易,何况是醉酒。”

  “朱珠此言是在夸碧落,还是在损碧落?”

  “朱珠怎敢对先生出言不逊……”

  “那便将这酒喝了,看看究竟是醉茶容易,还是这醉酒容易。”说罢,取过酒盅朝里浅浅斟了一杯,递到朱珠面前。

  朱珠见状知是不好推辞,只能接过。低头闻见杯中透出扑鼻一股清甜桂花香,倒是半分酒气全无,便试探着喝了,入口果真甘甜香滑,几乎感觉不出是用烈酒酿成。

  “味道可好?”见状碧落再替她斟上一盅。

  琥珀色液体映着他绿幽幽的眼,分外有种妖娆的美丽,朱珠低头朝它望了片刻,点点头将它一口饮尽。

  “有人曾说,善饮者常爱以不胜酒力掩饰自个儿对酒的喜爱,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姑娘真是好酒量。”

  “先生取笑了,这酒却哪里有酒的滋味,想来饮多少都是没事的。”

  “是么。”碧落笑笑。手中端着他的酒杯,却始终没喝一口,只朝朱珠望着,见她两杯下肚面色已然酡红,自个儿却浑然未觉,只一双眼闪闪烁烁透着晶亮,已没了之前的无精打采,于是将她酒盅再度斟满,随口道:“太后赏我那朝阳门老宅,好虽好,总归年久失修,所以近日特意去琉璃厂转了转,想寻一处新宅,免得到时怠慢了姑娘。”

  “先生费心了。”

  “但当行至西南街时,见到一处故居,倒令碧落有些触景生情。”

  “什么故居?”

  “原是尚书府,后改做了怡亲王府的别院,记得当初一直叫做萃文院来着,现今那块旧匾却不见了,倒也不知是要被该做何用。”

  听他突然说出林家老宅的名字,朱珠握着酒盅的手不由微微一抖。

  此时方觉酒劲有些上头了,脑中微微发沉,当下慢慢缓了缓神,迟疑着道:“先生说的可是林家老宅么。”

  “原来姑娘还记得它。”碧落莞尔一笑。

  “曾经路过几回,应是被王府里翻新作为新居使用了吧……”

  “有些可惜了,前明时的宅子,少许一动,风水也跟着变动。”

  “呵……先生尚且嫌弃自家宅子年久失修,却怎的又不待见别人翻新自家住屋。”

  他笑笑:“碧落只是觉得可惜,当年那些旧宅上精妙绝伦的装饰,虽是陈旧,以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怎个精妙绝伦法?”

  “姑娘以前路过那处宅子时,可有见到内府建筑的顶上有道琉璃顶子。”

  朱珠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原王爷一直哄我说是宝石来着,到长大后方知原来是琉璃,因面子光润如镜般能折出人脸,又称镜面琉璃……”说到这里,忽地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脸不由火辣辣一阵发烫,立时垂下头,紧跟着却想起刚才碧落调侃自己那番话来,便又将头抬了抬起:“原来先生是对那顶子念念不忘么。”

  碧落点了点头:“那琉璃顶从古至今,是碧落未曾见过的精妙,听说制作时留有机关窍门,可将之打开,在里头点亮内设的油灯,至夜晚望去,便如霞光入室,端得是漂亮。”

  “……是么……”

  “听说这顶子宅中每处房上都有一个,是不是。”

  “似乎是如此,朱珠倒从未留意过……”

  “小时听老人们说起过,每逢过节林府便会将那些灯点上,如此,整个府邸便好似映在一片朝霞中似的,堪称一绝。”

  短短几句话,听得朱珠不禁有些神往,便连碧落一边说一边凝望在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也未曾留意,自然是更觉察不出那目光中意味深长的神色,只一忽儿遐想着,一忽儿抿着杯里的酒,随后傻傻笑了笑,抬头对碧落道:“那些琉璃顶,应是还好好保留着。”

  “是么?”

  “嗯。”她点点头。

  碧落再度一笑,轻轻收拢了手中纸扇:“那便好。如此精妙的东西,若随屋子翻新而从此绝迹,倒真是可惜了。”

  说话间,马车已转入前门大街的大道上。

  一时周围蓦地热闹起来,人声喧哗,车轮滚滚,夹杂着夜市小贩的热闹,和观望杂耍的哄笑,瞬间便如从夜晚到了白天,引得朱珠不由自主放下酒杯探头到窗边,往外张望了阵,随后若有所思道:“先生说来此观灯?”

  “没错。”

  “可惜今日灯却不多,倒是说观人更贴切些……”

  “怎的说不多。”

  “先生看,除了南面那几处房上和城楼处挂着灯,其余地方哪里还能观灯?”

  “便只有那几处有灯么?”

  “正是。”

  闻言碧落便也朝窗外望了出去。

  少顷,忽地用扇子在窗上轻轻一敲,那原本悠悠而行的马车便立刻停下了。朱珠有些不解地望向他,正想问他怎的忽然叫停车,却见他从边上拿起件斗篷轻轻抖开往她身上径自罩了过来,直至将她全身遮个严实,方才一掀车帘朝外走了出去。

  到车外回头见到朱珠仍在里头望着他,便抬手朝她伸了伸:“来,看看那边是些什么。”

  朱珠也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了阵,忽听外头猛一阵喧哗,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忍不住好奇心提了衣角朝车外钻了出去。

  一到外头脚刚刚落地,便被周围又一波激荡而起的声浪惊得不由自主朝碧落身后一藏。

  随即觉察不妥,忙又退了开来,此时方才循着那些人声和周遭人手指的方向朝前方看去,一望之下不由猛吸了口气,一时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只呆呆朝前望着,因前方那原本一片黑暗的天际不知几时突然窜出几道金龙,口吐喷着红艳艳巨大火舌,在头顶几乎连星辰都望不清的夜色下张牙舞爪,一路扭动,盘旋着朝着这条热闹大街上飞腾而来。

  紧跟其后是一长串一长串的灯。形形色色,各式各样,如此种类繁多的孔明灯,也不知究竟是被从什么地方一气放出的,初时还不见一个,此时已如星星般霎时间挂满了整个天际,直把天空下那群仰头观望的人惊叹得啧啧有声,也把朱珠望得好一阵头晕目眩,眼花缭乱。

  “这灯,可还够多?”好一阵,方听见碧落在人群间笑吟吟问着自己。

  朱珠点点头。

  随即见他转过身径自慢悠悠往前走,便跟了过去,一路跟一路继续放眼瞧着,这如此罕见的景象,自打出生朱珠还是头一回见着。因而一时便连人群的拥挤都顾及不上,只呆呆抬着头,近乎贪婪地瞧着望着,那样也不知究竟走了有多久,直至手腕上被人轻轻一搭,又朝前一拽,身子便不由自主匆匆朝那方向撞了过去。

  一头撞在那人胸前,慌忙后退,抬头却撞见碧落那双绿悠悠的眸子,似有些责备地望着她,一边继续将她朝前拖了阵。

  直到离四周拥挤不堪的人群远了些,方才松开手。

  “稍不留意,险些就让你给走丢了,那么大个人了怎还像个孩子,见到新鲜东西便连路都不会走了。”

  淡淡几句话,听得朱珠不禁涨红了脸。

  又因着刚才的碰触,更是窘迫的束手不安。却也不知是该说些什么,还是立即转身跑回车内,当即回头望了一眼,却哪里还见得着马车的影子,早被周遭拥挤的人群给遮挡得严严实实,见状朱珠轻吸了口气,垂下头道:“先生说得是……还请先生带朱珠回车上去……”

  话说完,好一阵却没见碧落回答,朱珠不禁有些不安地抬头朝他望了过去。

  见他似乎并没有留意她在说些什么,只转身继续在往前走,于是不得不紧走了两步快快跟上,以免再度同他走散。

  如此一路无话,便似乎连观灯的情绪也受了些影响。所幸正走得沉闷间,忽听见面隆隆一阵响,随后漫天烟花在前方天空下绽了开来。当即再度吸引了朱珠的注意力,因在皇城生活了一十八年,亲眼见到别人燃放如此巨大的烟火还是头一回,往年都是在自家府里见奴仆们燃放的那一小撮,直至今日方知原来那东西竟能绽放得如此之大,便是连半个天都能穿透了,当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瞧你那样儿还真似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冷不防听见碧落在身侧似笑非笑低低说了一句。

  朱珠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忙低头用帽兜将自己脸遮了遮严,讷讷道:“煞是好看……原一直以为那是静王爷说笑的来着……”

  “静王爷。”他闻言淡淡一笑。遂见朱珠立即有些不安地住了口,便没再说些什么,只朝城楼方向轻轻一指,道:“用那样的炮管射出的烟火,自是不同寻常的。”

  “原来炮也能燃放烟火的么……我以为它只能杀人来的……”说到这儿,再次意识到自己说得忘形,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垂头在他身边站着,轻轻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见状碧落瞥了她一眼,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笑吟吟问了句。

  朱珠便也在一旁寻了张石凳坐下:“叹朱珠今夜总是失态。”

  “既是出来观灯,便怎样尽性怎样来,何必自寻烦恼。”

  “总是不好的,”她揉了揉手中帕子,在城楼上吹下的一阵冷风里轻轻掖了下身上的斗篷:“先生先前说得对,那坛中的确是好酒,醉人人却不自知,若再多饮几杯,朱珠怕是要更加放肆了。”

  “我倒还真想见见你放肆的模样。”

  “先生说笑。”

  话音落,两人兀自沉默下来。

  这地方离城门挨得近,跟市集离得远,因而人少得许多,也安静许多。待到烟花燃尽,就越发显得更加寂静,因而远处几个小孩拖着灯笼大声的笑闹便分外引人注目了起来,朱珠抬头目不转睛朝那方向望着,随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于是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在想些什么。”见状碧落不动声色问了句。

  朱珠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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