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魃道 第242章

作者:水心沙 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玄幻仙侠

  见状慈禧微微一笑,问曾广圣道:“凡你见过总是有不寻常之处,先生不妨说说,究竟先生是怎会见到斯祁家这个小女儿的?”

  “回老佛爷,因十三年前斯祁府中发生了些变故,所以斯祁大人将微臣找去了府中,想替他看看风水,便也因此见到了斯祁姑娘,而那时姑娘脸上尚未戴此面具,所以微臣有幸见过姑娘的真容。”

  “是么……”闻言慈禧目光微闪:“果然算得上是故交了。”

  朱珠的目光则更为惊诧。

  原来此人在她还没戴上面具前就已见过她,只是那会儿年纪太小,对他实在半点印象全无。这会儿经他一提,方才想起好像确实曾见过这样一个人,原在记忆中他的样子已全然模糊,只依稀是个被阿玛极为尊敬的人,所以难免觉得神秘而可怕,今日一见,倒也跟普通人没有任何两样,只一双眼似乎格外犀利,即便背着光,都好似有精光从中射出。

  不由脑中一阵混乱,失神间,耳畔听见慈禧又道:“斯祁家发生的变故,是否就是因了当初白莲教诅咒一事?”

  这话令曾广圣似乎怔了怔。随后两眼再次朝朱珠望了过来,淡淡一笑,向慈禧答道:“白莲教诅咒之事么,为其一,实则还为其二。”

  “哦?其二是什么?”

  “因斯祁姑娘的命格过于强悍。”

  “过于强悍?强到怎样的地步?”

  曾广圣笑了笑:“回老佛爷,此强,强可通天。”

  “这是怎样一个说法,先生?”

  “老佛爷……这微臣却不好说,只记得她生辰八字极贵,贵得让臣都觉得有些惊诧,因而后来被高人指点,用面具遮挡了她的脸,方才能压得住她命里的贵气,以免伤到了斯祁府里的运势。”

  “竟能有这般金贵……”闻言,不仅是慈禧,连朱珠身周那些人也不约而同将目光朝她脸上望了过来,一时猜测有之,惊异有之,狐疑有之,令朱珠脸色通红,恨不能立时从这地方逃开。

  见状慈禧不由转过身朝两旁轻扫一眼,淡淡道:“瞧什么,不就还跟往常一样么。”

  话音未落,瞬间层层目光全都消失,朱珠得以透了口气,朝慈禧轻轻一揖。慈禧却仿佛未曾瞧见,只侧过了头,再度朝曾广圣问了句:“先生刚才说,他家还有高人指点。能叫先生称作高人的,我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个怎样的高人。”

  “这……回太后,这一点倒是连臣都不知……”

  “……也罢,回头问问斯祁鸿翔便是了。”说着,抬头望望天色,似自言自语般道:“瞧,刚还好好的天,这会儿怎的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

  李莲英一听忙道:“许是要有雨,不如今儿先散了,由奴才伺候老佛爷回宫去歇着。”

  “也好,咱就各自回去歇了吧,广圣待到申时来我宫里,我且有些话要同你说说。”

  说罢,径自搭着李莲英的手回了銮驾,先行往储秀宫方向而去。

  其余人见状立即各自散开。年长的各自上轿,年轻的则要么相携返回自己住处,要么仍逗留在枫林中,因见状静王爷尚在此间,便悄悄藏身在假山或树影背后,一边悄悄望着他,一边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朱珠则是在慈禧上了銮驾后便立即离开此地的。

  同曾广圣的相遇,虽慈禧说是福缘,对她来说却是糟糕至极,因为曾广圣看似简单的一番话,让她不得不再度回忆起十三年前斯祁府里混乱不堪的场面,和那会儿对于年幼的她来说所承受的无尽惶恐和恐惧。

  这让她心里乱作一团。

  又因载静当时就在数步之遥,近得一抬头就能望见他那张脸,更是让朱珠心里头仿佛打翻了五味甁似的。

  酸楚,苦涩,又不安……

  种种情绪凌乱交杂到一起,以至令她走得有些慌不择路。所以好长一阵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两条腿究竟将她带去了哪里,只一味呆呆朝前走,脑里想着沉甸甸的心事,几乎连面前的池塘都入眼不见。

  险些因此就跌进那池里,所幸脚底打滑时被身旁丫鬟搀住,随即听见身后有人劈头对她骂了声:“失了魂还是怎的,叫你多少遍都没听见,活该你们怎不让她索性跌进池里清醒清醒去。”

  头朝后一回,见到原来是固伦荣寿公主。

  这公主二十来岁却是极其显老,因而朱珠头一回见到她时曾脱口叫了她一声姥姥。所以每回见到朱珠,这公主面色总是冷冷的,不过知她嘴硬心肠软,所以虽然不算亲近,每回只要见到她在西太后的身边待着,朱珠总会觉得格外安心些。

  此时被她凶巴巴骂了声,朱珠倒也因此立刻回过了神,忙行了个礼叫了声大公主,知她必是有话要同自己说,就紧走两步跟到了她身旁,一边慢吞吞跟着,一边等她再度开口。

  “自你前日入宫就觉着你整日魂不守舍的,”过了片刻荣寿公主朝她脸上瞧了眼后道。“你近来是怎的了,也不怕在老佛爷面前出个什么岔子。”

  “谢大公主关心……朱珠近来身子欠佳,所以……”

  “身子欠佳,”闻言冷冷一笑,荣寿直截了当道:“我倒是听说了,待到神武门坛子竣工,你就要嫁给那碧落先生。既然身子不佳,怎的不叫那位碧先生好好瞧瞧。”

  “回大公主,给瞧过了,也开了药方。”

  “那看来药方不起作用。”

  “呵……只是需要些时日调理。”

  “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心里头还有个别人,多少药下去怕都是没用的。”

  这话说得朱珠脸上一阵苦笑:“大公主在说些什么,朱珠听不懂……”

  “便是怡亲王曾到府上求亲一事,别当我们这些老娘儿们在宫里头待得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

  “公主……”

  “我也知你俩从小亲近,即便一个呼来喝去,一个哭哭啼啼,却总也跟饴糖似的黏糊在一起,还老跟着他到我住处偷糖吃。”

  “公主……”短短几句话说得朱珠心里一阵刺痛,想要她别再往下说,却又不知怎样开口。当即只能欲言又止地沉默着,见状荣寿倒也立时不再继续说什么,只淡淡一笑,望着她道:“看,还是咱这样丑了吧唧的好些,没那么多男人惦记,也不用去费心惦记什么男人,反倒是心里头痛快些。”

  “公主几时丑过……”

  “别跟我废话,我自个儿的脸自个儿心里清楚。”说罢,见朱珠垂下头不再言语,遂缓了缓声音,道:“其实我就是想替你额娘说你一句,无论碧落也好,载静也好,嫁过去就安心些,别再给自己心里添堵了。要有不痛快,这普天之下比你不痛快的多了去,却叫别人怎么活,你瞧瞧我,十二岁嫁人,十七岁便守寡,即便没守寡那些年,又有几回能同自个儿额驸像对寻常夫妻那样相处的,说丑些,男人到底啥滋味,我身为固伦大公主,却远不如大街上一个店铺家的小媳妇知道的多,你说,这些年过下来我的心里有多苦。”

  一番话听得朱珠脸一阵发烫。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忽然头顶桀桀一声啸叫,片刻就见一只毛色漆黑的大鸮从天而降,落在两人面前一株大树上,瞪着双焦黄瞳孔直愣愣朝两人望了阵,随后拍拍翅膀飞了起来,也不理会荣寿伸出的手,径直往云霄深处飞去,片刻不见了踪影。

  “啊……白日里也到处飞么……”见状朱珠不由蹙了蹙眉。想起总听说这种鸟儿白天像个瞎子,晚上才到处飞,怎的会在白日也见到它们出没。又一副天生阴测测的模样,总让人觉得不安。

  荣寿朝她笑笑:“你有所不知,这是察哈尔家养的大鸮,白天夜里都能飞,察哈尔莫非进宫时把它们带了来,说是跟看门狗似的,能看守庭院。”

  “是么……”

  “不过,”略略皱了下眉,荣寿抬头望着那鸮消失的方向,轻轻咕哝了句:“倒也怪了,原有两只,平常总是出双入对的,今日怎的只来了一只。”说罢,忽地想起了什么,朝前紧走两步,回头对朱珠道:“光顾着同你说话,我倒险些忘了,今儿要去承乾宫转转,你且自个儿回去歇着吧。”

  “公主是要去见皇后娘娘么?”

  “是啊,病了。老佛爷也不让皇上去瞧,又顾着赏枫,好似忘了让御医去诊断,我且去她宫里看看,”说到这儿,她望着朱珠轻轻叹了口气:“你瞧,苦命人世上可多,他俩自是有情,又成了夫妻,现下却怎的一副光景。缘分这东西,唉……”说着,朝朱珠摆了摆手,转身带着侍女朝承乾宫方向匆匆而去。

  留朱珠一人在原地呆站着,想着荣寿刚才那一番话,却倒也似有种醍醐灌顶般的有理。

  于是慢慢醒了醒神,正预备着打起精神往自己住处返回,谁知头一回,却见一行人正从她试图离去的那条小径一路过来。

  初时未觉。

  直到近得只隔十来步之遥,为首那人头一抬,朝朱珠不偏不倚望了过来。

  生生将朱珠原要避开的身形给定在了原地。

  想动动不了,想说,却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原本一颗被荣寿说得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急促地跳动起来,直到对方走到跟前站定脚步,方才慢慢抬起头,鼓起勇气朝那张令她心乱如麻的脸望了过去,随后用细得连蚊蝇都不如的声音轻轻道:“王爷吉祥……”

  载静似乎没有听见。

  也似乎明明站在她跟前,却只在瞧着她身后那棵树。

  片刻侧头朝她身后侍女扫了眼,道:“我同你们主子说些话,你们且先退了。”

  两名侍女略一迟疑,见主子只一味发着呆,便躬身退了。

  “你们也退吧。”他又对身后他的侍从道。

  那些侍从立即也躬身离开。

  不消片刻,只留下这两人,载静便又朝前走了一步,见朱珠依旧沉默站着,遂望了眼她身旁开得热闹的花团,状若无心般说了句:“中秋观灯,可观得痛快?”

  “……王爷怎知朱珠中秋观灯……”

  “你且回答我,可观得痛快。”

  朱珠咬了咬唇,点点头:“痛快。”

  “碧先生待你可好?”

  “好。”

  “好?好便好。”说罢,微微一笑,自她身旁擦肩而过,朝她背后那条路上沉默离去。

  那瞬朱珠心跳好似突然间没了。

  连呼吸都顿住了。

  因为以此方能让心脏处猛裂开来的剧痛缓和下来。

  不至于让她立即跌坐到地上,也不至于让她喉咙里发出任何一点能让她难堪的声音。

  只是无法控制两只眼睛迅速模糊起来,她摇摇晃晃朝前走了两步,正要试着平稳下呼吸好去把侍女叫来,突然身后一只手将她肩膀一把抓住,没等她反应过来,轻轻一转便令她方向调转了过来,直直面向身后那原本已该走远的人,直直令她那张难受到微微有些扭曲的脸撞进了他紧贴而来的胸膛上。

  好一阵紧抱。

  抱得朱珠几乎窒息,却任由自己一动不动靠在载静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感觉着他体温透过他胸前的衣裳扑到她脸上。

  哪怕只是一会会也是好的。她想。即便所有人都会说,这样不好。

  随后载静终于还是将她松了开来。

  又将她轻轻从自己怀里扯了开来。

  只是一双手握在她肩上,却怎的也移不开,如此沉默着,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直至一阵冷风袭来,他终还是松开了手,将她披肩上松脱的扣子系了系紧:“怎的老是丢三落四,衣服也不知扣严实,回头风一吹明儿便得喊嗓子痛,从小到大,总是这样没头没脑儿的,叫人不省心。”

  “……王爷自个儿也要当心着身体。”

  “你戴着这枚簪子。”

  “便是一刻也不舍得离身……”

  “呵……”

  “王爷笑什么……”

  “想过去,在宫里或抱着你,或背着你,现如今,便是说句话都跟做贼似的。”

  “呵呵……”

  “你笑什么。”

  “想起上回在宫里被王爷欺负的事儿了……”

  一句话出口,身子再度被载静紧紧抱进怀里。

  脸上那笑在没入他胸膛的一瞬就再也撑不起来了,她紧贴着他胸口无声哭了出来,却又不想让他看见,只能死死低着头,即便他捧着她的脸想让她将头抬起来,也无法令她离开那胸膛半分。

  于是他只能低头吻着她的发丝。

  低头用自己手指在她发间,她脸颊,她脖颈上一遍遍细细抚过。

  很专注,专注得连头顶淅沥沥飘落的雨丝都没有任何察觉。

  直到远处一道话音小心翼翼地传了过来:“王爷,太庙那边出了事儿,皇上正差人到处寻王爷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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