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魃道 第357章

作者:水心沙 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玄幻仙侠

  所以也就没再费那力气用裙子去遮盖它,我硬着头皮答了声:“没事。”

  “为什么要割伤自己。”他再问。

  “不小心。”

  “为什么要带着刀子。”

  “防身。”

  “防谁伤你身。”

  这问题我却是再也回答不上来了。只能慢慢收回手,一边继续紧紧握着那把刀,一边有些漫无目的地将另一只手上不断渗出的血,朝自己鲜红的裙子上擦了又擦。

  眼见好端端一条光亮簇新的长裙被染得斑斑点点,他重新将手伸向我,阻止了我继续乱擦的动作:“舆杠断裂,你先同我上马。”

  说罢,扶着我手腕的手微一用力,我身不由己就被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随即不得不在他牵引下往轿子外走,见状,一旁立即有婆子匆匆过来,带着点怯意笑盈盈劝说道:“姑爷……新娘子还未进门脚就落地,这……怕会不吉利的吧。不如稍微等等,待到换了舆杠,咱们再走不迟……”

  “白事都遇见了,还怕招惹旁的什么晦气?”

  淡淡一句话,令婆子没敢再继续吭声。

  但就在我一脚将要落地时,他手臂忽地舒展开来,托着我背打横一个用力,将我稳稳抱进他怀里。随后朝全身僵硬住了的我看了眼,道:“不过,规矩总归是规矩,这一路总不会叫你随意落地。但你也该万事小心,刀具无眼,带着防身倒也罢了,倘若一个不慎造成更糟的伤口,你叫我今后该怎样面对你父亲和我家兄长。”

  说话间,像是没见到我握着那把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我送上马背。

  随后牵着马兀自往前走,同样,仿佛没有见到那支送葬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慢慢走过。

  一路走,一路就见那个不知是黄鼠狼还是猫鼬的妖精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将双手合拢在胸口处。

  手里没有抱着杨阿贞的牌位,而是抓着一把东西。

  想来是先前从素和甄这里讨到的,但既非银也非金,而是一堆铜钱。

  一看到这个,我立刻想起刚才洒落在轿子里那些错金币。忙低下头想叫住素和甄,但他仿佛有预感般忽然抬头望向我,随后朝我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露出里面那几枚闪闪生光的钱币:“这也是你带着傍身用的么。”

  我看了看,点点头。

  “王莽时期的错金币,拥有它们的人不多,知晓它们用处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说到这里,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他话音一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只顺着我的目光望向送葬队里那口被逐渐抬远的棺材,随后道:“早先听人说起,曾有一种死后找活棺的丧葬风俗,绝迹已久,没想到今日会亲眼瞧见。”

  “活棺?”

  “因有些人生前曾做过污浊之事,死后怕入轮回吃苦,便会让人先用牲口的血撒在草席上,包裹住棺身,以逃避鬼差眼线,使自己在头七那天能出来寻找合适的人。而一旦寻到,则吞噬其魂魄,然后取代那个人的命盘继续在阳间存活下去,所以,被取代者的那副身子,就被称作是活棺。”

  “那岂不等于是谋杀??”

  “不过是传说而已,人死则往生,哪里可能借着魂魄去害人。”说到这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我试图取回他掌中那几枚钱币时,手往回一收,随后目光转向身旁,朝那小心翼翼跟了来,却始终没敢出声打断他说话的小丫鬟看了眼:“喜儿,你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姑娘的手在出血,喜儿想……”

  “你家姑娘自是有我在此照顾,你且安心便是。”说罢,他翻身上马坐到我身后,朝喜儿再度看了一眼。

  这举动令他刚才那番话纵然说得一如既往温和有礼,但对于喜儿来说,无疑像是吃了枚软钉子。

  于是悻悻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伤,她朝后退了回去。

  远远地同所有人一样在后面跟着,留我一个人跟素和甄独处在一道,并是在同一匹马背上,陷入一种无形中有些可怕的局面。

  这让我浑身再次僵硬起来。

  以至在他将我受伤的手握起时,我差点想从马背上直接跳下去。

  但正当我设法克制着自己这种激烈情绪时,忽然他挥鞭朝马臀上抽了一把,令马吃痛,突兀朝前快跑了几步。

  这让我猝不防备朝后倒了过去。

  一头撞在他胸前,正要挣扎着重新坐稳,他手一伸一把将我肩膀用力按住:

  “你太不小心。忘了么,这可是双能无师自通能烧制出映青瓷的手。”

  随后似乎在从旁观察我听后呆愣住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有点出其不意地靠近我耳边,再次低声说了句:“所以我只问你一次,如意姑娘。你是真的要嫁入素和家,还是别有所图?”

第402章 青花瓷下 十八

  无法回答的问题,除了沉默,还能怎样。

  于是低着头不动也不吭声,心知他不会因此继续逼迫我,即便逼了,大不了我以此作为借口,让他把我送回去,这样倒也称了我的心。

  而素和甄也确实没有逼问。

  或许对燕玄家好歹还有些顾忌,也或许比起答案,他更享受看我陷入不安中的僵硬。不管怎么说,怀疑归怀疑,这段婚姻他显然并没有想要打算终止的意思。

  只是正由于他的这番话,令我不得不对燕玄如意这个人、以及她的感情,再度起了一层困惑。因为着实没有想到,这位如意小姐竟然会制瓷,而且是狐狸说起过的那种映青瓷。

  那是种据说唯有‘鬼神的力量’才能烧制成功的瓷器。

  如果真如素和甄所说,燕玄如意能无师自通将那种已近乎失传的瓷器烧制而出,那么她无疑是个制瓷界的天才。然而说来可笑,燕玄顺一心只想要个继承人,这继承人明明就在眼前,优秀之极,他却从没想过要好好培养她。

  古代女性的悲哀,千百年来一直延续着,即便是到了现代,依旧有部分地区仍存在这样一种偏见。

  所以如意才会偷偷藏着那本《万彩集》。不让她碰触,她便偷着来,就如她面对自己未来的婚姻。

  现在想想,可能她早已把里面的技术全都吃透,而燕玄顺却浑然不知。不过,即便知道又如何呢,他的三太太已经怀上身孕,不久之后或许给他生下一个他真正想要的那种继承人,到那个时候,他可还会记得这个被他嫁出门了的叛逆的女儿?

  所以仔细想想,燕玄如意还当真是个相当有意思的人。

  最初她让我感觉是个为追求自由恋爱敢于离家出走,以此抗争自身命运的女孩。简简单单,好似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

  但后来发觉,她除了有追求自由恋爱的勇气和热情,骨子里却似乎有点冷漠与自私,尤其对于她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

  再后来,她的爱情也让我感到困惑起来。

  我不知道她跟素和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纵使从别人的话里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她对素和甄的爱,可是这个素和甄无论怎么看,似乎都不像是个对她抱有同等份量爱情的人。尤其这短短一两天来的接触,我完全就没能从这男人身上感觉得出,他对这即将要成为他新娘的女孩,抱有哪怕一丁点的爱意。

  尽管由始至终,他看起来都和他哥哥一样温文尔雅,并且体贴恭敬。

  而那种几乎浮动在他体表的疏离感,又岂是能用温雅与体贴就能轻易掩盖得了的,尤其是在眼下,当素和甄突然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后,我实在想象不出,若此时此刻跟他坐在同一匹马上、听他将那句淡然到冷漠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的,是燕玄如意本人,那她究竟会做何感想?

  所以,实在很让人困惑不是么,如意到底凭什么会爱上他,并且爱到非他不嫁?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会害死她,并将她做进自己的作品里……

  更让我费解的是,就是这般的无情无义,为什么在燕玄如意死后,素和甄却突然后悔起来。

  后悔得好似曾经有多么爱她似的,并在过了几百年之后,在燕玄如意死去了几百年之后,他仍还对这段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一霎那念念不忘,乃至刻意把我带到这里,要我亲眼看到并亲身体会到这罪孽的、令他懊恼痛苦的一切。

  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诚然,此类问题无论在心里问自己多少遍,我始终仍是无法给自己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不过倒是因此让时间变得短促,仿佛一刹那失神,那个原本看起来还很遥远的目的地一瞬间就近在了咫尺。

  高岭山的素和山庄。

  很气派,气派到让我恍惚明白了所谓‘宣德瓷中的王者’,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山庄位于景德镇‘瓷之源’的窑里。

  距离坐落于珠山的万彩山庄大约一百多里地,因此,尽管天不亮就出发,当到达目的地时也早已经入夜。不过由于地处繁华的徽饶商道附近,又是有名的高岭土的产地,所以一路而来倒是没因时间而显得冷清,尤其越是接近高岭山,越是热闹,因这地方多的是陶瓷作坊,一听说是素和家的迎亲队要来,自是早早就在山庄附近等着,素和家在当地的声望和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但尽管在人前做足了场面,其实进门时,这场本该是婚礼中最为繁缛隆重的仪节,在当时这种社会环境来看应该是比较潦草的。这一点,从喜儿等丫鬟婆子的脸色和交头接耳的话语里,大致可以感觉到那么一些。

  而潦草的原因相当简单。

  一则,原本嫁出门时新娘坐的是奢华大轿,但由于半路上轿子的舆杠断了,新郎便借着这一点把新娘困在他的马背上,此后一直到高岭山的素和山庄,再也没有换回轿子。不知素和甄这么做是否是因为在轿中看出我准备逃跑的念头,他的行为极其不合规矩礼数,也让新娘嫁出门时的风光完全丢失了排场。说白了,这是直接抽掉了娘家人的脸面。二则,正因为新娘没坐轿子进门,自然在到了新郎家中后,原本应该有的一系列迎娶新娘的仪式就没办法进行,又因素和甄的哥哥素和寅抱病在床,更是一切从简,所以,原本我所担心的一大堆繁文缛节缛,到最后几乎全都没有照本进行。

  这对我来说当然是件好事,但对于一路跟随我来到素和家、骄傲且欣喜地等着看我拜堂成亲的那些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让人难堪的侮辱。

  他们怎样也没想到,在万彩山庄时看上去如此温文尔雅,恭顺得体的素和公子,做事竟然会这样随心所欲,无视规矩。即便是借口自家兄长的病重,也不该是半点通融都无,抛头露面就将新娘子带进家门。

  只是,无论对此有着怎样的委屈和恼怒,却也都无可奈何,毕竟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即便是燕玄顺在场,只怕也只能袖手旁观,又哪里由得旁人说些什么,怒些什么。

  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干巴巴坐在马背上,由素和甄一路带进山庄大门,再被他抱进新屋。而唯一能令他们松一口气的是,从头至尾,我这新娘子的两只脚倒也确实一点都没有沾过地,正如素和甄所承诺的。

  “不是奴婢说丧气话,依奴婢看,姑爷的兄长只怕熬不过这几天了吧。”搀着我坐到里屋的床上时,喜儿冲着我低声咕哝道。

  要说那些陪嫁来的人中最为忿忿不平的,想来应该就是她了。

  奴婢总有个护主的心态,因为主子好,她们才好,若是感到主子受了委屈,她们简直会有如天塌下来一般如临大敌。喜儿是多么擅长察颜变色的一个人,所以早在吃了素和甄的软钉子后,她就开始担心了,眼见如今连天地都不拜我就被直接送进了新房,她心思沉重得仿佛连毛孔都透着一股不安。

  当不安被久等的焦虑催化成一种恐惧后,小丫头就开始有点口不择言起来,尽管她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但我仍不得不用尽可能严厉的态度打断了她的话:“胡说些什么,好端端的想挨顿家法是么?”

  “……喜儿只是为姑娘不平。姑娘倒说说,有哪家新娘出嫁时轿子不坐进夫家门,甚至还不拜天地的?刚还说稍待片刻就来接姑娘过去拜堂,可是您瞧,都稍待了多久了?再待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吧!”

  “素和公子不是说得很明白了,他兄长病重,他几天不在家里,势必一回来要先去看看他兄长是否安康,才能有心思拜天地的。你不平个什么来?”

  “姑娘还说喜儿。喜儿瞧着姑娘自个儿心里也还是有气的吧,否则,向来总是甄哥哥甄哥哥地叫,如今倒是客客气气地叫起素和公子来了?”

  一句话把我说得一阵语塞。

  果然还是对燕玄如意了解得太少,所以尽量还是少开口比较好。所幸头上罩着喜帕,喜儿无法看出我脸上一瞬间表情的变化,于是低下头不再理会这个焦虑得像个毛猴子样的丫头,那样静静一通干坐之后,喜儿终究有些熬不住,来回在床边兜了几圈,跺跺脚道:“姑娘先在这里等着,喜儿找外边婆子们问问,或者到前院里打探打探,看姑爷到底被什么事给绊住了手脚。”

  这个提议我自然不会反对。

  毕竟有她在边上多多少少是个束缚,当即点头,一等她脚步声啪啪跑远,我长出口气,一把扯下脸上那块喜帕,抬头用力吸了两口气。

  然后放眼朝四周打量了一阵。

  新房是套两进间的屋子。

  屋子很大,且用料讲究,几百年前上好的紫檀木,无论用来做房梁支柱,还是摆设家具,全都纯手工艺打磨,线条饱满流畅,并带着一种玻璃般的光泽。拿到现代来看,这几乎就是一屋子的黄金。

  看得出来,素和家跟燕玄家一样富贵而讲究,并且相比燕玄家,对瓷的钟爱更为显著一些,因为四下里但凡是能用眼睛看到的地方,无一不能看到瓷器的身影。

  有些是纯摆设,有些则用来作为包边类的点缀,桩桩件件都应是出自名匠之手,精工细作,令那些原本摆在屋里的东西,虽做工要比燕玄家陪嫁过来的家什简单,但看上去却更为素雅金贵些。尤其一些青花面的细瓷小物件,通透细薄,光洁如玉,一眼看去就让人有些爱不释手。所以当真如狐狸所说,真正的好东西你一看就能知道,那是种融透在骨子里的感觉,而这感觉,便叫做‘存在感’。

  不过,尽管被屋里的一切给看得眼花缭乱,我仍是没忘了现下该做些什么。

  我得准备好趁着素和甄还抽不出时间过来跟我拜堂,喜儿也不在我身边困住我手脚时,尽可能地收集到一切稍后可以被我带走使用的东西,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在一切都还没变的更糟之前,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相当仓促和艰难的。

  但是谁能想到呢,路上就这么一天不到的时间,我竟会遇到那个死去的杨阿贞,并被她逼得暴露了我藏在身上准备用来逃走的一切。

  而原本我是都计划得好好的。

  玉山到高岭山有一百多里地,中间会经过徽饶商道,迎亲队伍势必要停下来休息。我只要趁着这个时候带着早就藏在轿子里的细软悄悄逃走就行了,徽饶商道自古商街店铺兴旺,人流密集,逃起来不容易发现,而且藏身之处也比较好早,等他们一旦发现我不见踪影,急忙要找的时候,必然如同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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