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魃道 第447章

作者:水心沙 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玄幻仙侠

  这样如实描述给碧落听的时候,他一言不发,也没再碰我,只一把拉开我的衣裳后,目不转睛朝我身上看了片刻,然后从嘴里吐出一颗猩红的珠子放到我手心,再透过这颗珠子,源源不断将他的力量往我身上传递过来。

  我记得他曾用这颗珠子治过他的伤。很重的伤,没多久就好了大半。

  可惜现今用在我的身上,并没有任何效果。

  甚至变得更糟,在我身体接受到那股浑厚力量的同时,我突觉五内俱焚,像骨头里骤然长出了一把把钢钉来,登时疼得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了。

  只能用尽力气猛推开碧落的手和那颗珠子,然后踉踉跄跄趴到地上,将胃里那股灼烫得仿佛快把我融化的血水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再抬起头时,我从眼前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里,似乎终于难得地读出了一点情绪。

  但有些复杂,因此我不知怎样才算是正确的定义。

  是惊诧,是慌乱,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总归不甘应该会更多一些。他为了这副躯壳倾注了多少算计,耗费了多少精力,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在剔除一切障碍终于赢下一切之后,所得的这副身体竟已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即便用他的法术和他那颗神奇的珠子,也无法挽回。

  既然这样,他以往所做的一切,意义何在?

  换了是我,必定也是意难平的。

  气都要气死了。

  这念头甫一闪出,我忍不住想笑,但被嘴里残留的血呛了两下。

  他眼里的情绪倏的就不见了。

  真可惜,那么多的情绪,短得连分辨的时间都不愿留给我。

  忽然间我就想对他说些什么,趁着我还能说得出话的时候。

  于是在他握着手里那枚珠子朝我走来,试图再做些什么时,我抬手阻止了他。然后用力将喉咙里的血往回咽了咽:“你知道五百年后……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是什么样的么?”

  他站定脚步看着我,没有吭声。

  “那时候我特别糟糕。”我笑了笑,说,“姥姥走了,她是我在那个世界唯一的家人。她留给我的店也经营不下去了,因为我好吃懒做,什么样的点心也做不好。原本想找个工作,但没做几天就把工作给丢了。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可谁知,腿又在一场事故里给弄伤了。

  一连串的打击,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跌倒了该怎样从另一个地方爬起来。一个人无依无靠很可怕,能看见鬼但完全没有对付鬼的能力,更可怕。我无处可躲,也没有面对的本事,以至那个时候区区一点妥贴的安抚就能令我飞蛾扑火般甘之若殆。

  所以那个时候,我差一点就要被一个专吃人类脆弱情绪的怪物给吞吃了的。

  但很可笑,那会儿我情绪的不堪,竟是不堪到连那种怪物都不屑吃了我。

  也就在那时,你出现了。”

  说到这儿,我顿了顿,看着他碧绿如秋水般一双眼睛:“五百年后的你,弯着眼睛,咧着嘴,像一张奇奇怪怪的牌突然跳进了我的生活里,打翻了我的孤独,打破了我的恐惧,一次次把我从情绪的深渊里拖出来,一次一次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翻过身,让我看他瞬息万变的牌面,他说那叫人生。

  他还说,人生就像一只球,从这里滚出去,总会再从另一个方向滚回来。所以人要在滚来滚去中学会接受和适应。

  所以我慢慢适应了姥姥离开后的生活,慢慢适应了被鬼折腾的日子,也慢慢适应了有他在我身边的一切鸡飞狗跳和兴高采烈。

  他说他叫狐狸,一只白毛大尾巴的名叫狐狸的狐狸。

  那个时候我在想,这狐狸精起名还起得真随意,狐狸就叫狐狸。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狐狸是有正儿八经名字的,狐狸的名字叫碧落。

  只不过,碧落是天的。狐狸是谁的呢?”

  说着我再次停了下来,这次是被翻涌在喉咙口的血给卡的。

  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吐了那么多的血,仍还有那么多血呢?真是没完没了,死都不让人死得痛快。

  这番话,我没说出口,但碧落好似从我眼里看出来了。

  因为那双碧绿色瞳孔不再是安静的秋水,而是无底的黑洞,深得像是要把我的魂魄从这残破躯壳里吸出去。

  他这样看着我,走到我面前蹲下,左手冰冷的手指用力按着我喉咙的两侧:“别说话。我不会让你死,林宝珠,活下去。”

  这举动让我感觉好了点,血不再卡喉咙了,我把它们又重新吞了回去。

  于是便又再得了说话的自由。为确保说得敞快,我用力吸了两口气,心里那番话一泄而出:“你那么聪明,早该明白的,从狐狸消失之后我就没了未来。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试问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红老板没能杀了我,真真是太可惜了,他说得没错,再等一世你就又能得到一个新的梵天珠转世,何必多此一举,非要执着于让我这样苟延残喘。”

  话音未落,被我压在掌下那把龙骨剑突飞而起,飒的声刺向了碧落胸口。

  猝不及防的袭击,就像之前对付红老板。

  然,他毕竟不是红老板,所以我下手也无法做到那么果决。

  仅仅只是一刹那的犹豫,剑尖在碧落的胸前半寸不偏不倚被他摄入指间,然后被他轻描淡写弹到我手侧。

  他甚至不怕我会再重来一次,只俯身再次靠近了我,看着我道:

  “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未来。”

  这句话甫一出口,气血上涌,我没忍住咳出一声笑。

  笑过后看着他的脸,我抬起手,把满掌心的血抹到他脸上:“碧落,我真恨你。我有多爱他,就有多恨你。”

  脖子上的手指蓦地一紧。

  但仅仅须臾,立时松开,我瞪他,他嘴角微微上扬,目不转睛看着我:“不用激我,你不会死。”

  是,他的确不会让我死。

  我不是燕玄如意,如意对他而言只是梵天珠的一副空壳,而我则不同,他在我身上似乎找到了当年梵天珠的影子,所以他能冷眼看着如意被素和甄烧死,但偏要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给我留条活路。我是他选中的最合适梵天珠复活的器皿,里面有着颗深爱着未来那个他的灵魂。可他总忘了‘未来’这两个字,我只为狐狸而活,我是狐狸的宝珠,我不是碧落的梵天珠。

  他总是忘了。所以我不得不总反复提醒他。

  或许终于意识到这点,他不再让我说话,只继续尝试着往我身体里输送活力。

  我不断地流失血液,他不断地用法力输入,似乎比最初有所见效,伤口好像在一点点恢复,血流得不是那么快了,于是我挣扎,他低头吻住了我:“小白,别死,活下去。”

  他怎么能叫我小白呢?凭什么。他是碧落,不是狐狸,狐狸已经消失了,他亲眼看着的。他袖手旁观素和寅抹去了那个最爱我的狐狸,留下了这个只手通天为了梵天珠机关算尽的碧落。

  我不要当梵天珠,我是林宝珠,我是我。去他的碧落。

  我再次挣扎,但毫无用处,我这副鬼样子又怎么挣得过一只九尾狐。之所以还能扑腾几下,无非他忌惮着我的伤口而已。

  也再驱使不动龙骨剑,这把当年他亲手打造给我的利器,现在跟我一样,最后挣扎了一下后,便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面前。

  “会好的。”耳边又传来他的话音。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自言自语。

  他总是很自信,也总是会赢,这让我不得不再一次确认,未来的那个狐狸是不可能存在了。

  碧落怎么可能变成狐狸,除非他变异了。

  变异……我想着第一次见到狐狸时,他倒在我家店门前的那个鬼样子,忍不住再次想笑。

  跟我现在一样衰弱,吹口气魂就会没了似的小可怜,千岁也可能万岁的高龄,拍着干瘪的肚子厚颜无耻地叫我大姐。

  呵,碧落的未来怎么可能那么落魄呢,落魄得像个小丑似的,我无论怎样也想象不出来。

  许是应了我的猜测,碧落这次好像又赢了。

  又一次吐血时他再一次尝试用他手里那颗珠子对我进行疗伤,这次,我体内撕心裂肺的疼痛减弱了,胃里积血消失,伤口流出来的血也越来越少,我身体似在渐渐回暖,他手里那颗珠子在他法力趋势下绽出的万丈光芒,似乎真的对我起了不小的作用。

  然而,这作用的时间过于短暂了一些。

  犹如昙花一现,就在我刚刚试着推开碧落,蓄力从地上站起来时,突然一道窒息般疼痛从我身上撕开,令我两眼蓦地一黑,重重躺倒在地。

  隐约听见碧落在我耳边急促说了些什么,意识回笼时,我全身冰冷,身上疼痛加剧。

  碧落的脸离我很近,面色苍白,握着红珠的手僵在我身体上方微微颤抖。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就见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伤从我左边肩一直裂到我右胯,仿佛一把看不见的斧头刚刚把我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流出的血,让我浑身像浸泡在水里一样,亦令我虚弱不堪的意识如陷在海绵里一样起起伏伏。依稀脑里闪过一道熟悉的画面,那是一幅漂亮的仕女图,被描绘在一枚光洁滑腻的瓷器表面,仕女栩栩如生,又被精细的瓷衬得欺霜赛雪。

  近乎完美无缺一口青花瓷,唯一的缺憾,是一道伤。

  细细一道伤疤,由瓷器的胎内渗出,从左至右,仿佛将这小小的小姑娘分割成了两半。

  想起来了,它是我家那口青花夹紫瓷。

  瓷裂了,一如现在的我。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历史无论怎样改动,兜兜转转终会回到原样,那是一只任由多少智慧也无法扭转的轴轮。就像朱氏王朝的未来,就像素和甄,就像燕玄如意,就像我。

  所以碧落,饶是千算万算,饶是运筹帷幄,看来还是失败了啊……

  我扯起唇角对眼前人张张嘴,可惜这句话没能来得及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压出来。

  他沉着双眼一动不动朝我看了片刻,随后似做出某种决定,在我开口前一瞬,他将手里那枚如火焰燃烧的红珠往我嘴里塞了进来。

  “吞下去。”俯在我耳边用力握着我试图挣扎的肩膀,他一字一句对我说道。

  我抗拒,但刚一用力,那珠子就跟有生命般径自往我喉咙里冲去。

  那瞬间犹如一团烈火,带着钻心刻骨的痛,从咽喉一路烧进我五脏六腑。

  我扭曲着尖叫,这令控制着我的那双手倏然松开,随后扶着我脖子帮我将头一侧,我张嘴哇的声吐出一团火,连同那颗珠子。

  与此同时,一股股血从我喉咙,我身上每一道伤里急涌而出,即便碧落同一时间迅速用他法力护住,也完全挡不住。

  “为什么没用……为什么……”

  耳边传来听见他略带茫然的自问。

  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声音,细微喑哑,近乎破碎,如同狐狸消失前那一瞬贴着天罗地网对我的喃喃低语。

  我用力抓住他的手。

  眼前视线恍惚,他人影晃动,长长的发丝拂着我的脸,我已几乎分不清他是碧落还是狐狸。

  只辨得清模模糊糊一双碧绿的眸子,我死死抓着他,朝那双眼看着:“烫……好烫……痛死了……狐狸……我要回家……”

  下一秒他将我抱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觉随着他脚步往前,四周突然变得很亮,白茫茫的亮光刀子似的割着我眼睛和身体。

  疼死。

  我不管不顾开始放声哭喊。

  疼得太绝望。

  许是清楚这一点,碧落紧紧却又不敢用力地抱着我,长久的静默后,我听见他贴在我耳边对我匆匆对我道:“忍忍,宝珠,再忍忍,我带你去找他,很快……”

  谁?他说要带我去找谁?

  失血过多让我身体同脑子一起变得麻痹,因此没能将这问题问出口。

  隐约只见他将那颗红色珠子从掌心中托起。珠子再次火光大盛,在他掌心上方滴溜溜地转,由此迸发出的光芒笼罩住我,像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把我从失神状态扯了回来。

  为什么非要扯我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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