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方赤火
“我的乖乖,”童猛摇船凑近,惊叹,“这厮带了多少火药??”
该来的总会来。不远处的官军大本营里,也传来几声锣响,表明官军已知此地变故。几声军马嘶鸣。
张顺从水里钻出来:“快快快,那边都醒了!”
凌振颓然叹息:“来不及的。我用了防水油布,药石之间隔了铅,一把点不着的……”
拖泥带水,总算将大部分火药聚集在空地上。还有些散落炮架旁边,管不得了。
李俊扯根引线,一声唿哨,大伙转身跃上船。
剩下的军健猜到他们要干什么,一哄而散,有多远跑多远。
阮晓露挟着凌振上船。凌振拼命挣扎:“我不走,不许带我走,我的军帐里还有……”
童威给他一个大巴掌:“不想自己走,老子给你塞炮筒里!”
阮晓露忽然心起一念:“等我一下!”
她迈开长腿,飞快跑回凌振的军帐。四处扫视一瞬,就看到桌上摊着本手抄书,上头又是图画又是字,依稀看到什么“硝石五两”、“硫磺三两”、“石灰一钱”……
“这啥?”阮晓露眼睛一亮,“开炮秘籍?”
一把抄进自己怀里。难怪凌振舍不下这个。
其他东西就不管了。她把凌振押回炮架,低声命令一句。
凌振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
“炮口对准人民就可以?”阮晓露呛他,“这一炮打出去,你的东西即刻还你。况且对面官军会以为是我们干的,不会赖到你头上。”
“开炮秘籍”亮出来,在凌振面前晃了晃。
船上李俊高声喊:“妹子,快走!别管那炮手了!”
阮晓露:“我数到三,就撕书!一!”
凌振狠狠咬着下嘴唇,用力攥住炮架上的轮轴,脸上一青一白,肌肉抖动得厉害。
“二!”
凌振眼睑翕动,猛地开口。
“开炮要三人,两个也勉强够。娘子搭把手。”
船上几个人不催了,静静看着。
巨大的炮口慢慢下降,接着,缓缓地转了起来。
凌振:“请娘子退后十步。”
阮晓露心想,不怕他跑了。小跑着往后退。七、八、九……
轰!!
她毫无防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耳朵至少聋了三秒钟。水里的小船剧烈晃,一波波水浪滚到岸上。
凌振的炮弹射出十里地,依然能摧毁半个村子。在发射的中心点,那威力更不是常人能想象。
凌振掸掸手,转过身。阮晓露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好像脸上还带笑,看笑容里有些大仇得报的味道。
她一脚将凌振踢上船,“秘籍”劈头丢他脸上,吼道:“我还没走到十步!”
她自己也跃上船,抬头看到对面燃起了火,照亮了尚未日出的夜。烟云散处,血光冲天。
船上好汉都忍不住高声喝彩:“漂亮!”
一发炮弹正中官军大营,让他们也尝尝火器的厉害!
只有李俊脑子没热到家,低声提醒:“开炮的时候,我听到已有军马出寨栅,眼下应该行程过半。”
他掏出火筒烟煤,擦着一团火,丢到方才拉出的引线尽头。
话音刚落,几声呼啸。一排箭矢当头射来。
一帮盗匪迅速矮身,顺带把凌振给拽趴在船板上。
凌振惊呆了,趴着抬起头,喃喃道:“俺是东京来的啊……怎么能对俺放箭啊……”
在弹压官徐登看来,火炮已被敌人控制,那炮手也没必要留了。管他来自何处,反正跟其余人根本不是一个系统的,又是自己求着来的。就算战死,也是他自己光荣。
童威骂一句:“真他娘的狠啊!”
若在以往,几个人水性精熟,遇到官 军放箭,往水里一跃就无影无踪。
但现在还得硬着头皮摇橹。引线已烧了三分之二。
不多时,童威一声闷哼。肌肉发达的上臂插了一支箭。
他手一松,船撸落水。李俊即刻捞过。阮晓露:“当心!”
他和童猛也不得不伏低身子。船舷上插了几枝箭杆。
百忙之中看出去,引线已烧到尽头。纵然官军带了霹雳炮,带了堆积如山的火药,刹那之后,那就是一圈蘑菇云,再也伤不得一人。
只有一件事不太美妙:受官军箭雨压制,以及风向突变,小船并未按原计划摇走,而是在原地打转。
李俊:“弃船!”
当机立断,和童威童猛纵身跃下水。随后钻出来,把船只一扳,倒扣在水面上。
阮晓露全程懵的。等她反应过来,眼前漆黑,身子一凉,已然浸了水,头上扣了个船壳,笼住一舱的空气。
她第一反应,牛掰,梁山没人用过这招!
叮当几下,好像冰雹砸来的声音。那是箭枝钉在船底,最近的距离她半尺之遥。
她急道:“哎,你们仨……”
不过以这气室的狭小程度,也容不下所有人。
身边有人扑腾:“救命救命,俺不会水……”
原来凌振也被困在气室里。
她把凌振捞起来,扶稳:“抓着船舷,脑袋露出来。”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轰隆一声响,隔着船板,闷降了几个音调。然后哔哔啵啵的一阵余音,周围的空气明显热了起来。周边的红树林大概烧焦不少,呛人的气味传到气室里。
凌振知道,那是自己的火药被点了,一边扑腾一边抽搭鼻子。
“这些硝石药料,你们知道值多少钱吗?呜,你们不知道,你们只把它当洪水猛兽……”
箭枝入水的声音渐渐停了。大概官军也知道大势已去,懒得再折腾。
阮晓露被扣在船底,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不知时间流逝了多少。
周围重新静了下来,水波平稳,听不到更多的噪音。身周的水渐渐冷了下去,暗流涌动,带走身上的热度。
阮晓露喊:“李大哥,童大哥,童二哥,能冒头了吗?”
声音在气室里游荡回响。
“给个话,我要失温了!”
外面依旧宁静。
她有点拿不准主意,试探道:“出去看看?”
凌振苦笑:“我一个败军之将,问我做甚?”
阮晓露一个人掀不动那船,对凌振道:“搭把手。一,二,三——”
哗啦。
海角残星暂落,天涯曙色初升。几缕朝霞横在水波里,一轮红日跳入天空。
曙光照着一片焦黑的红树林。地上燃着零星的火苗。一尊黝黑的霹雳炮歪斜着倒在中央,好像一个陨落的巨人。
方才那些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
阮晓露大大吸一口辛辣的空气,四肢百骸重新抖擞,用力活动手指和脚尖,感到血流重新涌动起来。
随后才慢慢听到一些声音……
她一个激灵,三两下游上岸,拧掉袖子裤腿的水,循着那声音跑过去。
第70章
才跑几步, 阮晓露眼前一黑,险些喘不过气。
“奶奶个腿儿,哪来的人?!……”
地上无数官军尸首。一块巨石下, 童威萎靡在地,身上开了个巨大的血口子, 几支箭凌乱地插在他身上, 有的被拔掉,只剩个箭杆, 尚且触目惊心。张顺自从挨了一炮,状态还没回来, 他在陆地上远没有在水里灵活, 机械地挥刀格挡, 不时瞄着远处水道。
但只要他稍有突围之意, 立刻几杆大刀拦住去路, 把他越逼越远。
李俊和童猛背靠背, 提着刀。他们身周, 十来个官军精锐围成半圆。领头的那个她昨天见过, 正是弹压官徐登。
双方已斗到体力极限,各自呼吸急促,汗湿衣甲, 连呐喊喝骂的声音都没有。械斗时也尽量节省体能,交战十几回合, 对峙片刻,喘息稍定,又猛地扑上……
嗤的一声, 张顺一刀捅进一个官军胸膛。敌人倒下,他自己也被带倒, 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两三把军刀当头剁下。李俊急转身,去掩护同伴。铮的一声,火花一闪,他手上的朴刀跟官军的钢刀对上,砍缺了口。
余光看到阮晓露跑来。他没工夫过问前因后果,只喊一声:“刀!”
阮晓露冲刺到离他一丈远,低头捡起一杆崭新朴刀,贴地丢了过去。
李俊脚尖一踩,那朴刀倏忽弹起,刀背敲了一个敌人的印堂,他顺手抄起刀柄,横刀一划,给那人开了个膛。
官军见他凶猛,且暂退了两步,李俊并未追击,靠在巨石上喘息。
阮晓露抹一把脸上的海水,惊魂稍定,拼凑出了凌晨一刻的变故。
李俊童威童猛三个盐帮好汉,在火药爆炸之时,他们把船扣在她头顶,抵挡箭矢和热流。
而他们三个人伏在水底,混乱中和张顺一道冲走。气尽而出时,当头撞进埋伏圈。
水军上岸,战力减半。更是众寡悬殊,不知已经恶战了多久。
童猛爬起来怒吼:“这哪来的官军!不是都被炸飞了吗!”
“事先埋伏在水道两侧,等着捉逃贼的。”一个声音从水面上幽幽传来,“都是精锐,等你们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