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鲤亦檬
那道掠过玻璃的水流很细，按理来说，勒维娅是不可能看清玻璃缸里漂浮的东西的。
但她看见了。
耀眼美丽的金色长发//漂浮在红色的液体中，像是水母舞动的触须，又像是摇摆的藤蔓，这缕金发轻飘飘地朝勒维娅挥了挥手，水流退去，她也只好不甘心地消失在了白色巧克力里，等待着下一次告诉他人真相的机会。
勒维娅不再看缸内，她越过扑克牌，向更深处走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桌。长桌上盖着的蕾丝桌布被各种液体浸湿，染成了乱七八糟的颜色，高背椅翻倒，桌上的甜点被砸成了浆糊，就连瓷杯都碎成了好几块，跟遭贼了一样狼藉。
出乎意料的是，当勒维娅透过水团观察这里时，她发现这张长桌在真实世界里也同样存在，只是没有幻觉中那些blingbling的特效，和鲜艳的颜色。
这里应该也被蝙蝠侠和罗宾光顾过，勒维娅拔出插在凳子里的蝙蝠镖，准备继续向深处进发。
“等，等等……”
女孩的声音响起，勒维娅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裙子的金发女孩从桌下爬了出来。
她长得很可爱，足以让每个见到她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夸一句好话。
但等到她完全爬出来，并站直时，勒维娅发现女孩脸上毫无恐惧，只有坚定，裙子似乎很繁琐，但多余的装饰被强行撕了下去，就连过长的裙摆都被撕没了。
女孩没穿鞋，小腿露在外面，像只野蛮的小怪物。
“你是失踪的那个爱丽丝？”勒维娅想起了克拉拉给她看的照片，“克拉拉很担心你。”
“啊……”爱丽丝怔愣了片刻，有水光在她的眼眶里闪烁，很快又被她憋了回去。爱丽丝很冷静，给勒维娅快速讲了一遍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好几天前被一群人绑到这里，他们非说我是什么国王在寻找的爱丽丝。”爱丽丝皱眉道，“国王是个很高很高的男人，他让我穿漂亮裙子，说这里是属于我和他的仙境，我们会一直生活在这里……我当时头很晕，可还是感觉很不对劲，所以我摇头了。”
爱丽丝掀起袖子，露出一道新鲜的伤口：“这是‘国王陛下’的回答。”
“他没杀你吗？”勒维娅想起玻璃缸里漂浮的金发，“抱歉，可能有点冒犯……”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爱丽丝不屑地撇撇嘴，“但他好像一直在自言自语，说他会从头再来，制作出完美的爱丽丝。说实话，我感觉他疯了——好在蝙蝠侠和罗宾来了。”
爱丽丝和国王陛下喝下午茶时，一只恐怖的巨型蝙蝠突然闯入，它身边小小的罗宾鸟叽叽喳喳，猛啄国王陛下的头。正当爱丽丝被吓得六神无主时，她听见国王陛下在怒吼‘蝙蝠侠’和‘罗宾’。
于是她瞬间不害怕了，还找到机会躲进了桌下，直到勒维娅来才爬出来。
听着刚开始和疯帽匠互殴时，义警这边占了上风，那么兔子车夫说的入侵者被制服，并即将被斩首是不是真的？
在勒维娅再次尝试给布鲁斯和迪克打电话，却没打通时，爱丽丝悄悄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你要去救人吗？”爱丽丝问道。
“不确定，”勒维娅回道，“我只希望我不会送人头。”
“如果你想继续往里走……”爱丽丝沉思片刻，“我和你一起走，那个国王每天都要和我一起在这个破仙境里走路，我把路都记下来了。”
“疯帽匠对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罗宾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他紧贴着蝙蝠侠的后背，面对着不知疼痛的扑克牌士兵们，“该死的！这儿的路绕得像兔子洞一样，跑着跑着就绕回起点了！”
他们一开始进入地下工厂时还算正常，头盔和多米诺面具里的反干扰器都在正常运转，可就在他们触发警报时，一切都变了。
几乎是瞬间，灰暗的地下空间变成了童话书里才会有的景象，两个义警连忙检查反干扰器，却发现机器被突然加大的电磁波搞炸了，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变成了拿着魔法道具的扑克牌。
认知失调也让蝙蝠侠没办法准确估算自己下手的力度，太大力了真的会闹出人命，太小力了又打不晕人。幻觉中的世界危机重重，罗宾在越过一片看似平整的地面时却脚下一空，被蝙蝠侠及时捞住才脱离危险。
即使蝙蝠侠早就做过探测，可疯帽匠的地下工厂建得太离谱，总有几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是蝙蝠侠没探测到的，他们只好绕过那些不确定状态的通道。
体力被飞速消耗，他们对视一眼，假装被抓获，并被带到了国王陛下的面前。
幻想世界中的疯帽匠高大得异于常人，他戴着王冠，指挥着扑克牌士兵将这两个愚蠢的反叛者斩首示众。
……结果罗宾没憋住笑出声了。
……他过于魔性的笑声成功惹怒了疯帽匠，疯帽匠质问他在笑什么，结果罗宾说他看起来还是好矮。
疯帽匠破防了。
就在他怒吼着接近看似动弹不得的义警们，要亲手将他们斩决时，蝙蝠侠猛地挣开了扑克牌士兵们和手上的绳索，一拳揍在疯帽匠的腹部，直接将他打飞了出去。
蝙蝠侠眼见旁边的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来，疯帽匠飞得太远他捡不到，于是干脆利落地带着罗宾就跑。
可惜两人还是得面对急速消耗的体力和错综复杂的迷宫，蝙蝠侠和罗宾一边背靠背，一边掏出他身上剩下的最后一只指向针。
“嗯？”他皱起眉，“这个方向是……”
“这个方向是处刑台。”爱丽丝拉着勒维娅，她们越过昏迷的扑克牌士兵，向通道尽头走去，“国王陛下曾经和我说过，处刑台是仙境中最重要的地方，我记得他说……维持美好的世界的能量都在处刑台这里，所以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维持美好世界的能量……”勒维娅想起离‘仙境’越远，幻想世界的闪烁会越频繁。
“以及，处刑台好像是全天运转的。”爱丽丝想起了什么，打了个寒战。
她比勒维娅矮一点，刚好能让她挤在勒维娅的肩边，见她发抖，勒维娅捂住她暴露在空气中的肩膀，挡住通道里的寒风。
“谢谢你，但你的手好冷……”爱丽丝吐槽了一句，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处刑台全天运转，一个又一个金发女人被送上去，掉下来的头被随手堆在角落里。我当时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干脆睁大眼睛努力观察周围——然后我看见了很诡异的东西。”
勒维娅已经有了想法：“你看见，那些被砍头的女人都有一模一样的脸，对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
——疯帽匠真是彻底疯了。
在幻想世界中，他不断地斩断那个失去了美貌的爱丽丝的脖子，像是对她的一种惩罚，更像是对自己的安慰。
勒维娅对此不作评价，她对处刑台本身更感兴趣。
对疯帽匠来说，处刑台显然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能维持美好的世界’这句话很有意思，勒维娅盲猜如果处刑台被破坏，幻觉就会消失，疯帽匠就会被迫回到那个冰冷的现实世界。
蝙蝠侠和罗宾知道这一点吗？
勒维娅加快脚步，她和爱丽丝走过拐角，然后猛地刹住了。
在通道尽头，两个扑克牌士兵正守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前。
“是守卫，”爱丽丝悄声说，“门后面就是处刑台。”
勒维娅想了想：“他们会攻击你吗？”
“不，”爱丽丝摇头，“不过我能和他们交流，他们也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勒维娅若有所思，“你演技好不好？”
爱丽丝：“？”
“救命，救命啊！”两个扑克牌士兵握紧武器，却看见狼狈的爱丽丝正朝他们跑来，“那边还有入侵者，他要杀了我！快拦住他！”
“爱丽丝小姐？国王陛下一直在找您。”左边的黑桃扑克牌说，“还请您快些和我们——”
“如果我被杀了，你们就更不能带我回去了！”爱丽丝大叫道，“快保护我！”
士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觉得先保护这位爱丽丝小姐再说。它们让爱丽丝留在原地，然后木讷地举起武器，向爱丽丝来时的通道走去。
“什么都没有啊，”他们走出十几米，右边的红心扑克牌说，“爱丽丝小姐是不是在说谎？”
“国王陛下说，爱丽丝小姐是不会说谎的，她是集所有美好品德于一身的爱丽丝。”左边的黑桃扑克牌反驳道，“我认为我们还是再仔细检查下比较好。”
他们认真翻动着脚下的伞盖，和爬满了枝叶的墙壁，完全没意识到危险正在逐渐靠近。
“所以真的什么都没有，说不定爱丽丝小姐太紧张了而已。”红心扑克牌抹平身上的折痕，转身想和同伴说话，“走吧，回去了——”
它的身边空荡荡的。
那张黑桃扑克牌不翼而飞。
还没等红心扑克牌反应过来，它也被水流勒紧了咽喉，被吊在了空中，直到它昏迷过去，才被像丢垃圾一样丢了下去。
“演技有待提升，还好他们都被电磁波影响了，有点傻。”解决掉两个守卫的勒维娅这么评价道，“你们是不是没有戏剧课？”
“……有用就行啦！”爱丽丝尴尬地红了脸，“快进去救人！”
门后的世界比勒维娅预想的还壮观。
金色头颅堆积如山，华丽的王座立在断头台后方高高的台阶上，扑克牌士兵们正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往断头台那边推。王座上的疯帽匠身材高大，浓密的棕发被压在金光闪闪的王冠下，见到勒维娅和爱丽丝，他猛地站起了身。
“爱丽丝！我亲爱的爱丽丝！”疯帽匠激动地向她们伸出手，“快过来，来和我一起见证对入侵者的处刑！等到他们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干扰我们幸福的生活，和我的仙境了！”
“呸。”爱丽丝躲在勒维娅身后，朝疯帽匠冷冷地吐了口口水。
她躲藏的行为似乎拉回了疯帽匠的理智，疯帽匠皱着眉看了眼勒维娅，然后他的面目扭曲起来，像是看见了迪克拿果汁泡麦片的杰森一样。
“是你，”他喃喃自语，“是你，不对，不仅是你，还有她……”
“勒维娅！”被扑克牌们往断头台上送的罗宾猛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这下好了，蝙蝠侠也回头了，那个露在外面的下巴立即闪过了五分错愕三分担忧两分不解一分焦虑。
“杀了她。”疯帽匠遥遥指向站在门前的勒维娅，“然后将我的爱丽丝带回来。”
“谁是你的爱丽丝！”爱丽丝痛骂道，“你连所谓的国王都不是，勒维娅都告诉我了，你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精神病！”
疯帽匠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急促地喘息着，幻想世界在勒维娅眼前闪烁起来，让她看清了那个所谓的断头台在现实世界中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和信号塔长得很像的电子设备，上百条数据线连在它的身上，光芒像正在呼吸一样一明一灭，此时，蓝色光芒正不断闪烁着，象征着其中一部分的不稳定。勒维娅顺着那条最粗，也最亮的数据线的尽头望去，看见了它与现实中的疯帽匠的脑后相连。
不过好像幻想世界的闪烁依旧只有她能看见，因为罗宾此时奋力挣脱了绳索，向她奔来，全然没有发现那个格格不入的小型信号塔！
“别过来！”勒维娅带着爱丽丝躲过一张梅花的袭击，“炸毁那个断头台！”
蝙蝠侠连犹豫都没有，他和罗宾奔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疯帽匠尖叫起来，扑克牌士兵们潮水一样涌向了那个诡异恐怖的黑色身影，它们抛下了勒维娅，无视了罗宾，遵循着疯帽匠的命令去拉扯蝙蝠侠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它们好像做到了，黑色的披风一晃，跌进了纸牌的海洋中。
疯帽匠长出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肺内的空气排完，他就瞥见一个闪着光的东西从纸牌海中飞出，重重地摔在了断头台旁。
伴随着倒计时的滴滴声，不断工作的断头台终于卡住了，锈迹斑斑的刀刃断成两段，掉落在女人的膝边。年华不再的金发女人站起身，她松弛的脸颊转向疯帽匠，然后朝他猛地吐了口口水。
——塑胶//炸弹轰然炸响。
刺目的白光吞没了在场所有人，地面塌陷，疯帽匠捂住喷涌出泪水的双眼，大叫着向下坠落，坠落，再坠落。
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自己有一对深爱着他的父母，他从小就是最乖最棒的孩子。每次考完试，无论成绩如何，父母都会带他去游乐园玩，哪怕是最恐高的母亲，也会陪着他去坐过山车玩。
母亲夹杂了银丝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父亲爽朗的大笑声，他悄悄地睁开眼，看见上下颠倒的世界和幸福的自己。
等到疯帽匠恢复意识时，他已经被钢筋死死地钉在了废墟里，那些美好的幻想褪去了，露出灰暗冰冷的现实。疯帽匠惨叫起来，他癫狂地用视线扫过狼狈不堪的自己，断裂的支柱和信号塔的残骸，疯狂地诅咒着蝙蝠侠和罗宾，还有死去的手下们。
“贱人，都是贱人！一群废物！”疯帽匠骂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和爱丽丝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仙境里，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不见得。”
有人好像和他坠落在了同一片废墟里，此时正在慢慢地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