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楠木愿栖
“苏叶姑娘何需客气,只是不巧,今儿个庄子上有户佃农办喜事儿,常娘子被请去吃酒,我这便着人请她回来,还请姑娘稍等。”
“劳烦您了,我阿爹阿娘也在庄子上,不知可否方便让我同阿爹阿娘说会儿话。”
“方便方便,苏叶姑娘请。”
五姑娘程寰玥的庄子是杨氏留给她的,占地甚广,在庄子上的下人多是拖家带口的,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小院子。
林娘子、苏忠二人住的地方虽有些偏,但地方却是不小的,苏叶过来时见院子里竟还养了几只鸡。
苏忠先林娘子一步回来的,他在马厩的活轻松。
至于林娘子的差事依旧是在厨房里掌勺,但庄子上的下人都习惯回自家去吃,若是无主子来庄子上,便也用不上林娘子,领的是闲差,这般林娘子整日里无事便随着庄子上的人一同去林子里采些菌菇、野菜。
苏忠站在远处看到苏叶都是不敢上前的,呆愣愣的杵在那。
这是他家丫头,这身装扮恐是官家的姑娘吧,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哪里敢上前去认。
林娘子急忙忙赶回来时便见自家男人杵在那,推了他一下“你这呆愣愣作甚,咱家丫头呢。”
“阿娘,阿爹。”听到身后动静,苏叶转过身看到林娘子、苏忠二人难掩笑意,待到林娘子跟前刚要扑入她怀中,只见林娘子忙往衣服上蹭了蹭手后伸手拦住了她。
“阿娘刚刚去了林子里,身上埋汰。”
苏叶哪里会在意,挽住林娘子的胳膊撒娇的唤了一声“阿娘。”
夏梦很有眼色的跟在身后,眸中流露出歆羡,她也想她的阿娘了,也不知阿娘如今如何了,是不是也在念着她。
待进了屋里,夏梦把苏叶的包袱放到四方桌上便脆生生开口道“苏叶姐姐,难得出府,奴婢想去周边瞅瞅。”
“勿要走远了。”
待夏梦离开,苏叶打开包袱,把为林娘子、苏忠二人准备的礼物拿出来“阿爹,阿娘快换上让我瞅瞅合不合适。”
林娘子看着眼前朱樱色绸缎衣,却是连碰一下都是不敢的,生怕手上的粗茧摸坏了这好料子。
一旁的苏忠连接都是不敢接的。
“你这妮子怎么手松如此,我与你阿爹哪里能穿这般好料的衣裳。”
“阿娘,我现在是五姑娘院子里的二等丫鬟了,五姑娘心善,待下人很是宽厚大方您又不是不知,只是两身绸缎料的衣裳算甚,往后每年女儿都给您跟阿爹做新衣。”
苏叶打开木匣子“这是我在盛京玉韵楼为阿娘选的赤金嵌宝的头面,阿娘可喜欢。”
哪里能不喜欢,哪有人会不爱金的,这么贵重的赤金头面哪里是她能戴的,林娘子眼眶泛红,甚至有些控制不住的手哆嗦。
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又用手背碰了碰绸缎新衣,只觉便是她现在闭了眼,这辈子也算是没白活了。
“娘给你收着,待你将来及笄说了人家,有这赤金嵌宝的头面做压箱底,你未来婆家便是不敢怠慢你的。你在五姑娘身边好好当差,我与你阿爹在庄子上过的极好,无需挂念。”
她如今过的日子便是原先梦里都是不敢想的。
哪里像是做下人的,便是那寻常人家也没有她这般活的舒坦。
苏叶心知她阿娘、阿爹苦了半辈子了,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习惯的,待往后见的好东西多了便就不会这般小心翼翼了。
“阿娘、阿爹你们在庄子上过的可好,可有人故意寻事招惹。”
“哪里会有人故意寻事端,整个庄子上谁不知我林娘子生了个有出息的好丫头,在五姑娘跟前是得脸的二等丫鬟,自是不敢的。”
刚来时却是有些老货坏了心肝的,暗地里使绊子,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晓背后门路,恐给苏叶添惹麻烦自是忍气吞声的。
但待魏管事亲自上门报信道喜,苏叶在五姑娘院儿里被提了二等丫鬟后,哪里还有人敢寻事,便是之前那几个老货也一个个的上门赔了不是。
“这般我便是放心了,阿娘若是有不长眼的,您与我阿爹也无需忍着,有我在呢。”
林娘子知晓苏叶今儿个来庄子上是领了差事的,自是不敢耽误她,搬来陶罐子“庄子后面树林子里菌菇可是多,我便腌了一罐子菌菇酱你拿回去,若是喜欢吃便送个信儿回来,阿娘再给你腌制。”林娘子说到后面,声音变的哽咽。
苏叶只觉鼻子泛酸,乖巧的点点头。
夏梦已经在小院子外面等着了,见苏叶出来忙上前接过陶罐子“苏叶姐姐,奴婢来捧着。”苏叶也未同夏梦推拒。
庄子里的下人虽住的宽敞,家家户户都有小院子能私下养些鸡鸭鹅,但也是一排排建的房,所谓的小院子便是用竹竿子在门前围的,夏梦这般也是再给苏叶做脸,让她阿娘左邻右舍瞅见,自是更要高看她几分的。
这般,便更不敢寻她阿娘、阿爹麻烦的。
常娘子在马车里等了会儿,待见到苏叶自是未给她好脸子,只觉苏叶这小蹄子不会做事怠慢了她。
五姑娘院子里没个镇得住场子的管事娘子,惯的这些小蹄子毫无规矩,如今老夫人不在了,她也无需避着了。
五姑娘是她奶大的,她理应在旁帮衬她的。
第三十章
常娘子一路上拿班作势,挺着腰板子,马车颠簸,这般挺着自是不好受的,待她下马车时便不得不扶腰,哪里还顾得上摆架势。
瞅她龇牙咧嘴忍痛的模样苏叶同夏梦不留痕迹的对视一眼,只觉好笑。
“姑娘,老奴原以为这辈子再无机会与您相见。只怨老奴身子不争气恐给姑娘添晦气,老奴在庄子上日夜念着您如同牵肠割肚。”
常娘子一脚才踏进望月居垂花门便是一副情凄意切的模样,泣数行下哭嚎到五姑娘跟前。
苏叶只觉她今个儿也算是殚见洽闻了。
常娘子哭嚎一会儿见五姑娘程寰玥坐靠在罗汉床上,唇角半勾静静的看着她,眸中透出漠然无情。
只觉心中慌乱,停了哭声面显惊慌无措。
常娘子这些年仗着是五姑娘奶妈妈的身份,在庄子上可谓是养尊处优,下面的人也都捧着她,哪里还跪的住,五姑娘未叫起,她自是要一直跪着,本想着哭一哭念及往日情分,五姑娘自会对她以礼相待,如今这般看来恐是要不好。
难不成五姑娘察觉了什么,思及此常娘子只觉有股子寒意涌上心头。
程寰玥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奶妈妈还有何话应对我说的。”
“老奴愚笨,还请姑娘明示。”
程寰玥嗤笑一声,好似手没拿稳茶盏。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落地,常娘子不受控制的抖颤,晃了晃身子。
“老奴知晓姑娘心里有怨,只是老奴当年突发旧疾,万般无法只得遵守荣安伯府的规矩,才不得不离开去庄子上养病,还请姑娘勿要同老奴计较,求姑娘看在老奴奶您一场的份上原谅老奴吧。”
常娘子心中冀望,姑娘那时才多大,如今知晓内情之人都已不在人世,想来是察觉了些苗头诈她呢,只要她稳住了定能有惊无险。
她也未曾想,不过五载,五姑娘便像是换了个性子,如此淡漠待她,如今她也不敢想更不愿留在五姑娘身边了,只盼着能早些回到庄子上。
“奶妈妈何以为能在庄子上养尊处优,用的便是你奶我一场的情份,如今自是消耗殆尽,你我之间还何来情份,你可想好,真无话同我说吗?”
常娘子僵了身子“姑娘是不是有那黑心肝挑拨之人,让您误会了老奴,老奴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啊!还请姑娘不要被别有用心之人挑拨,冤了老奴。”
程寰玥微微叹了口气便挥了挥手。
纸玉带着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堵了常娘子的嘴把她拖拽了出去。
木棉则是带着苏叶跟两个粗使婆子把杨翩婷也捆了起来,这般动静望月居伺候的下人自是如履薄冰,连大声喘气都是不敢的。
白芷也算是五姑娘院子里的老人了,自是认得常娘子的,当年她想巴结常娘子,生了认干娘的心思,奈何杨翩婷气怀不乐意,即便这般她也是没少孝敬的,谁能想常娘子会旧疾复发去了庄子上养病。
注意到院子里动静,白芷挂着脸把刚刚从夏梦头上拽下来的梨花软簪丢还给她道“不过是支点缀了几颗品相差
丑珠子的软簪,也值得你这般让人瞅瞅都不乐意,着实是没见过好东西。”
“苏叶姐姐同我说,五姑娘院子里最是重规矩,那我便要去问问,你这般未经我愿意便抢我簪子算甚。”夏梦眼眶泛着红,作势便要出屋子。
白芷脸色一变,她哪里敢让夏梦此时去寻苏叶,若是平常还能说一句‘玩闹’糊弄过去,如今这般想来五姑娘心情自是不好的,恐一个不好要被逐出院子,忙上前拦住。
“我只是与你玩闹,哪是抢你软簪,这般污水泼来我是不敢接的。”
“与我玩闹?抢我软簪是与我玩闹,背地里使坏让我用冷食是与我玩闹,把本该你做的活计强按在我身上是与我玩闹,白芷姐姐可真是喜欢玩闹,但我不喜欢。”
“你若不喜欢,往后便不与你玩闹便是。”
夏梦听言便也见好就收,她也不过是扯着苏叶姐姐虎威狐假罢了,若是让她真去告状,也是不敢的,至少今儿个是不敢的。
夏梦不再与白芷争辩,越过她打开榻柜,把软簪用帕子仔细包裹放了进去,锁上了榻柜便提着食盒去大厨房领夕食。
夏晴追了上去“我与你一同去。”
夏梦微微点头。
“我听她们说,常娘子是五姑娘的奶妈妈,杨翩婷便是她的女儿,那个杨翩婷是专为五姑娘准备的固宠丫鬟,是要做小娘的,也不知晓是怎么得罪了五姑娘,这般想来杨翩婷也做不成了。”
夏晴心中生出几分期冀,抿了抿唇“你说,五姑娘应会重新选人吧。”
夏梦虽年纪尚小,但也瞅出夏晴之意,微微蹙眉道“便是要再选人,也应是选那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夏晴姐姐,咱们如今的日子已然过得很好了。”
夏晴心里自是知晓的,只是若能选择谁又愿为奴为婢的,她虽生的不娇艳,但装扮一番也是勉强能看的。
何况她姿色平平,这般用起来理应更放心些,若是将来她有幸成了小娘,阿娘再也无需日日辛苦,便是弟弟也是能送去私塾读书识字的,便是不考功名,做个跑堂的伙计便也是不愁生计了。
若是她能生个哥儿来,她都不敢想往后的日子能过的多美。
“我只是想想罢了,这般好事哪里能轮得到我。不过刚刚你可真是厉害,若换做是我为了往后能过的舒坦些,便会主动把新得的软簪送给白芷,她阿爹可是马厩的小管事,咱们这般被采买回来的,哪里能真去得罪她们那些家生子。”
夏梦垂着头不再言语,五姑娘本就是不喜多言之人,夏晴不仅爱说小话,如今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只是想想也是不该,日后她是要远着些她了。
夏晴自顾自说着也得不到夏梦的应和,便也觉得无趣起来,她也知晓她刚刚有些多言了,但也觉得夏梦过于无趣些,不过想想也是,她年纪尚小恐还不知晓这些。
此时的苏叶脸色煞白,只觉得整个望月居都溢满了血腥气。
“这是安神丸,若是夜里睡不安稳便嚼上一粒。”纸玉面色复杂的往苏叶手里塞了一个小陶瓷瓶,她未多做劝慰。
“谢谢纸玉姐姐。”
苏叶的手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上一世她也是看过一些未删减版的惊悚血腥片子的,但隔着荧幕同直观感受完全不同。
她以为的针刑便是《还珠格格》里容嬷嬷那般,用绣花针隔着衣服扎几下罢了,谁能想竟是用三寸长的长针刺进指甲,另一端用火加热,看着越烧越是通红的长针,她头一次觉得嗅觉灵敏不是什么好事,她闻到了烧焦的肉香味儿。
思及此苏叶又忍不住的干呕了起来。
纸玉离开后,苏叶便裹着被缩在床榻上,只觉得刺骨寒意贯彻全身。
她是知晓皇权专制封建社会人命是如草芥的。
便是有律法护着的良民在权贵眼中恐也不算甚,贱籍便更如那猪羊一般,可随意宰杀。
应是猪羊牲畜也是不如,若是在荒年勿说猪羊牲畜,半斗糙米便能换一条人命。
为捂住赵氏之事便处置了数十人,便是那不知事的稚童也给灌了哑药发卖了出去。这些苏叶都是知晓的,但未亲临感受便也只觉得不胜唏嘘罢了。
苏叶心知,她若是想舒坦的活下去便要接受。
接受还远远不够,她还需融入进去。
待她成了五姑娘跟前的大丫鬟时,恐这些事儿她也是要亲手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