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相国夫人 第117章

作者:红姜花 标签: 穿越重生

  往日见父王要佩戴冕旒,嬴政还觉得这东西又沉又遮视线。既不好看,还没用处,实在是麻烦。

  可真当坐在王位上,他才明白冕旒的用途。

  至少,这华而不实的礼器能够遮挡住嬴政显露出的不满神情。

  有什么好议论的?嬴政觉得,早在先昭王时,维桢夫人的功绩就足够换取一块封邑了。

  他曾经向太爷爷询问过此事,太爷爷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为他分析了当时的局势。

  那时的秦廷楚系势力仍有影响,王室公卿亦不会轻易接受一名外臣封邑。

  何况,维桢夫人又是女子,直接封君入朝为官,乃开先例。但凡开先例的情况,总是会触及到其他人的利益,受到多方势力的阻挠。

  一个装饭的食器就这么大,太爷爷比喻道,多来一个人分饭,其他指着这食器活的人,总是不乐意的。

  所以,他与维桢夫人近乎默契地按下了封赏的事情,先把她请进朝堂。

  这样做确实有效。

  几年下来,维桢夫人有了更多的威望,也算是在咸阳站稳脚跟。只是父王没有寻觅到一个好机会。

  如今他即位之后,刚好有个现成的机会。

  嬴政自然要提出来。

  不止是为了维桢夫人,他心里很清楚。但凡有一人为秦立功而得不到回报,就会有第二人。

  女子封君,确无先例,说不得秦国做了,又要遭中原耻笑。他们会说果真虎狼之国,不讲礼法、不循规矩。

  但同样的,也会有更多人明白,士族出身的女子有才能便可封官加爵,那寒门男女也是一样。

  天下都看着呢,嬴政不能让打算为秦效忠的人寒心。

  当然了,嬴政也没觉得这很容易。

  果然如他所料,群臣熙熙攘攘,又是讨论着讨论着就吵了起来。

  “太傅确有大功,可是否值得开这个先例?”

  “这话末将不爱听,还要太傅再为秦做什么才能封君?”

  “先王封她为论议夫人,本就是因为太傅无所图谋。封君之后,这不就是有所图谋了么?”

  “你怎和阳泉君之流说一样的话,太傅不是驳斥过,难道你无所图谋?”

  嬴政可没先昭王那般耐心。

  他等了一会,见群臣没有停歇的意思,便淡淡出言:“寡人还没说完呢。”

  讨论的公卿纷纷一顿,选择闭嘴。

  秦昭襄王嬴稷,年纪一大把,在秦廷坐了五十多年,早就练就了老油条的性格。昭王的秦廷,吵就吵了,大家习以为常。

  但台上的新君,同样冷锐,却是还没养成那般容得秦廷吵如街口的耐心。

  “刚说的是赏。”

  嬴政面无表情:“接着是罚。按照秦律,太后、阳泉君一党,横闯国君寝宫,涉嫌谋逆,理当死刑。”

  群臣:“……”

  少年国君脆生生的话语落地,瞬息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吕不韦不假思索:“王上,太后不可杀!”

  他当即出列,义正言辞道:“眼下秦、楚二国,多年未生嫌隙。国君刚刚即位,朝政未稳,若是处死太后一党,楚国定会以此发难。”

  嬴政一哂:“秦国怕楚国打来不成?”

  吕不韦坚持观点:“秦国不怕打,但也不能白白挨打。”

  一国之相站出来,总算是招回了群臣吓飞的魂。

  刹那间,公卿臣工不约而同地把要不要封君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如何处置太后一党,朝中又是分成了两派。

  蒙武将军毫不犹豫站出来:“自先王病后,楚系一党越发猖狂。太后把持朝政近半年之久,本就豺狼之心不言自明。不曾想到,她竟然会做出逼宫一事。末将不解,相国在怕什么?”

  没等吕不韦开口,又有过往依附太后的臣工站出来。

  “蒙武将军口中的可是太后,是孝文王的发妻,是庄襄王的嫡母。”他义正言辞:“处死太后,不止是楚人丢脸,更是秦室丢人啊!”

  嬴政飞快地瞥向赵维桢。

  直到此时,她才站了出来。

  论议夫人司掌“提议”,赵维桢鲜少在秦廷主动出言。

  但太后一事,她立下了汗马功劳。赵维桢跨出半步,其他还在议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闭上了嘴。

  赵维桢看向吕不韦,面容平静:“我有一话要问相国。”

  吕不韦行礼:“太傅请。”

  赵维桢:“在秦国,谁说了算?”

  吕不韦失笑。他清隽五官中仍噙着温和:“自是国君。”

  赵维桢:“那国君又按什么行事?”

  吕不韦谦逊回应:“秦法昭昭,国君自然是按秦律行事。”

  “我想相国掌权掌久了,忘却这回事呢。”赵维桢言辞分外严厉:“既是如此,国君按秦律行事,要处死太后一党,你为何出言反驳?”

  话里话外,竟然是暗指吕不韦利欲熏心,想要左右国君的意志。

  此言之严峻,与昔日太后一党的诛心之语也不逊色半分。

  然而吕不韦却是一点也不生气。甚至是他白净面皮上,还鞠着淡淡笑意。

  “回太傅。”吕不韦回答:“为秦国。”

  赵维桢:“……”

  要不是在正式场合,她真要伸伸手去捏捏吕不韦的脸皮。

  这哪儿是人脸啊,十层皮革叠起来都没如此厚的吧!

  “先王临终前,要我许诺辅佐新君,协助新君使秦国强大。”吕不韦不等赵维桢反应,情真意切地继续说:“太后一党,把持朝政、意图逼宫,不韦恨他们恨到了骨子里,巴不得亲自手刃才解气。”

  “即便不提政见,单论恩怨,不韦与阳泉君亦是不合多年。”吕不韦又补充:“于公于私,不韦都不可能为楚臣求情,望王上、太傅明鉴。”

  这话倒是真的。

  连平日看吕不韦不顺眼的公卿,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阳泉君明里暗里没少给吕不韦找茬,私下里还闹过强送的姬妾要给太傅下()毒的笑话。

  就凭这点,太后一党出事,吕不韦不偷着乐就不错了。

  坐上的嬴政颔首:“寡人自然相信仲父。”

  一句仲父,让群臣皆是一凛。

  “昔年不韦行商之时,碰到一则趣事,这就说与列位听。”吕不韦侃侃道:“从齐国运来的海鱼,运送到赵国去,一路颠簸、环境恶劣,因而价值千金。这条大鱼,我本是要赠与赵王的,可不曾料到放在院子里,管家一个没看好,叫路过的狸猫吃去了。”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写满了遗憾,好似这事就发生在昨天。

  蒙武将军不禁出言:“路途如此遥远,相国这千金可是收不回来了。”

  吕不韦苦笑:“不韦本也是如此想,当时心疼到说不出话来,连忙命管家去捉那狸猫。”

  蒙武将军:“这不得杀之泄愤?”

  吕不韦:“本欲扑杀,可那猫儿长得伶俐、性格竟然也是温顺可人。我又听闻,赵王的宠姬平日就喜爱这些生得招惹人怜爱的小东西,便心生一计,把这狸猫好吃好喝圈养起来,养了些时日,它彻底不提防人之后,托人赠与宠姬,果不其然,宠姬对猫儿爱不释手。”

  说完,他转头看向嬴政。

  “宠姬收下狸猫,便与赵王说了几句好话,不韦得以在邯郸购置商铺、食肆,才会有同先王相识的后话。”吕不韦真诚道:“王上,提及往事是因为不韦就此得知,一时损害利益的事情,不见得完全是坏事,它也可以变成好事。”

  赵维桢侧头:“你抓猫的事情,能与太后谋逆相提并论么?”

  吕不韦:“可以是。”

  他寸步不让,又是向嬴政行礼。

  “王上,若处死华阳太后,则是与楚交恶,给对方递刀子。可反过来想,太后一党在秦犯下滔天大罪,若王上不处死他们,便是楚国亏欠了秦国,是把这刀子明晃晃的悬在楚国头顶。”

  言及此处,吕不韦好脾气的神态彻底收敛,落地有声:“假以时日,就算是以此为由征伐楚国,他们楚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嬴政陷入沉默。

  面上少年国君好似为吕不韦说动了,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可不处理太后一党,对不起父王,亦对不起太傅一片护国之心。”

  吕不韦欣然道:“处理还是要处理的,可不韦觉得,不如赏为先,罚为后,王上觉得如何?”

  嬴政:“仲父说得有理。”

  少年国君思考了一会儿,又对群臣道:“既是如此,赐孟隗夫人夏阳为邑,拜为太师。华阳太后,主张谋逆,咸阳容不下她,送去栎阳养老。至于其余涉嫌参与的楚臣,按秦律处置,列位以为如何?”

  这下,没人敢说话了。

  秦国并无太师一职,但周王朝有。况且赵维桢本就是国君的师长,封无可封,这太师也不过是个虚名。

  反对党的心头刺还是封邑。

  这些人多数为朝中保守势力,以及与楚臣沾亲带故的臣子。眼下新君上位,咬死了得开个先例:要么封赏一个女子为君,要么处死一名太后。二者选其一,那肯定是前者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于牵连其中的楚人?

  他们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呢。

  嬴政心里门清。

  见无人反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既无异议,就这么定了吧,太傅还不接赏?”

  如此一锤定音。

  赵维桢深吸了一口气。

  待到这个时候,她才缓缓出列,转身看向嬴政,深深一拜。

  “孟隗谢秦王。”

  等了这么久,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赵维桢确实不在乎封邑。她一个二十一世纪中国公民,根本不觉得有一块私地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