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相国夫人 第42章

作者:红姜花 标签: 穿越重生

  “先生。”嬴子楚说:“近日以来,咸阳城谣言四起,先生是否知晓?”

  “你说的是什么谣言?”

  “都说邯郸的公子偃,请刺客上门,密谋刺杀在咸阳为质的赵国太子。”嬴子楚压低声音:“他甚至派遣门客来赵,要送重金贿赂使臣。这……可是先生找人散布的消息?”

  吕不韦手持黑子,听到嬴子楚如此发问,也没有挪开目光。

  他一双沉静眼眸始终在棋盘上盘桓:“是我做的。”

  嬴子楚长舒口气。

  他一听到消息,就猜出来是不韦先生派人所为。

  之前秦王也提点他去挑拨公子偃与赵国太子的关系,谣言四起,其中说不得还有王上本人授意在其中推波助澜。

  “那……”

  嬴子楚斟酌一番,好奇问:“我听说公子偃派来的门客,马上就要抵达咸阳了,先生要怎么办?”

  吕不韦:“公子以为怎么办?”

  嬴子楚:“先生之前说,要请刺客来刺杀春平侯。要在使者抵达咸阳之前动手么?”

  吕不韦失笑出声。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手来。

  “本应如此。”吕不韦回答:“但孟隗给了我一个更好的方案。”

  “什么?”

  “刀剑可杀人,谣言亦可。”

  吕不韦掂量着棋瓮,不徐不缓道:“王储之位,何其敏感。再荒唐不过的谣言,放在太子之争上,也变得信之凿凿起来。这博弈啊,就如同下棋,布局之时,千万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

  “那该如何?”嬴子楚问。

  “等。”吕不韦说。

  这么一等,就是四天。

  吕不韦和嬴子楚的棋局,也有一搭没一搭地下了四天。

  到了第四天,门客拜访赵国使臣。

  在咸阳城内谣言满天的情况下,门客的到来几乎是让所有真的假的混杂一团的情况一锤定音。

  春平侯生性刚直急躁,一听说公子偃的门客携带重金进了使臣家门,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冲到使馆。

  据说其与使臣争吵辩驳的声音恨不得掀翻门板。

  到这个时候,二人的棋局才刚刚结束。

  “现在可以了。”

  吕不韦心满意足地收起自己的棋瓮,喊来魏盛:“去把备好的重金送给魏国使臣。”

  嬴子楚:“魏国使臣?”

  吕不韦又向嬴子楚开口:“还得劳烦公子同城门看守知会一声,若是有魏人带领春平侯出逃,请千万不要阻拦。”

  …………

  ……

  “春平侯逃到魏国去了?”

  又是十几天后,吕不韦在魏国的商队,把这个消息先一步带到了赵维桢面前。

  魏兴几乎是一路狂奔进质子府,打断了赵维桢的授课,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情况转述给了赵维桢。

  听到消息后她微微一愣,而后明白了吕不韦在咸阳的所作所为。

  其实赵维桢的思路很简单。

  在吕不韦把盖聂的住址送给她之前,他已经在咸阳运作许久。春平侯与驻秦使臣不和的消息甚至闹到过赵王面前来。

  他国人质与使臣关系不好,可见会是怎样尴尬的处境。

  在咸阳,赵国太子春平侯没有朋友、没有同乡,唯一能依仗的使臣也闹得很僵。

  这个时候,只要公子偃宴请盖聂、有人告状他要刺杀太子的消息传过去,就足以让春平侯警惕起来。

  结果连赵维桢都没想到,赵偃比她预计的还要熊的多,甚至拿出重金去贿赂驻秦使臣,要找春平侯的麻烦。

  这样一来,春平侯必定以为赵偃想夺他的太子之位。

  原本赵维桢想着,吕不韦在咸阳,随便找个人假扮刺客吓吓春平侯就行,结果没想到……

  “到魏国去了。”赵维桢重复一遍,不禁失笑出声:“他倒是省事。”

  吕不韦本就是魏商,他在魏国发家,随便找个关系,就能派人向春平侯递个橄榄枝。

  在春平侯自以为“陷入绝境”之际,有个机会可以免于被刺客刺杀的命运,他肯定会选择出逃至魏国。

  剩下的,就交给赵维桢来处理了。

  她喊来魏兴:“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魏兴:“是。”

  末了,魏兴又好奇道:“那夫人,然后呢?”

  赵维桢笃定:“等。”

  等这个消息通过秦国来的使者正式告知赵王,他们就有好戏看了。

  待到魏兴领了命令离开,赵维桢重新拾起长案上的竹简。可坐在长案对面的小嬴政,却是一双凤眼抬起来,完全没有了继续听课的心情。

  “为什么?”嬴政问。

  他没头没尾甩来一个词,赵维桢不禁莞尔。

  听到这个消息,再怎么认真的孩子也会心生好奇的。

  “公子是想问春平侯为什么逃跑,”赵维桢不答反问,“还是想问别的?”

  “我知道他为什么逃跑。”

  赵维桢从寻找盖聂开始,就没有避讳过嬴政。而公子偃的事情之前又闹的满城风雨,嬴政如此聪慧,当然能想明白春平侯逃跑的原因。

  只是……

  他歪了歪头,脸蛋上浮现出几分困惑:“谣言说公子偃要雇佣刺客去刺杀春平侯。可是谣言始终只是谣言,春平侯为何会相信?”

  赵维桢抿了抿嘴角。

  “政公子可还记得之前我与李牧小将军的谣言?”她笑着问:“我请小将军在酒肆用餐——并非私会,并非独处,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廉颇将军在呢。可谣言依旧传的满城都是,连政公子自己都信了。”

  听到赵维桢旧事重提,嬴政的耳朵就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我不是……有意怀疑夫人的。”嬴政说。

  “我知道。”赵维桢理解地点头:“政公子相信谣言,是因为谣言说中了你的心结。”

  嬴政闻言微顿。

  “春平侯也是一样的。”她说:“赵国太子的心结,就是恐惧自己的其他兄弟争夺权力。”

  时下小嬴政才不到六岁,他也没什么竞争对手,眼下说这个其实有点早。

  但现成的例子摆在面前,赵维桢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举例说明的好机会。

  “为王者,除却治理国家、开疆拓土之外,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树立王储。”赵维桢迅速整理好语言,滔滔不绝:“而这其中的门道,可不止是立个太子这么简单。”

  嬴政顺着赵维桢的思路往下想:“按照夫人的意思,赵王便是做错了。”

  赵维桢满意地送给嬴政一个笑容。

  如今她教了嬴政三年课业,一大一小也算是理解了彼此的脑回路。

  “政公子为何如此作想?”她明知故问。

  “若是没做错,春平侯不应有心结。”嬴政回答。

  “是的。”

  赵维桢接着说:“依我看来,他从第一步就做错了:不该送太子做人质。”

  那可是太子,未来的国君!

  虽说当时的情况危急,秦国的重骑军恨不得要冲破邯郸城门,这样能彰显出赵国的求和诚意。

  但在外为质,本就颇为风险。把太子送过去,更是风险加风险。

  “赵王若是个脑子清楚、手段强硬的人则罢。”

  赵维桢挤兑起不喜欢的人来,那叫一个不客气:“但他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冷落公子偃,并且好生管教,让他低调做人,规规矩矩地过自己的日子,也许还不会闹的那么紧张。可赵王偏偏放任公子偃在邯郸飞扬跋扈,偏爱宠信。这让在咸阳受苦受难的春平侯该如何作想?”

  自古以来,因为储君之争而闹出的乱子可太多了!赵维桢一时间都数不过来。

  而在先秦两汉,最著名的就是秦始皇的儿子,公子扶苏和公子胡亥的斗争。

  赵维桢看向年仅五岁的小嬴政。

  “相反,当今的秦王稷,做的就很好。”赵维桢说:“虽然早年悼太子在魏国为质、死于魏国,但秦王手段极其强硬,没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随便造次。悼太子死后,秦王又立安国君为太子,便不再派出去,好生在身边培养重用,也不会有其他公子动不该动的心思。”

  也因此,在历史上,秦昭襄王的儿子当了三天国君就撒手而去,嬴子楚立刻上位为王,也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

  赵维桢读史时就在想,换做他国,短时间内换了三个国君,足够乱成一锅粥了。

  不得不说大魔王嬴稷当了一辈子国君,真是从头到尾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我明白了。”

  一拿秦王举例,联系到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爷爷,嬴政理解了大半:“想要王储不出乱子,国君就必须态度坚决。”

  “还得看朝臣。”

  赵维桢又补充:“春平侯远在咸阳,本就离朝堂很远,身边一个支持者都没有,还把唯一可以仰仗的使臣得罪了。父亲宠爱胞弟,自己人在异乡孤苦无依,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会警惕赵偃的动作,中了谣言的诡计。”

  嬴政蹙眉:“好复杂。”

  赵维桢一声叹息:“确实如此,别说政公子,多少国君自己都没闹明白呢。”

  但赵维桢还是希望嬴政能够想明白。

  尽管秦国统一之后,国内矛盾重重,秦国灭亡是诸多弊病因素混杂于一处的最终结果。可赵维桢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最终继位的不是胡亥那个熊孩子,可能情况会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