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卤煮豆花
它那时很狼狈,身上最值钱的鹤顶红跟翎羽都被人切走拔走了,看上去像是一只瘦鹅,被捆着在地上挣扎,旁边还有个散修磨刀霍霍。饶初柳其实没啥同情心,但看着又瘦又丑的小家伙在土里扑腾着挣扎,伸长脖子泪眼汪汪对每一个路过的人哀鸣求救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就掏空身上的所有灵石将它买下来,跟它结了契。
从那时候起,一人一鸟就相依为命,没路费了就去附近的城镇表演杂耍,打工赚钱。为了省钱,她俩常常住破庙,睡山洞,饥一顿饱一顿。但就算过着那样的日子,茂茂也没想过离开她,睡觉都得蜷缩在她旁边。
饶初柳想想当初皮包骨头、浑身没毛的瘦灵鹤,再看看旁边啰嗦的肥鸡,忽然笑了。
啰嗦就啰嗦点吧,总比战战兢兢好。
大概是为了近身保护这些人,邬崖川跟荆南待在院子里没走。饶初柳做戏做到底,也就一直趴在床上,背了《灵物全书》又背《修真通史》,饭都没出去领。环儿敲了两次门,大概是想叫她吃东西,饶初柳隔着门弱弱说了句“谢谢环儿姐姐关心”,并没开门。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饶初柳正考虑着再背《常见符箓大全》还是《基础丹药配方》,门前忽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听其足音轻重,应该是三个人,三个女子。
饶初柳立刻摸了把水沾湿被褥,大力揉肿双眼。她刚做完这些动作,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莲儿在外面说:“刘妹妹,开开门,我们夫人请你过去呢!”
这个时间段,赵夫人找她?
饶初柳若有所思地摸摸自己的脸,扭头跟茂茂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才打开了门。
站在她门前的正是三个女子,莲儿、环儿跟沈姑娘。
莲儿看见她的脸,同情地叹了口气,低声道:“翠初妹妹,快跟我去吧,夫人正等着你跟沈姑娘呢!”
饶初柳没动,她是来采补男修的,可不是来找死的。
她疑惑道:“赵夫人找我做什么呢?”
莲儿解释道:“这段时间咱们泷水镇不是来了两次仙人?夫人很想见见,但碍于清誉,只得放弃。恰好又有人提起沈姑娘遇仙之事,夫人便让我请沈姑娘过去聊聊天,还说若真是善仙,就帮沈姑娘为仙人建庙供奉呢!”
饶初柳不解道:“那我呢?”
莲儿笑得很自豪:“是我告诉夫人,沈姑娘自己来这里,恐怕会紧张,不如找个人陪陪她,顺便跟夫人提了你几句。”
她热情道:“我们夫人大方,翠初妹妹你那么会说话,这次就多说点!若是能哄得我们夫人高兴,她指缝里随便露出点儿,就够你好几年的嚼用了!”
“……”饶初柳由衷道:“莲儿姐姐,你人还怪好嘞。”
莲儿谦虚地摆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什么。
沈姑娘也笑道:“幸亏刘妹妹陪我一起,我见了赵夫人,只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着沈姑娘双眼发亮的模样,饶初柳很怀疑这个说法。
她正筹措着拒绝的语言,坐在石榴树下的荆南冷哼了声,双臂环胸,不悦道:“我没听错吧?你们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来这里的么?都入夜了,竟然还有胆子乱跑!”
莲儿道:“仙人,不是乱跑,我就带她们去主院,亥时之前,就把她们送回来。”
荆南反问:“若你们在这短时间内遇到危险呢?我们去救你们,剩下的人不管了?”
旁边的几扇门悄悄打开了条缝,饶初柳余光瞥见,一双双眼睛正盯着她们。
莲儿为难道:“可是我们夫人……”
荆南道:“你们夫人要听这些事,什么时候不能听?沈姑娘明天白天会突然失忆吗?”
邬崖川这次没阻止荆南发挥,沉声道:“此事确实不妥,还请几位姑娘顾惜己身。”
“莲儿姐姐,抱歉,我就不去了。”邬崖川的话正中饶初柳下怀,遥遥望了邬崖川一眼,面上的意动之色自然转为坚决。她拉住莲儿的手,顺势将荆南送的平安符悄悄塞进她袖口。
荆南面色微缓,揶揄地看了邬崖川一眼。
莲儿瞥着饶初柳,眼神中的热络淡了下去,她说了声“我知道了”,就出了院子。
旁边的沈姑娘咬了咬唇,忽然朝门口跑。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饶初柳冷漠地想。
但顶着邬崖川的视线,她还是满脸忧色地拽住了沈姑娘,道:“沈姐姐,你去做什么?”
沈姑娘坚定道:“刘妹妹,这可能是我唯一一次能为恩公建庙的机会了!”
说完,她推开饶初柳的手,追了上去。
荆南也没拦着,他看着沈姑娘跑出去,冷笑道:“怎么哪里都有这种作死的人?”
“幕后之人十有八九就是冲着沈姑娘来的,就算她不去,也会有其他办法引诱她。”邬崖川的视线扫过饶初柳,小姑娘正惊惶无措地站在房门口,脚步微微挪动,一副想追又不敢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拍拍荆南的肩,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荆南,你在这里保护其他人,我去赵夫人院外守着。”
说完,他就跟了上去。
邬崖川一走,原本安静无声的门缝里顿时响起抱怨声:“仙人都说不让她们出门,那个沈疯子还要走,害得仙人不得不跟上,真是会给别人找麻烦!”
其他屋里的人也都跟着附和,环儿嗤笑一声,凑到饶初柳旁边,压低声音道:“沈姑娘走的时候,他们一句话都不说,以为沈姑娘失踪了,他们就能安全。这会儿看少了个仙人保护,才不高兴呢!”
饶初柳瞥了面露不悦的荆南一眼,道:“环儿姐姐不怪我?”
“怪你什么?本就不该出去的!”环儿叹了口气,道:“你别怪莲儿,她真是好心,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毕竟先前不知在夫人面前说了你多少好话,自觉没脸去答复夫人倒是真的。”
饶初柳道:“莲儿姐姐回去不会挨罚吗?”
“那应该不会,我们夫人平时脾气挺好的。”环儿说着,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凝固。紧接着,她转移话题道:“你一日未进食,不如我再去膳房给你要碗面?”
“不用了……”饶初柳刚想再说几句感激的话,就见荆南不断地朝着她招手。
环儿也瞧见了,目光担忧地瞥了饶初柳一眼,就走开了。
饶初柳刚走到荆南身旁,他就迫不及待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凳子,放在旁边,拍了拍:“刘姑娘,坐啊。”
她坐下,荆南就设了个隔音术,道:“刘姑娘,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饶初柳道:“荆仙人只管说。”
“你不是管我七哥叫邬真人吗?以后也叫我荆真人就好了!”荆南笑道:“我是想请刘姑娘帮忙打听下赵夫人的事情,毕竟,我跟七哥都是男子,赵府的人没那么配合。”
饶初柳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刺眼的白光一瞬间照亮了泷水镇的半边天,赵宅更是亮如白昼,让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惊叫声、疾奔声此起彼伏,点点火光映在阴云笼罩的夜色中。小院中倒是安静,透过门缝,一双双眼睛慌张畏惧地往外看。
一道遁光划破黛色长空,朝城外而去。
整个赵宅在此时似乎变成了泥沼,在或紧张、或畏惧、或崩溃的嘈杂声中,饶初柳站在院中遥望着天空,思考着一个问题:为何只有一道遁光?
“该死!”身旁的荆南恨恨骂了一句,紧接着,他飞快布下结界罩住院子,离开了。
“刚才那事你就当我没说,刘姑娘,你赶紧回房去吧!”回到耳房,饶初柳顿悟:若遁光是幕后黑手的,便是邬崖川反应不及时;若遁光是邬崖川的,便是幕后黑手早有准备,以其他的方式离开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
不管哪种可能,对方在跟邬崖川交手之后还能逃走,想来实力即便比邬崖川差,也差不了多少。
第6章 血毒山神庙
赵宅里哭嚎着闹了一宿。
但外面吵闹,院子里却静悄悄,也不知那二十几人是睡着还是吓到了,直到天光大亮,也没人出门。
饶初柳捧着黄皮名册研究一宿,外面没动静,她也乐得躲在房间里装鹌鹑。
眼见旁边吃完兽粮的茂茂张嘴就要打鸣,她一把捏住它的嘴,低声吓唬它,“今天先别打鸣了,外面正乱着,不一定有心思顾及这边。这院里的人听到你叫,指不定会想吃了你!”
茂茂一翅膀扇开她手腕,抱怨道:“我好歹是一阶灵兽,那些凡人伤不到我!”
饶初柳拍拍它脑袋,意味深长道:“也是,说不定你能混一个‘鸡大王’,被供奉起来呢!”
她们曾经路过一个村庄,那村里便供奉着一个喜欢吃素的“虎大王”。
茂茂想起那只灵虎被无数村民跪地求子的画面,恶寒地抖抖毛,又一翅膀扇在饶初柳小腿上,气呼呼地扭过头,不说话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耳房的门就被“砰砰砰”敲响了。
环儿在外面叫道:“刘妹妹,快醒醒!”
饶初柳把茂茂推进床底,打开门,还没等寒暄,环儿满脸惊慌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拽,“刘妹妹,快跟我去救人,再晚一点,莲儿的命怕保不住了!”
“等等!”饶初柳挣扎着回身关门,就又被环儿拉着跑出了院子,“莲儿姐姐怎么了?”
环儿边跑边给她讲昨夜发生的事。
昨日沈姑娘跟着莲儿回了主院,初时屋里气氛颇佳,路过的奴仆都能听见欢声笑语。后来忽然有一瞬间,里面的声音消失了,守在院外的邬崖川破门而入。那时屋里的其他人已经死了,赵夫人正对莲儿跟沈姑娘行凶,邬崖川顿时冲上去跟其搏斗,赵夫人打不过他,被其一枪斩断手臂后,在屋内消失。
饶初柳猜测屋内是被安装过一次性的单向传送阵——邬崖川大概是判断出传送阵的准确位置,追了上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整个主院中只剩莲儿跟沈姑娘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沈姑娘现在浑浑噩噩,已经说不出话。莲儿虽也惊魂未定,但却是唯一一个全须全尾从赵夫人手上活下来的人。
环儿急道:“老爷说其他人都死了,莲儿能活下来必是跟夫……那妖孽有所勾结,要把她一把火烧死!仙人正拦着,说在她身上发现了平安符的残灰,那个平安符——”
“是我放的。”饶初柳道:“昨天莲儿姐姐过来时,我不放心,就趁机塞进去了。”
环儿感激道:“翠初妹妹,谢谢你!”
饶初柳笑了笑,这声谢她受之无愧。
两人一路狂奔,没多久就到了主院。
数十人把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环儿隔着老远就开始喊:“让让,让我们进去!”
围观的丫鬟仆役闻声回头,看到环儿,就往后挤,给她们让开道路。环儿也顾不上感谢,拉着饶初柳就冲了进去。
大腹便便的赵员外正面色黑沉地坐在椅子上,瞪着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莲儿。荆南面色凝重地挡在莲儿身前,拦住了旁边几个手拿棍棒的小厮,目光还时不时落在旁边呆呆坐着、眼神痴愣的沈姑娘身上。
被吓傻了?
左侧地上铺着白布,被饶初柳跟环儿带进来的风一吹,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干枯人脸,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一双凹进去的眼睛圆睁,直勾勾地望着上空。
饶初柳打了个寒颤。
身后响起一片吸气声,还掺杂着几声惊叫。赵员外的脸色更黑了,怒道:“吵什么?都给老夫滚出去做事!”
围在主院门口的众人轰然散开,连环儿都被人趁机拉走了。赵员外打量了正装作吓到脸色苍白、身体颤抖的饶初柳一眼,蹙眉道:“荆真人,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莲儿浑身一颤,转身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饶初柳。荆南也回过头,盯着饶初柳,缓声问道:“刘姑娘,保住莲儿姑娘性命的平安符,可是你给她的?”
饶初柳道:“是我。”
荆南又问道:“但莲儿姑娘不知此事,你是怎么给她的?”
饶初柳道:“我没告诉莲儿姐姐,直接塞进她袖口的,她那时心情不好,没有察觉。”
荆南朝她赞赏一笑,转头看向赵员外,表情顿时透露出几分厌烦,“赵员外,你听到了?你先前故意误导环儿姑娘以为平安符在莲儿姑娘腰侧,若平安符不是刘姑娘相赠,她不可能知道符灰的真正位置!莲儿姑娘是侥幸才能活下来,那家伙可没对她手下留情!”
赵员外嗤笑一声,看向饶初柳,“她一个丫鬟,你怎么舍得把平安符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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