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施釉
盛矜：“.......”
她现在知道这感觉为什么熟悉了。
她现在在的地方应该在老师的军舰“曦光”中, 这艘军舰的布局如此让人怀念也是因为老师牺牲之后，她所搭乘的军舰几乎都是按照老师的“曦光”设计的。
她还记得这艘军舰的结局。
在老师的某位亲兵驾驶下撞向了某座大型虫巢的核心。
盛矜在老师下首坐下，萧绮下巴微抬：“坐这，我旁边。”
她愣了一下，萧绮已经把茶倒好，放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做了那么多年指挥塔，不记得直接汇报是怎么汇报的了？”
她没有把她当成她的学生。
萧绮抬起眼帘,此时此刻，她把盛矜当成她的接班人,她的继承者,她如果出事,最信任也会是交付最多的年轻将领。
上一世的盛矜。
她猜, 她会是这个身份。
盛矜果然顿了顿，但是起身之后没有入座, 而是对她敬礼：“老师，我.......”
萧绮放下茶杯，无奈：“坐，忘了你刚打完比赛，腿还没完全治好了？我已经联系了医学院那边，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得在医学院和设计院两边跑了，机甲设计和弱化症突破治疗都需要你的参与。”
盛矜明白老师已经看出来了：“老师，我想向您汇报更重要的事，上次的报告我透露了一些，但是我还不确定，这些是不是能呈报给军部。”
萧绮倒是猜出来了，抬头，再次示意盛矜坐，年轻学生才坐下。
盛矜看着还只是军校生模样。
不过，她的眉眼已经有那种冷静的气韵了，行事风格也确实有指挥塔淬炼的痕迹，所以她从来不强求军部的即刻重视。
萧绮：“你怀疑军部内部有叛徒？所以，不想这么早暴露。”
盛矜沉默片刻，默认了：“在前线，我们并没能接触到这些，但是如果不是中央星系生变，那您和您身边的人也不会......不会牺牲。”
萧绮神色浅淡。她牺牲了，这个她倒不是太在意，但她选定的继承人还在前线没有回归，病也没有治好，萧绮就比较在意了：“你被刻意调走了，是吗？”
盛矜微顿：“不是，我是被您调走的。”
萧绮扬眉，然后笑了一下。
盛矜抬起眼，只是这个笑，她就知道她所猜测的其实和老师的想法已经不谋而合了。
“您是，故意把我调走的？”
萧绮喝了口茶，不置可否。不过盛矜明白，既然后方有很多阴谋，老师早有所猜测，那把她调离漩涡中心也是情理之中。
盛矜：“您所辖的第一军第三军当时都守着第一军区，但是在更边缘的前线，宋老师和蒋参谋长给了我很多帮助。”
萧绮放下茶杯：“这些年是不怎么打仗，可是后方某些人尸位素餐，已经成了我的心病，我既然知道，总不能把人都一直留在第一军区。”
算是承认了，第二区其实也在萧绮控制之下。联盟的守护神，即使不能将所有军区的都纳入保护羽翼之下，多控制几个军区，还是做得到的。
“既然你去到了珑玉那里，那应该也接管了那里的部队了。”
盛矜：“嗯。当时我们在前线抵御虫族，把战线推倒了阿尔法星系之外。”
萧绮淡淡地发问：“后来呢。”
她屈起手指叩着桌面，以为自己听到最终战败会情绪有所波动，实质上却只是若有所思：“为什么战役最终还是失败了？”
盛矜没说话。她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愧对老师教导，也没能完成老师交给自己的人物，但是既然老师已经看出端倪，她当然不可能隐瞒。
“因为虫化。”
萧绮皱眉，重复一遍：“虫化？”
盛矜：“前线清扫战场一直有收集机甲残骸的习惯，因为消耗资源太过剧烈后，前线也开始回收这些残骸，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被回收的机甲残骸，全都出现了虫族寄生的痕迹。”
萧绮眼睛微眯，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代表那些机甲残骸里可能有虫卵。”
“是，虽然虫卵离开舒适环境，不一定能孵化了，但是却对机甲操作造成很大影响，很多机甲根本不知道原因，就突然坠毁，是开启大规模事故调查后，才查到源头。但是那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原装机甲了。”
萧绮明白为什么盛矜都必须上战场了：“除了本身就有自己机甲，还没被虫化的军校生。”
“是，当时征召了很多军校生，包括，包括很多刚刚入学的学生。牺牲率一度使得后方无比恐慌。”
萧绮看了眼盛矜。原来如此。即使个人实力再强大也无法扭转这种颓势。何况，这个联盟的未来都在战役里付之一炬了。
她问：“万象最后是你驾驶？”
盛矜微怔，萧绮才淡淡道：“军部通过计划的时候，定的方针就是交给军区的几位元帅驾驶，但是我们中，很多人已经多年没驾驶过机甲了，而且，万象对操作的要求不低。”
方案一层层提交上来，萧绮审批过，当时觉得设计机甲的人真是异想天开。还没有一点影子就想冲击SSS级，还要求“零失误”要么就是“接近无失误”。
现在想想。
盛矜因为她的病很难找到适配的机甲，万象因为要求过高，几乎不会被其他人去尝试。其实万象就是为盛矜而生。
因为萧绮记得，万象这 个项目的初计划中说过设计万象的目的就是培养强大到足够无视一切的攻击力。盛矜做到了。
“是。”盛矜：“当时我们想快速结束战役，直抵虫族巢穴，在那里，遇到了虫母。”
盛矜手指蜷缩：“我们想炸毁它的心脏，但是失败了。”
萧绮忽然握着茶杯不动，看着自己这个学生，然后轻声复述：“炸毁它的心脏？”
盛矜知道现在还没确认虫母的真实存在，点头：“它的体积庞大，干扰效果也很强，即使只是杀死它不能完全结束虫族的全面战役，但可以降低虫族族群的疯狂程度。万象火力全开之后，可以勉强抵达它的心脏附近。”
萧绮垂眸：“你当时是打算怎么炸毁的？”
盛矜：“就用近战强攻，在瞬间切换高能粒子炮甩出去，我习惯用近战，就是因为发现虫族弱点后，近战最快。”
萧绮的眉梢终于轻轻动了一下，她问：“然后呢？”
然后？
盛矜没反应过来，垂眼：“虫母的皮肤材质太过坚硬，而且庞大的体积阻拦住了我的攻击，我牺牲之后，并不知道之后怎么样了。”
师生两个一起沉默。
萧绮想，还能是什么样？
唯一一台SSS级机甲自爆都不能杀死虫母，其他人在巨大的身躯碾压下几乎就是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盛矜当时的攻击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不认为自己是抱着自杀式袭击的目的去的。
不。她可能知道，但是并不觉得可惜。
萧绮注视着盛矜。
或许当时战况已经严重到她这个精通战术的学生认为这样做就是损失最小的。这样就是最有益的。所以她也放弃了精密的头脑和缜密的计算，而选择放手一搏。
自己这个当时可能还不到一个三星高级将领平均年龄的学生，就这么放弃了她的生命，为她的战友，为前线做了一切。
萧绮喝口茶，手抵着眉心，缓慢地揉了揉。
盛矜也没说话。
她其实还有更多可说，但或许，老师也还需要时间去处理，应对这些话里的信息。
萧绮确实是这么想的。世上战役大多大同小异，从宏观上看也无非那两种结果。她想知道的是盛矜作为亲历者的感想。
可是她的猜想。
譬如盛矜那时年纪很小，牺牲得早，万象的驾驶员，跟着她学了没多少，还没当上接班人就在战场上牺牲了自己.......这些都得到了确认。
萧绮看着茶杯中激起的层层涟漪：“ .......你就没有问过我？”
盛矜没反应过来：“什么？”
萧绮平静地看着她，发现这张脸依旧稚嫩，年轻，和她牺牲时应该没什么大的差别，毕竟一直活在病痛折磨里，又没有想过自己的老师可能是错误的，也是平凡的。
所以付出了那么年轻的生命。
“或者有没有怪过我。”
萧绮抬头，声音放轻。
“为什么不尝试离开前线，换另一种方式保护其他人？”
盛矜明白老师的意思。
人类保全计划一直都有，况且她当时已经是实际上第二军区的将领，已经有退居后方掌控全局的资格，但是：“我是您的学生。”
“这是我作为您的学生该做的。即使不是您的学生，我也是前线131的指挥塔，我不可能抛下其他人.......”
萧绮看着她。
她想。她只是她的学生。
不论战局如何危急，无论如何，不该让一个还没有学完学会如何正确驾驶机甲的人，去承担这样的责任。
沉默之下萧绮只是伸出手，手套摘了，所以手指显得很温暖，轻轻地拍在盛矜肩上。
萧绮：“你当时还生着病。”
盛矜眼睫微颤：“我并不觉得我是病人，而且老师，我能驾驶万象，当时只有我能驾驶。我不可能回去。”
萧绮像是看到那个独自走上万象驾驶舱，在其他人震惊的注视中，开动万象机甲完美开出无反应速度加速度的盛矜。
她猜那个萧绮，恐怕也是现在这样，欣慰又遗憾。没有这场战争，她的学生分明应该成为一个睥睨战场，独一无二的领袖，成为她最得意的继承人。
即便不是如此也不会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更不会，即使已经面对过一次，仍然无悔无畏地来到她身边，仍然选择继续这份使命。
萧绮见过很多悍不畏死的人，可她认为都没有盛矜这样的勇气。
其实很多人只是以为自己不畏惧死亡，但死亡到来时依然害怕，可是盛矜，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会不会再死一次。
萧绮沉默地按按盛矜的肩膀，然后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待会儿还有事要处理，有什么事喊安漱。”
盛矜微怔，安漱是老师的首席亲兵，有什么意外都应该跟在老师身边。
萧绮边戴作战手套，边转头问：“怎么？”
“安漱是你的监护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于情于理，她留在你身边，最合适。”
盛矜沉默一会儿，不再拒绝，然后说：“老师，我会把我知道的战役细节和发展过程都作为报告写给您。还有很多事我没有办法向您说明。或许我没有您想象的，做得那么好。”
萧绮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又停住了，转头看向她。
最后萧绮平静说：“我认为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盛矜。”
盛矜愣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