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快刀刘
魏同心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泣血哀鸣。那一下又一下，不光是打在魏爱军脸上的巴掌，仿佛也是打在魏成河和谭桂香脸上的巴掌。
就是他们，偏心纵容，让原本和和气气的人，变成现在声嘶力竭的样子。
杨大妈、王大妈等人，既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又是魏家几件大事的亲眼目睹者。但他们从没想到，魏同心竟然在这中间默默吃了这么多苦，心底埋了这么多怨。
果然，当年魏家老三突然不要彩礼也想嫁到乔家，肯定是在家里受了委屈，才会这么干。
连她都受了这么多委屈……那把自己过继到大伯名下的魏渡江；还有只差一点就考上中专，这几年越发沉默寡言的魏文红，又受了多少委屈呢？
魏成河和魏爱国两个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下犹如被火烤。
他们一个是偏心不管事的父亲，一个是受偏爱的儿子，这会儿说什么、做什么，都只能是错。
魏文红在屋内垂下眼睛，盖住即将漫出来的湿意。三姐自己受了那么多苦，自己小时候一点都没注意到，还因为妈对自己更好而得意洋洋。可三姐一点都不记仇，反而还给了她很多热心实用的建议……
魏文红为自己上小学前的行为感到羞愧。
而魏渡江苦笑一下，深深叹了口气。
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可魏爱军出生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小学。父母都要上班，家里洗衣服的重活奶奶还干得动，可她也要做饭洗碗，根本没有空闲。魏同心被迫跟着小两岁的魏爱军一起上学，她幸运一些，却也要把知识吸收干净了、嚼碎了，喂给二弟。
老二的高中生学历就是这么来的。可爸妈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功劳，也从来没说给她寻摸寻摸工作、前途。她一开始就知道得自己想办法，这才有了那个临时工。
是，她过继、招赘成功之后，一直都过得挺好的，连怀孕都没吃过什么苦。
可心里真的对爸妈没有怨恨吗？
要不是怨恨，怎么会明知道爸最在意大伯的事，却还是选了这条路？她明明有机会正常嫁人的，读书时对她有意思的男同志，也不少。
乔天明压抑着满心的怒火和心疼，但也知道不能放任魏同心这样发泄下去。毕竟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就怕出个什么意外，反而让魏爱军倒打一耙。
他从背后抱住魏同心，一边安抚一边使劲将人抱开，“好了，好了。同心，别生气，气坏自己不值得。”
魏同心骤然泄了力气，心头那股情绪一空，颇有些茫然。
乔天明见他俩距离所有人都有几步远，在她耳边承诺道，“让他好好回去，我有法子。”
几个女孩跑出来搀扶住她，魏同心这才回过神，站起身，又恢复成一脸平静的样子。
可再看这张平静的脸，又有谁会觉得她心底也是一样平静呢？
刘淑英心下刺痛。那些年她沉浸在大儿子的死亡打击中，又万分忧愁自己的养老，感觉身后空落落的，无暇顾及这些孩子。哪怕是魏渡江，那也是等她大了些，又主动亲近过来，才有了些疼爱。
可最近几年魏同心也跟她很亲近，祖孙俩一同干了不少事，早已不像当初那么疏离。
刘淑英实在没法看着孙女这样。就算一开始想着明哲保身，不想惹上魏爱军这个正年轻的疯子，此时也忍不住对魏成河说，“成河，以后几年，别让爱军回来。我走之前还想过几年安生日子，你可别让我没法闭眼。”
第162章 第162章“……好，好……
“……好，好。妈，我不让他回来就是了。您别这样说，听得人怪难受的。”魏成河脸上全是苦闷。
想要名声，想要魏家延续、光辉壮大，结果，四个孩子全不顶用，一个接一个毁了。
“老四……你，你带着国华，赶紧回家去吧。国华上小学以前，都别再来了。”
魏成河艰难地说出这番话，心头满满都是疲惫。答应爱军过年回家来，就是为了防止他狗急跳墙。爱军回来之后两口子的一番作态，那不同的态度，也都是为了避免戳穿假面孔，让这人不管不顾对家里下手。
现在魏爱军才是那个光脚的，他们全家都穿着鞋啊！
可到头来，却发现当初魏爱军摘下了伪装，就再也没想着安回去掩饰太平。没有人招惹他，他竟然自发上门招惹其他人，就想找个借口发散他那些恶意。
魏爱军含糊不清地想要说什么，可他整张脸都被魏同心打得肿胀起来，在这时候根本听不清。
魏成河也不管老四到底还想说什么，只摆摆手，“你不用说什么了。要是还顾念着国华的面子，顾念着国华的未来，你就别想再搞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是，你确实有点本事，心也够狠。可当年还不是栽了？”
“孩子，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吧。爸可不想到时候去牢里捞你，或者退休之后，还得帮你养儿子！”
魏爱军吸着气，没再说话。
魏成河亲自把他们送上去隔壁县的车，等车开了才往家走，一天之内，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
上车之后，魏国华吸溜着眼泪鼻涕，对魏爱军说，“爸，他们都坏，我以后不想来了。”
魏爱军小幅度地扯扯嘴角，吸气道，“少说傻话。”
他递出一个水壶，“还剩一点点，你喝了吧。”
魏国华听话地接过来往嘴里倒，结果真只有一小口，“爸，咱们带的糖水怎么只有这么一点了？”
明明来的路上都没怎么喝，在爷爷奶奶家，也没有拿出来啊。
“我也要喝点的。”魏爱军笑着说，心里有些庆幸。真是幸好这件事做得早，不然按照今天的情况，根本来不及。
而魏同心好不容易把乔家父女三人赶到隔壁屋，想要自己待一会儿，却又被奶奶和大姐找上了门。
“奶奶，姐，我真没事。我就是……突然爆发了出来，现在身子还有点虚。”
刘淑英摸着她的头发不说话，显然是并不相信这一番解释。而魏同心又贪恋奶奶温暖的手掌，靠着她，也不再说话。
魏渡江用自己的经历劝她，“同心啊，过去的事情咱们改不了，咱们都想开点儿，别拿自己的身体发脾气，啊～”
“你看我，别人都说我是吃亏吃大了，一个女人家家的养活全家，还跟自己亲爹都闹得不开心，值当吗？可咱们自己人知道，我要不是招赘，谁知道会被爸妈嫁到什么人家里去？到时候不被逼着挖别人家底养老二才怪。”
“又或者拿我最懊悔的一件事来说吧。要是我当初考上了中专，后来有了正式工作，那该有多好啊？别人不知道，奶奶和你都是知道的，我当初就差十分啊！要不是临考试了还得给爱国补习，我能落到那个份儿上吗？”
“还有文红，文红差的分数是稍微多一些，可她也是被爱国的孩子影响了。”
“但我们生气当场也就发了，我把爱国打了一顿，文红在家里闹腾一通，爸妈现在也不怎么管她的闲事了。我们都没像你一样，就一个劲瞒着、忍着，除了自己生闷气伤身，害你的人是没法直接受到报应的。”
刘淑英听着话说得有点儿过头，“哎！小声点儿，小乔在隔壁呢。”
魏渡江抬手求饶，放低了声音继续说，“我看你今天就做得很好嘛，既解了气，也没把他打坏，不用赔医药费，分寸很合适。以后啊，要是谁给了你气受，就得像今天这样干。不过也得是咱们这边人多的时候，你可别光顾着出气，没防备吃了亏。”
魏渡江表情夸张地做了
几个动作。
魏同心知道大姐是特意作这个怪样子来安慰她，心里暖融融的。
“姐，你放心，我已经不伤心了。就是现在还有点没缓过来，过一会儿就好。”说着，脸还在刘淑英身上蹭了蹭。
刘淑英沉默地看着她们，突然说道，“老三，要是有机会，让天明调去省城吧！” ？
县里的机械厂是省里直接管理的，还有另外一个厂子和技术人员在省城那边。可这么多年来，省城派人过来倒是常见，县里调到省里的，基本上是没有。更何况乔天明一个驾驶员，就算省里有需求，那省城得有多少人盯着那个工作岗位呀，哪轮得到县里这边调动过去？
“奶奶，你怎么突然这样说？”
刘淑英叹了口气，想到那个跟糟心人家纠缠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熬死那老头，自己却也没多活几年的姨妈。
“你要是实在看到老四就生气，就算我能帮你拖几年，可等国华他们要上学了，你爸还能真看着亲孙子在生产队里走好几里路去上小学吗？就算他再怎么讨厌老四，也会让孩子的户口落回来的。就是不知道，户口最后是跟着你大姐，还是跟着你二哥。”
“我只怕我那个时候已经太老，没能力制住他们，也没多的力气来照顾你了。”
“可你年纪轻轻的，乔家条件又那么好，凭什么不像别人家一样好吃好喝的乐呵着，要跟这种人纠缠呢？看你今天气的那个样子，我都怕……怕你受了大委屈，想跟他同归于尽了……”
刘淑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这还是这么多年来，魏同心第一次看到奶奶露出这么伤心的样子。
她伸手搂住刘淑英的脖子，又抱住魏渡江，“不会的，不会的。我以后都听你们的，有气都对外人发，绝对不再忍着了，好不好？要是能去省城啊，我就把奶奶也接过去，以后奶奶半年住我这儿，半年住姐姐这儿，两边来回，还能有点新鲜感呢！”
一边说着，魏同心眼睛湿润了。要是能在考上大学的地方安家，不论是北京还是上海，她都想把奶奶也接过去。学习的事情她连张四凤都说过，更是早就跟大姐暗示过。魏渡江想过几回之后，也拿起了书，只是偷偷摸摸的，没让其他人知道。
大姐当年就聪明，就算因为上班和孩子学习时间有限，可这几年下来，断断续续的也足够复习一两遍，等年底高考的时候，肯定没有问题。
三个人在一块儿待了许久，才散去。
魏同心没有耽误，直接找乔天明单独说话，想问问他的那个方法是什么。就算那只是乔天明一时之间安抚她的话，魏同心也要想办法让他找人对魏爱军动手。
论人脉，论这么多年积累的方法手段，魏同心绝对没有他这个“本地人”出色。而想要对魏爱军动手，想要让他以后再也不出来蹦跶，就得一击必杀。
“你说，他们生产队这几年做的家具，他就一点都没伸过手，一点都没在其中弄些什么吗？”
乔天明说道，“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他这次回家，看着好像不起眼，但腰不弯背不驼，他自己和国华身上的补丁，都不像是真正的补丁，而是特意做的样子。跟我靠近说话的时候，还能闻到隐隐的烟味儿……估计回家之前还抽过，只是回家了没拿出来。这几年，他生活过得挺好。”
生产队里的情况，乔天明还是了解的。连他们的大队长都不见得有魏爱军过得这么轻省，其他下乡的知青更是苍老得厉害，凭什么魏爱军就能置身事外？只靠钱吗？可人被关在那个半封闭的环境里，钱也不是干什么都好用的。更何况，想保住那么多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乔天明的目光冷冷的。他本来以为魏爱军在断腿、分家的事情之后就会安分；又或者，在盯着魏爱军的人被他发现了一个之后，他会有所顾忌。可没想到，这人根本就不会收敛。
以前还能说这人眼里只有利益，心里想的全是势利。可现在再看，他竟然只是想要恶心别人而已。就像是什么控制不住的恶习，像以前的人抽大烟一样，他要是不搞什么破坏，就觉得心里不痛快！
“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你以后就不用为他心烦了。”
魏成河自己屁股不干净，搞破坏的瘾又常犯。队里的鸡，就有他半夜杀了之后嫁祸给其他人家；还有几个月前跳河的小孩，其实不是家里不做人，而是魏成河传的一些瞎话，给孩子气急了。
而那个藤编家具生意，乔天明早早就在让人收集证据，本来只打算拿着约束魏爱军，没想到这人竟然直接上门招惹。
一套家具运输占的地方大，还可以塞进去许多小东西。魏爱军伙同他生产队的队长做阴阳账本不说，还因为周边生产队竞争激烈，贿赂市供销社的采购，伙同对方一起批量挖集体财产，为隔壁县屡禁不止的黑市供货。
而隔壁县的黑市又不仅仅像他们县这样，只是老乡们交换生活物资，而是实打实的有些违禁物品。金子、古董、字画……还有一些不方便说的东西，都包括在其中，还与更大的案子有牵扯。
也是魏爱军只是自己挣钱，没有牵连到那些事情中，乔天明才没有直接上报。
可这回，没法忍了。
这一套证据下去，不仅是魏爱军，连带他隔壁县所有做藤编家具的生产队领导班子都被查。魏爱军很快被抓捕，他的生产队长也是。听说是被判了十五年，只比跟那件大案子有关的人稍微少那么一点儿。
反而是他媳妇和那个会计老丈人被瞒了个彻底，魏爱军被抓的时候才知道，气得哇哇叫。
可人家也不是白白吃亏的。凭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抠出来那么多钱，一点都没让人家闺女多享受到，还得给魏爱军守着？人家当机立断，肚子里的那个立刻就打了，魏国华被送到魏家来。至于她自己，让她的会计爹找了个过得去的人家，迅速改嫁。
春暖花开的时候，魏家人看着要哭不哭的魏国华，脸色都不太好看。
孙秀莲和魏爱国都是一脸抗拒，没办法，最后还是谭桂香接手养起了这个孩子。
可她突然发现，多少年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墙角竟然聚起了一堆虫！
第163章 第163章“秀莲，秀莲……
“秀莲，秀莲！这是你把什么东西搞泼了？还是志新打翻的？”
谭桂香指着那堆东西跳脚，“说了多少遍别让这么小的孩子自己拿杯子拿碗，就是不听。特意给她搞的个铝饭盒有啥用，是，人是伤不着了，家里多招多少虫子？”
孙秀莲就去看那个角落，仔细回想到底是不是自个儿这边弄的。
唉，妈虽然说话越来越不好听，可家里这些不怎么常见的玩意儿，都是妈找人寻摸来的。就说那个铝饭盒吧，那也不好买。妈虽然经常说她惯着志新，但帮忙弄这些玩意的时候，也没少费心思，搞得她都没法在妈面前挺直腰板做人。
魏志新缩起脖子小声道，“不是我，我、我没去那儿。”
不光是她不怎么往那儿走，谁吃饭也不会只往墙角蹲啊，哪有正正好好只泼在墙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