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墨清香
黄尖嘴是昌南的方言，就是嘴挑的另一种说法，属于正反都能用，不过一般还是骂的多。
“就是分量少了点。”
吃掉关节的最后一块软骨，厨师很有几分意犹未尽，但这边的饭菜都是拿来卖钱的，也不好让黎秋月再分些出来。
黎秋月也没有主动给的意思，给一次是热情好客，两三次还给就是傻大方了，况且贺兰姐给她买的衣服还穿在身上呢。
明明是付出最多的人，却硬是连第一口卤味都没尝上，黎秋月可心疼了，只能多寄点再多寄点，用质量弥补心意。
这边有专门的快递站，黎秋月打好的包裹刷一下就被送了出去，快递站还贴心的告诉她下次可以直接送过来，他们有从打包到客户手中的一条龙服务。
“我知道了。”
黎秋月左手提着排骨，右手拿着一把西洋菜上楼，整个人都飘着小花花，天知道她有多不想处理这种琐事，现在快递站全包实在是太好啦！
“这是要做糖醋排骨？”
厨师看着黎秋月手上拎着的东西，有些诧异的问道，有些人喜欢啃乱七八糟的骨头，但更多的人还是喜欢精排，炖出来是一块块的标准模样，一啃就脱骨。
“不是，这是用来打清汤的。”
今天看到了处理好的新鲜鸭肫，她已经定了，做好汤就去拿。
杂骨用流水冲洗干净，放到加了料酒的冷水里，炖到沸腾时捞出，再一块块洗干净，仔细抹掉上面沾着的浮沫，重新下锅，寸把长的西洋菜倒进去，确定将排骨遮的严严实实才用开水沿着锅边倒下去。
等到最后一根支棱起来西洋菜也被水淹没，黎秋月就停了手，把火转到最小慢慢炖着——清汤至少要这么微火慢熬三个小时，炖的越久越好喝。
黎秋月本来还准备看着火，结果关公师傅在知道她这边要干什么以后，直接把人给赶走了：
“看个火就是顺手的事儿，小姑娘出去好好玩会儿，出了事我们就打电话……那个，汤熬好了分我们一口行不？”
厨师的需求很直白，黎秋月估算了一下分量，点了点头。
“谢谢牛师傅。”
关公厨师姓牛，目前他这个型号的厨房就一个，黎秋月认得出来。
“谢啥呀，多瞅几眼的事儿。”
牛师傅不是个见识浅的，鸭翅一做出来就知道黎秋月是个有真本事的，他做菜有些匠气，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当寻常大厨可以，做顶尖厨师挺难，但也不妨碍他蹭别人手艺啊。
时不时看个火的功夫，能换一碗汤算是赚大发了，要是黎秋月真的只会做鸭翅也没事，也就是看几眼的功夫，压根没什么损失。
牛师傅的小算盘打的滴溜溜响，黎秋月一走又忙着做菜去了，他都结扎了老婆还能怀上，想去打胎医生说会一尸两命，这是老天都要他养个娃儿啊，他能咋办，他只能多赚点钱啊。
那高级月子中心的十多万，雇了家里月嫂和保姆的上万块，小孩的奶粉衣物玩具教育费用，还得单独放在孩子户口上的房车……大姑娘就是这么养的，小女儿虽然是个意外，但总能亏待了吧。
越想越愁，难怪都说小孩是四脚吞金兽，养不起，真的养不起。
“李师傅，你两条眉毛都拧成麻花辫了，在愁什么啊？”
李师傅虽然是这帮厨师的头头，但人有趣又好说话，大家对他亲近大过尊重，有什么问题也不拐弯抹角。
“养不起崽子啊。”
李师傅叹了口气，小孩愿意往他家来，总不能让娃娃受苦吧，舍不得孩子苦也舍不得老婆苦，还不是只能苦一苦自己。
这话引起不少人的共鸣，不少人聊着聊着就开始讨论哪个牌子的奶粉和衣服好，说自家孩子做作业时候的气人事，不婚不育的没有参与话题讨论，也没有人说什么有总比没有好之类的话指桑骂槐，双方都没有注意到角落切菜姑娘的疑惑。
【孩子有什么难养的？】
桑明女切着芹菜，看了眼自己已经不被辣的疼的手指，听着他们说辅导班少年宫，聊着学区房艺术生，像是听着另一个世界。
桑明女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小山村，按照当地的规矩应该叫招娣，但桑在当地同音丧，家里不想丧掉儿子，也不想桑掉金银，最后是当家的老婆子想了个名字：
“桑命女，让她丧命去！”
老爷子敲敲烟杆子，默认了都这个含义，现在叫的名字也不是他长大有意识后自己改的，而是工作人员不忍心登记，在取名的时候假装写错，又故作不耐烦的让人不敢上前才定下的。
第173章
“反正读着都一样，女娃要这么讲究干啥。”
工作人员故作不耐烦的说道，那个时候的公职人员还不是现在的服务态度，八大员的余威犹在，没权没势的桑家根本不敢辩驳，只是在生了桑耀祖去上户口的时候，老婆子买了些礼物，准备耀祖的名字也登错了，就送礼让他们帮着改一改。
明目张胆的给钱肯定不行，但送点水果腊肉还是可以的，桑老爷子没说话，默认了这个做法。
宝贝总得金贵着些，多花点钱是应该的。
在这种环境下，桑明女本来应该是活不下去的，但桑家有个死对头，每天就盯着桑家举报，弄得桑家也不敢明着对女儿下手，桑明女磕磕绊绊的过了最难活的年纪，就被揪到学校读书去了。
乡村小学里面只有一对没有编制的母女，膀大腰圆一脸凶相，村里的麻杆二流子根本不敢沾边，母亲当着校长兼职行政财务一起能学生没法参与的工作，女儿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
母女很凶很蛮横，学生不好好读书劈头就是一巴掌，但她们是唯二愿意扎在村里教书的人，村里人觉得孩子不读书挨打是应该的，老师管得好，只一件事不合他们的心意：
所有的女娃都得被这两只老虎抓去上学！
男娃她们是不太管的，愿意送学校就帮着带，但女娃却盯得死紧，有人敢不送学校，她们就露出凶面孔，也没有好声气，最关键的是不让女娃上学的人家，有了男娃她们也不收。
桑明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扯进的学校，桑家不养也不教导，不干活就是巴掌扫把齐上阵，桑明女最怕细细的竹条，抽人的时候只有一道红，却疼进了骨子里，这么蹉跎下来，桑明女像牛，更像狗，或是别的什么牲口和畜生，就是不像人
这样的桑明女被揪进了学校，读了书，懂了礼，却还是混混沌沌的不知事，磕磕绊绊的读完了小学，又因为邻居盯着被送
去初中，有一天去接活，碰到两个人在聊天。
“哪里有这样的老婆子，给孙女起这种名字。”
“桑命女，这是要她死啊。”
“对啊，所以我顺手改了下，就是女字的不好找，但桑明女也要好听的多，桑家出生，有着明亮未来的女孩子。”
桑明女把这段话记在心里，人吃不饱反应就吃顿迟钝，好几天才反应过来她们说的是自己，在意识到的那一天，教育带来的量变终于产生了质变，桑明女的心窍开了——
然后毕业证拿到的当天，就被扯回家定了亲。
深山的傻子有个妹妹，愿意给桑家的瘸子耀祖做童养媳，此谓换亲。
社会的变化太快太快，被凿开了心窍的桑明女不想家人，争吵之间煤气罐被推到地上，桑明女只听到一声爆响，眼前一阵白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到了不认识的地方。
桑明女从小到大生病都是自己好的，没来过医院，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心慌很快被惊愕取代：桑家人除了她，都没了。
而她一觉睡了七年。
至于在这个期间的费用承担者……去检查她家煤气爆炸的原因的时候，从家里挖出来好些金元宝，这些东西上交了国家，不知名的好心人承担了她的医药费。
等桑明女出院的时候，身上只剩医院帮着买的一身衣服，一张临时办好的身份证，一个只留下一页的户口本，还有一张存了一千五百块钱的银行卡，一个插卡的旧手机。
只读了初中的桑明女不知道能做什么，医生干脆好人做到底，把人给塞进了黎秋月现在工作的地方，做个切菜小妹慢慢适应社会，截止到黎秋月炖汤的这天，桑明女刚好来了半个月整。
半个月并不足以让桑明女了解社会，她听这些人谈养孩子就像是在听天书，在她的认知中小孩一点都不难养，尤其是女孩，她做工换饭吃的时候听到了客人聊天，有两句话一直记得清楚：
【给女娃一口饭吃，就能让她们掏心掏肺。】
【给男娃掏心掏肺，就为了要口饭吃。】
她家，整个村，包括读书的镇子上都是这种风气，难道她睡了七年，世道就变了？
桑明女把疑惑藏在心里，没有轻易开口，心里的种子却悄悄出了嫩芽。
***
黎秋月换了浴衣去热水池里泡了一会儿，才躺在小床上让大姨搓背，贺兰姐说的全包一点不打折扣，背后的大姨擦擦擦，黎秋月脑子里的点歌台不听指挥的自动转换：
【读书苦，读书累，读书还要交学费，不如加入**，有的玩，有的睡，吃喝嫖赌全免费。】
黎秋月主要是想到了最后一句，觉得跟自己的现状有点吻合，虽然是限时体验卡，但也吃喝玩乐全免费啊。
这个童谣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传唱起来的了，黎秋月只记得老师拿了一个同学的本子，一边念一边指着那个学生的鼻子问要不要退学，然后不带脏字的骂了十分钟。
有下场惨烈的前车之鉴，这种童谣再没有出现在明面上的班级里，那个时候的黎秋月还觉得老师小题大做，长大以后……老师做的对！
大姨干的很卖力，黎秋月身上被搓出不少浅灰色的条条，黎秋月不知道这是灰尘皮屑还是角质，但这玩意在昌南有统一的称呼，叫狗刮。
搓完又被简单冲了一下，大姨给黎秋月推荐了牛奶蜂蜜的套餐，出来的时候黎秋月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行走的蜂蜜奶酪棒，当然如果起身的身后，大姨不要拿毛巾打她屁股就更好了。
洗完澡去洗头，吹直熏蒸头部按摩全都来一套，但拒绝了面膜，主要是一会儿还有专门的脸部按摩，原始状态比较方便判断。
全身推拿正骨，一整套下来已经是好几个小时过去，黎秋月拖着轻飘飘的步子去了吃饭的地方，灶上的小火苗一如既往的稳定，干了这么久的肚子早就空荡荡了，黎秋月解开盖子闻了闻，就关火盛汤。
清汤清汤，要的就是这口汤，黎秋月用勺子隔开上面的西洋菜，避掉一些油花舀出一碗，尝了下味道又往碗里加了点盐，在心里点了点头。
留出自己的吃的分量，留出要做菜的分量，剩下的都给了牛厨子他们，黎秋月另外起了口锅，把不需要再处理的鸭肫倒进去，倒了清水花雕开大火，设了半小时的闹钟，就慢慢喝汤去了。
一碗清肚，肠胃被暂时哄好，黎秋月正在思考要吃点什么填肚子，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蒜香味，然后就是叮的一声。
嗯？
黎秋月打开烤箱，发现是一整条烤好的鸡腿卷。
“这是谁做的？”
黎秋月转头问道，众人已经将西洋菜杂骨汤分的一干二净，连最底下的所谓汤渣都被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单独捞了出来，喝汤喝的眼神都清澈了。
“这是谁做的？”
黎秋月又问了一遍，才有个短发女子慢吞吞应了一声：
“你想吃就吃，我只想喝汤。”
蒜香奥尔良烤鸡腿卷，她常做的晚餐，但喝完汤后她只想吃碗清淡的面条，黎秋月能解决真是帮了大忙。
厨师的吃喝不算钱，但故意浪费是要按价付款的。
“那谢谢啦。”
黎秋月也不客气，一整条烤好的鸡腿拿出来，卷起来的地方被强行摊开，找了个做煎蛋的圆形状模具做出两份饼状的米饭，放烤箱里200°定型，再把鸡腿塞进去，原始版本的米汉堡搞定！
黎秋月用锡纸包住下半部分，连饭带肉的一咬，碳水和脂肪唤醒了刚哄好的胃，空荡荡的肚子渴望着实实在在的东西落下来。
黎秋月连着咬了几口，才想起来自己除了早上的包子，压根就没吃什么东西。
“你能撑到现在也不容易。”
黎秋月安抚的拍拍肚子，又是狠狠的一大口，鸡腿比巴掌还大，配上压实的米饭，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大餐。
“怎么了？”
她心满意足的咽下最后一口带着鸡肉的米饭，抬头就对上一边喝汤一边看过来的众人，那个眼神……可能是黎秋月经历太少，反正她没看明白。
“没什么，你还要吃不，我这边的蒸饺也差不多了。”
牛师傅打了个哈哈，黎秋月也没捏着话题不放，摇摇头表示自己吃的差不多了：
“鸭肾应该炖好了的，待会儿还得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