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溪笛晓
扶苏贴心地给李由解释:“师兄这些天应该也感受到大伙对你的不舍,他们都和说你要是不在这,他们心里不安宁。我肯定不能让师兄留在这里的,所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给每家每户送一幅你的画像!他们把你的画像贴在家里,心自然就安定了。”
李由不敢置信地问:“这画,公子要画几百幅?”
扶苏说道:“当然不是!”
扶苏和李由说起自己最近在搞的研究,眼下的灯油有猪油、豆油、桐油等等,不过大伙家里油都不多,平时大多舍不得点灯。
几种油里面,桐油烟最大,作为灯油这是个缺点,但是若用来制墨的话,桐油的出墨率非常高,这样一看倒是成了优点。
最近庄子上猪油多,用猪油来采集油烟也是可以的,就是出墨少些。
反正不管选什么油,油烟墨的原料都很好收集就是了。
扶苏叫人收集油烟做了一批油烟墨,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有了按照他的制墨方子做出来的新墨,他只需找一巧匠把李由的画像雕在平整的木板上,即可利用这块雕版反复印刷出同样的画像!
扶苏简单地把印刷原理给李由讲了讲。
李由陷入沉默。
扶苏道:“我们先拿你的画像练练手,要是这法子好使,以后可以用来印我们整理出来的农书。”
张良虽然走了,扶苏却没忘记当初和张良提及的农书。
说出口的话当然要做到!
李由觉得扶苏的话都很有道理,就是,为什么非要拿他拿着阉猪刀的画像来练手?
扶苏琢磨出来的东西,至今还没有没做成的,即使中间可能有点曲折,偶尔也会失败几次,但最终的成果都很让人满意。
要是将来这种印刷之法被推而广之,大伙一讨论,第一次通过印刷面世的画像是李由阉猪像——听听,这像话吗?!
李由满肚子都是不乐意,可是他一向寡言,口才挺一般,一时间竟想不出让扶苏打消拿这画像练手的说辞。
李由不拒绝,扶苏就当他答应了,当天就让怀德寻个巧匠开始做雕版。
雕版这活以前没人干过,但是在整个云阳县内找,还是让怀德找到个雕工了得的老木匠。
听说是要对着一张画雕,那位老木匠表示这再简单不过了,拿了画像就开始干活。不到两天,对着画像雕出来的雕版就成型了,虽不如扶苏的原画有神韵,但也已经有七八分像!
扶苏非常满意,给老木匠付了丰厚的工钱,叫来几个可靠的人手开始印刷这幅英武非凡的李由阉猪像。
这日傍晚,扶苏让人把印好的画像送到每户人手里去。
拿到画像的人都是十分震惊,因为这画看着是真的威风,画得也是真的好,明明年纪对不上,却还是能看出画的就是他们无比信任的李由。
不必扶苏多言,许多人都把这幅画贴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哪怕自己不需要动手阉猪,这画像本身看着也很好看呐!
李由教出来的那批阉猪学徒,手里都拿到了扶苏叫人给他们打造的阉猪刀套装,看起来和画里一模一样。
扶苏这么贴心,自然让庄户们感动不已,恨不得扶苏能够一直待在云阳县。
可惜再不愿意面对,该来的别离还是会来。
到第二日清早,天忽然飘起了雪。
这几日大伙仰观天色,大多都已知道雪会在近几天下,骤然看到冰凉的雪花飘落还是让不少人立刻急匆匆往外跑,生怕自己跑慢了,扶苏就走了。
扶苏一早起来看了眼天上的积云,早已看出早上将有一场雪,因此提前叫人收拾好东西。他原不打算知会太多人,免得众人都来送别,平添更多不舍。
可惜他们的车马才出别庄,道旁已经立满了前来相送的百姓。
虽然方圆几里的百姓可能都过来了,但路还是齐齐整整地让了出来,没有人捣乱跑到路中央挡住马车的路。
扶苏看着那一张张早已非常熟悉的面孔,心中微微叹息,面上却笑着与他们话别:“大家莫要太挂念,也不必送太远,等我得了空会回来看你们的。”
众人没什么“我们会去咸阳看公子”之类的话,因为扶苏回咸阳肯定不那么容易见到,至少他们得立个大军功才行。
有些事没做成之前不好嚷嚷,所以每个人都只让扶苏多回来看看,要是有什么需要他们做的,只管叫人来说一声,他们保证做到最好。
有百姓夹道相送,扶苏一行人乘坐的马车开始时走得有些慢,等离了云阳县才快了起来,辘辘地碾着雪往咸阳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
扶小苏:我们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啊!
李由:所以为什么是我呢?
第24章 弟弟
虽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路上风雪却不算大,扶苏一路平安回了咸阳。
回到宫中,扶苏当然要先去见嬴政。
扶苏回得不太巧,嬴政正大发雷霆。
今年本来好事挺多,至少战事大捷,连下赵国数城,没想到临到年底吃了一场败仗,赵国的李牧带着大军反攻秦国,打得秦师败走。
任谁临过年得了这样的消息都不会高兴,更要命的是,紧接着又有人禀报说将军樊於期遁逃到了燕国,从此没了踪影。
嬴政派人去深查樊於期,发现当初樊於期曾参与他弟弟长安君成蛟的叛乱,甚至连当初声称吕不韦是他生父、他并非秦王室血脉的檄文都是出自樊於期之手,只是当时樊於期提前抽身蛰伏在暗处,这才逃过一劫。
当初那流言几乎传遍整个秦国,给嬴政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乍然得知樊於期曾经参与此事,嬴政自然勃然大怒。
扶苏在这节骨眼上回来,不少人都为他捏了把汗。
扶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众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等为他通报的人出来说嬴政让他进去,扶苏朝对方笑笑,迈步入殿拜见嬴政。
嬴政心情不佳,见扶苏进来了才抬眼看了看他。
扶苏母亲已经去世挺久了,嬴政有些想不起扶苏母亲的模样,只是如今每次看扶苏,都觉得这孩子更顺眼了些。
嬴政怒气稍缓,招招手让扶苏上前来。
扶苏乖乖喊人:“父王。”
嬴政把扶苏拎到铺着兽皮的横塌上,让扶苏坐下说话。
父子俩也挺久没见了,嬴政打量了扶苏一会,淡淡说道:“出宫玩了一年,可算舍得回来了?”
扶苏矢口否认:“孩儿是去养病的,才不是去玩。”
嬴政道:“养病能养出那么多事来,你是头一个。”
这才一年,扶苏都捣鼓出多少新东西来了?
先是堆肥,然后是新犁,接着又去阉猪,最后还弄出竹纸这种文教利器,期间可给咸阳这边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过程中扶苏虽然花了不少钱出去,但摸索出来的经验都是可以直接推广到别处的,他花钱收粪,其他人可以不花;他给陈粮让庄户们养猪,其他人也可以不给!
成效都是看得见的,不愁百姓不肯学。
嬴政想想,就是自己去云阳县住上一载,也未必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扶苏一本正经地说道:“孩儿只是觉得既然知道了那些法子,不妨试试看,试成了有好处,试不成也只是亏些钱。父王给的赏赐很多,孩儿平时也不花什么钱,不如花在有用的地方。”
嬴政见扶苏又和平时一样端出小大人模样,心中又是一乐,不由抬手捏了捏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稚气脸颊。
小小年纪的,说话怎么这么老气横秋?
扶苏:“…………”
扶苏觉得重活一世,他父皇好像和他记忆中很不一样。
难道是因为隔了太久,他忘掉了小时候的事情?
嬴政见扶苏看起来无奈又迷茫,开怀地大笑起来,横亘在心头的怒气都散了大半。
他招手叫人取矮几和笔墨来,搁在坐榻中央与扶苏分坐两边,对扶苏道:“我听人说你画人画得挺好,你不是说有仙人在梦中教授你,画来给我看看,我也想瞧瞧你梦里那仙人是什么模样的。”
至于嬴政怎么知道扶苏画人画得好,当然是因为昨天拿到了一张新鲜出炉的李由阉猪像。
不得不说,扶苏画得确实好,比起普通人物像,画中的李由多了几分仙气不说,连作为背景的祥云和大猪都有种说不出的奇妙味道。
扶苏和张良交换的那幅《八骏图》嬴政没能亲眼看到,不过看李由他们递上来的书信,扶苏画的“穆王八骏”也很不一般。
如果扶苏空口无凭说自己梦见了仙人,嬴政是不会信的,但这么多事实摆在眼前已经让嬴政不得不信。
虽说仙人绕过自己找上扶苏让嬴政心里不太痛快,不过既然仙人找上的是他儿子,至少说明大秦是受命于天,将来一统天下的必然是大秦!
只要仙人所教授的东西于大秦有用处,教给谁又有什么关系?
嬴政看向扶苏。
扶苏说道:“画人可能得费些时间。”
要画“仙人”,扶苏是不怕的,他在对外说起“仙人授梦”时,想的便是他师父。
他在师门修行多年,与师父、师兄们情谊深厚,别说让他画师父了,便是把师门上下所有人全画出来他也没问题。
只是不想画得太草率而已。
见扶苏明显胸有成竹,显见已经和那“仙人”非常熟悉,嬴政眉头挑了挑,说道:“你在这里画便是,画完了我们一起用膳。”
扶苏没有意见。
于是嬴政倚在坐榻上处理政务、接见朝臣,扶苏便端坐在旁专心画画,父子俩看起来相处得十分融洽。
一开始李斯他们还犹豫着奏事时要不要避开扶苏,后来见嬴政没有让扶苏离开的意思,便也没有多事,和平时一样该说什么说什么。
扶苏画得挺专心,不过还是留了一只耳朵听嬴政和李斯他们议事。
随着画上的“仙人”逐渐成型,扶苏也晓得一开始殿内的气氛怎么那么古怪了。
边关打了败仗、冷不丁被赵国咬了一口不说,还揭出一笔当年的烂账,他父皇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上头的人心情不好,底下的人都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当值,所以瞧着才那么怪异。
扶苏全程没有插嘴半句,看起来是在专心致意地作画。
到他搁下笔时,晚膳时间也快到了,已没有朝臣再找过来与嬴政议事。
扶苏抬眼看去,发现嬴政正拿着份文书在看,便喊道:“父王,我画好了。”
嬴政搁下手里的文书,也不急着看,笑笑道:“你倒是挺坐得住。”
一下午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扶苏除了中途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喝了一碗茶之外再没有别的动作,一直在专心画画,足见定力很不错。
扶苏道:“分心画不好。”他拿起画像呈给嬴政。
嬴政这才接过画像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