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 第8章

作者:墨书白 标签: 破镜重圆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两个人怀揣着心思下了片刻,有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两人周边弥漫,旁边静梅和静兰远远站着,静梅小声道:“你还说公主不喜欢裴公子,我看两个人相处得好的很嘛。”

  “公主的心思……”静兰叹了口气,“越来越难琢磨了。”

  棋行半局,两人缓和了内心的震惊。等情绪平复下去后,他们便得思考,如果对方是重生的,接下来要怎么办的事儿了。

  庭院外下了雨,雨水落到池塘里,泛起涟漪。

  落子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李蓉最先开了口,慢慢道:“裴公子想要娶我,有想过娶了我之后,会是什么生活么?”

  “我……”裴文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我会对公主好。”

  他会对她好,因为他上一世,就是这么做的。

  他会试着了解这个人,努力接近她,让她高兴。

  当年李蓉喜欢他穿白色的衣服,于是成婚之后,他除了官袍,穿白色的衣服穿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他听说,李蓉曾经说,容卿着白衣,世上无仙人。

  李蓉喜欢吃的菜,他都学会,一次一次让她尝,最后成了她御用厨子,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的口味。直到有一天,苏容卿开始学会下厨。

  李蓉腿寒,冷天的时候就会疼,他学了推拿点穴针灸,每次下雨天冷,他就给李蓉按腿,一直按到她舒服了,睡过去。直到有一天,他们吵架吵得太厉害,李蓉和他说,我不要你,我也有其他人。

  想起这些事,裴文宣心里有些难受,但是李蓉问起来,他还是只能说,这些事,他依旧也会做第二遍。

  只是在回答的片刻,他有了些许犹豫。

  已经知道结局了,还要再试第二遍么?

  他们之间,并不算一个好的结局,相携半生,你死我活。这大半辈子,似乎都是荒度。

  李蓉听出他言语中的迟疑,知道他其实有了犹豫。她低头看着棋盘,缓缓道:“我信公子会对我好,可是,公子会喜欢我么?”

  裴文宣听到这话,他垂下眼眸。

  李蓉抬眼看他,认真注视着他道:“公子会将我当做妻子,还是盟友?”

  裴文宣不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李蓉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似是突然失了兴致,她将棋子往棋盒中一抛,靠到了身后椅背上,转头看着庭院中被雨水打得摇摆的荷叶,缓慢道:“我想过的,我若和公子在一起,这一辈子,我大概都不会有一个丈夫,只会有一个盟友。”

  “在内廷之中,丈夫、亲人,其实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握在手中的权力,可是当一个人走到顶峰,孤孤单单一个人行走在这世间的时候,便会羡慕人间烟火繁华。”

  说着,李蓉转过头去看他,轻笑了一声:“你说孤家寡人和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裴文宣不说话,李蓉说得这些话,他都明白。他静静注视着李蓉,十八岁的姑娘,当是最明艳的时候,但那懒洋洋躺着的姿态里,举手投足间,却都呈现出了一种超出她年纪的苍凉与孤寂,她像一只游离在世上的艳鬼,美艳又孤决,仅仅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都揪了起来。

  李蓉见裴文宣无言,她轻笑起来,她想若是裴文宣也是重生的,当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裴文宣的确知道,却不知如何应对,旁边静兰撑着雨伞从不远处走了进来,低声同李蓉道:“公主,下了大雨,宫里的公公说如今时候也差不多,可以散席了。”

  “嗯。”李蓉点了点头,随后道,“就说我不舒服,你去送人吧。”

  静兰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静兰一走,李蓉转头看向跪坐在对面的裴文宣,温和道:“裴公子觉得,我该嫁给你,该过这样的人生吗?”

  她是认真请教裴文宣的。

  裴文宣虽然和她吵嚷了很多年,甚至于最后还杀了他,但裴文宣有一点好。

  他从不对她说谎话。

  是好是坏,这人生该不该过,她觉得,裴文宣给她的答案,必定是真的。

  而裴文宣在她问完这句话后,却只是抬眼,静静注视着她。

  她的笑容入不了眼。

  一如上一世的几十年,他见到她的模样。这样的笑容,和他记忆中,真正的十八岁的李蓉,是完全不一样的。

  十八岁的李蓉,是很好的。

  哪怕不愿意承认,裴文宣却还是记得,其实在这段婚姻刚开始的时候,他掀开李蓉盖头,看见姑娘抬头又羞又好奇的朝着他看过来,然后在喝交杯酒时脆生生和他说:“文宣,不管是咱们是因着什么在一起,既然成了夫妻,我还是想同你过一辈子的。”时候,他也曾经认认真真想过,要和李蓉好好过下去,他们会生子,会相伴一辈子。

  直到李蓉知道他喜欢秦真真。

  其实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自己对秦真真的感情,到底算是喜欢,还是责任。他们打小一块儿长大,他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人,他希望能和秦真真过一辈子,但过不了。

  后来秦真真嫁给了李蓉的弟弟,太子李川。

  李川作为太子,是一个好太子,但不算一个好丈夫,他因为政治联姻,还在太子位上,就已经有了正妃加妾室一共五人,秦真真禀性中正,不识宫中手段,因家族联姻嫁入东宫,在东宫之中,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早就死在阴谋算计中。

  他出手帮人,李蓉自然知道,起初没说,后来一次宫宴,他再一次暗中替秦真真解围的时候,差点露馅,李蓉只能上去帮他圆场。

  那天回家路上,他们坐在马车里,李蓉什么都没说,他当时心里有些慌,想解释,又不知该解释什么,只觉李蓉不管说什么,都是正当。

  而后李蓉回到家,等进了卧室门,她才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茶,背对着他问了他一句:“你喜欢她?”

  裴文宣站在门口,他其实想说没有,却又觉得自己不撒谎,于是他只能实话实说:“我放不下她。”

  “你和她什么关系?”

  李蓉握着茶杯,看上去特别平静,裴文宣依旧实话实说,他们定的娃娃亲,他们青梅竹马,他家道中落,秦家退婚,秦真真被逼嫁入东宫……

  “我只是想帮她,”他低哑出声,“绝无妄想。他是太子侧妃,我不会做什么。”

  他说完之后,李蓉许久没说话,静默成为了裴文宣对那一晚最深刻的印象。

  他就看见李蓉一直在喝水,一杯又一杯,好久后,李蓉似乎才缓了过来,她转过头去,注视着他,只问:“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他立刻回答,他注视着她,“你是我妻子。”

  “我不是你妻子。”

  李蓉看着他,神色认真:“我只是你的盟友。”

  这话把裴文宣说愣了,李蓉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平静道:“这一场指婚,其实你我都没选择,我们都是为了权势,其实说起来,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你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人,只是之前没说清楚,有些误会,如今说清楚了,也没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李蓉笑起来,一双眼里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为何不早说呢?”

  裴文宣愣愣看着她,他想否认,却又觉得李蓉说得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错,他对李蓉不是男女之情,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爱着两个人,他心中有秦真真,又怎么会容得下李蓉?

  李蓉见他不说话,低下头来,温和道:“说清楚,就没什么了,以后咱们还是一样的过,只是我希望裴大人心里明白。”

  “我不是你妻子,你不是我丈夫,我不管你心里住着谁,而你也别管我同谁在一起,你我各有各的人生,各找各的乐子。”

  “我只要裴大人承诺我,”李蓉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你我既为盟友,便绝不背叛。”

  那天晚上也下了雨。

  和此时此刻一样,大雨倾盆而下。

  李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只道:“裴文宣,说话。”

  他说不出话。

  李蓉见他犹豫,便笑了:“裴文宣,若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对我有感情。可若你我之间谈了情,那你做的一切,可就太恶心人了。咱们便不该在一起,我这就去请父皇,无论如何,”她神色冷静,“我们得和离。”

  雷声轰隆作响,裴文宣看着仰头看着他的李蓉。

  那一刻,他终于清楚知道,这个女人对感情的要求,多么寸步不让。哪怕玉石俱焚,她也要一份干干净净。

  于是他笑了。

  “何必呢?”他艰涩开口,“你说得没错,我们是盟友。我心里有其他人,也不该管着你。和离对你我都不是好事,就这样吧?”

  “顶着夫妻的名义,过着各自的日子,你我共为盟友,绝不背叛。”

  “若违此誓,”裴文宣沙哑开口,李蓉笑起来,“不得好死。”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最后也应了这誓言。

  

第9章 道别

  裴文宣想到发誓那一刻,心中有了些许波澜。

  其实他至死也没想过,李蓉居然会真的为了储君之位对他动手,因为没有想过,所以会在回公主府的路上没有任何防备,在死的时候,才分外不甘,无论如何也要拖这个女人陪葬。

  他们两上一世选了当盟友,可事实是,这世上没有任何盟友,能利益相同一辈子。

  他们死于对方手下,而如今他们可以再次选择,裴文宣看着面前的李蓉,许久后,他慢慢开口,平静道:“不该嫁。”

  说着,他叩首跪在李蓉身前,恭敬道:“微臣能给殿下的,只有这些,而殿下要的人生,不当只有这些。”

  李蓉听到这话,倒也没有诧异,她轻轻一笑,淡道:“我也知道我要的你给不起。只是我如今有些苦恼,若不嫁裴公子,又该嫁谁呢?”

  裴文宣睫毛微颤,他想,这当是他最后一次为她谋划了。

  他思索了片刻后,回了一个名字:“卢羽。”

  这倒是与李蓉想法相似了,李蓉不由得有了兴趣:“说说。”

  “如今公主的处境,难在圣上猜忌。其实只要太子继位,公主日后便可前程无忧,所以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住太子。宁国侯、杨家、崔玉郎三个人里,崔玉郎出身寒门,毫无用处,嫁他最是无用。加上他性格浪荡,爱写诗词,到处都是把柄,公主嫁了他,怕给太子添麻烦。”

  李蓉转着折扇,应了一声:“嗯。”

  “而杨家权势太盛,杨泉性格过锐,陛下让公主与杨家联姻,其实本质上,是因为陛下对杨家动了心思。杨泉娶了公主,不久之后陛下怕就会动手,公主会受牵连,而太子则容易牵扯进来,杨泉此人,则是万万不能嫁的。”

  “的确,”李蓉眼神微冷,“他野心太盛。”

  “而宁世子,宁国侯府虽不算望族,但宁国侯乃陛下当年的伴读,曾为陛下挡剑,陛下是重情义之人,如今虽然不经常想起宁国侯,但兄弟情谊也还是有几分的,这对于公主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宁国侯为人稳健,宁世子痴傻几乎不出门,于婚事来说未必是好事,但是绝不会给太子拖后腿。最重要的是,”裴文宣抬头看她,提醒道,“宁世子,身体不好。”

  上一世的卢羽,在三年后的冬天就病逝了。

  李蓉听明白裴文宣的意思,她用扇子轻敲着小桌:“你的意思是,他身体不好,又是个傻子,我嫁给他,等日后他过世,我皇弟登基,我便可以再嫁?”

  “是。”

  裴文宣平静道:“这样,如今可以放松如今圣上警惕,让殿下避其锋芒,等日后,以殿下身份,想要再嫁,不是难事。”

  李蓉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是如此作想,只是裴文宣说了出来,让她又安心几分。不过她没想到,裴文宣竟然会说这些话,她不由得笑了,抬眼看向裴文宣,有些好奇道:“那我不嫁你,我有了出路,你怎么办?”

  裴文宣端起旁边茶,轻抿了一口:“公主要是能帮个忙自然最好,不愿意帮,裴某也有自己的路走。”

  说着,他轻轻颔首:“殿下不必替微臣多想。”

  他颔首那模样,恨不得将“别多管闲事”写在脸上,李蓉被他气笑了,她觉得裴文宣这人是当真有本事,从来就是顷刻间就能让她气得血气翻涌。

  她转头看天,淡道:“天色不早了,裴公子回吧,不早点走,你借那马车还回去染了泥,怕又要给管家骂。”

  打人打脸,戳人戳心。

  裴文宣得了这话,觉得自己刚才给她一番打算都是喂了狗。

  面对这种把自己一刀给戳死的女人还能这么鞠躬尽瘁,他觉得自个儿简直是活菩萨转世。

  于是他讥讽一笑,恭敬行礼道,“是,裴某这就告退,微臣想走很久了,谢谢殿下恩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