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九里 第125章

作者:奉小满 标签: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虐恋情深 穿越重生

  没人注意到,一道篱笆没有扎紧,一群小金毛欢实地跳了出来,也是怪了,这些小东西不理另两个,单单盯上了芽芽,芽芽尖叫一声开始逃跑。

  奉九一看急了,刚要上前,乔治轻轻一摆手阻止了她,笑着安慰她说:“奥黛丽,没事的,黄金猎犬是最温顺的犬类,尤其这些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奶狗娃,它们不会伤害洁玛的。”

  奉九这才放了心,和刚刚被小塞西尔拦下来,现在才安心的龙生一起,看着前面芽芽跌跌撞撞地拐着弯儿四处跑着,身后淡黄毛色的小金毛们汇成一条河流,跟着灵巧地向左、向右、再回头……架不住狗多力量大,它们到底把芽芽成功扑倒在地,伸着淡红色的舌头亲亲热热地舔着芽芽的脸。

  芽芽早就从一开始的些微害怕,到现在喘不过气似的嘻嘻而笑,一旁的小塞西尔早呆住了,他觉得洁玛的笑声,真好像自家小舅舅从澳洲带回来的绣眼鸟那般甜稚脆朗,在空旷的牧场上传出去,应和着附近小树林里金翅雀的叫声,竟说不清哪一个更动听些。

  他看看一旁的龙生,发现龙生也呆住了,大概是从未见过一人十狗地滚成一团。

  三个小孩相处融洽,待用过了中饭,他们坐在一起,正看着龙生给塞西尔做的几个鸽哨,忽然有孩童惊喜的清脆叫声响起,奉九抬头一看,原来是戈林的女儿埃玛和隆美尔的儿子曼弗雷德第四次坐着火车来找杰玛小妹妹玩了。

  隆美尔的儿子带来了逼真精巧的最新的潜水艇玩具,埃达带来了大家都爱吃的各种新鲜糖果,他们四个小孩儿在池塘边玩了许久。为了感谢曼弗雷德给他们玩了这么先进的潜水艇玩具,塞西尔当即决定把这几个鸽哨先给他当谢礼。

  这是鸽哨里最简单的二筒,当初顺承郡王府的看门人老杨头就教了他这么一种。

  龙生是用一块南瓜皮抠出来的,薄薄的,轻轻巧巧不占分量,虽简陋,但也发得出一高一低的和声,塞西尔给两只头鸽的尾羽装上了,他们着迷地听着略显单调但仍不失悠扬悦耳的哨声,芽芽忽然叹口气,“我想家了,我想回中国了。”

  小塞西尔一听,一张天使脸立刻露出不舍的表情;曼弗雷德和埃达也是,芽芽看着大家的脸色,爽快地一挥小胖手,“嗐,你们可以去中国找我玩儿呀!”

  埃达默不作声地把圆滚滚的小妹妹抱在怀里——她年纪大一点,更知道离别到底意味着什么。

  五月中旬,举世瞩目的世界杯足球赛已经开赛。宁铮去年还曾玩笑地说,实在不能回国,就等着去意大利看世界杯吧——宁铮算得上是个狂热的足球迷。

  奉九看了报纸,上面一幅大照片极其惹眼:本次世界杯揭幕战是东道主意大利对阵美国队,意大利国家元首墨索里尼不出意料地出现在看台上,所有意大利球员立刻在场地中央伸直右手臂,向他行法西斯军礼;这个军礼很刺眼,奉九不禁皱了皱眉头。最终意大利队以七比一大胜美国队,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元首亲自临场的鼓舞。

  很快到了六月七号,奉九一行告别了已相处得如同亲人一般的蓝蒲生一家,启程去罗马:墨索里尼的女儿埃达给她邮寄了很多世界杯门票,于是他们一行决定顺便去看看足球赛。

  奉九再一次坐上了东方快车,对于这趟坐了不下十次的火车,奉九都坐出感情来了。她正啜饮着一杯牛乳,忽听到从身边走过的一对衣冠楚楚的夫妻,操着一口浓重的美国东部口音说,“姗沫,这趟欧洲之旅是不是很有意思?想想是谁替我们支付的这笔费用呢?”

  “费尔南德子爵的盲肠啊。”

  “去年我们去卡萨布兰卡呢?”

  “那得感谢杰拉德先生的胰腺。”

  “前年去上海那趟呢?”

  “归功于赫顿太太的胃溃疡。”

  奉九忍俊不禁,看来这是一对收入不菲的内科医生夫妇。她不免想起了巧稚,她最喜欢的小姑子漫长的八年协和医学院学生生涯还剩不到两年,终于见了曙光。

  可是她知道,即使毕业后执照从业,巧稚也不可能像这对夫妻这样以收富人的高诊费来实现环球旅行的理想,因为巧稚要做的是解救穷苦中国母亲于厄运的妇产科医生。

  人各有志,选择过怎样的生活,只要收入来源正当,无所谓对错;但不得不承认,做人的境界是有高下之分的。

  巧稚已与霍凯行秘密订婚,因为以基督教起家的协和医院有规定,如果毕业后想留院,就必须发誓不能结婚。但巧稚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而她的未婚夫又是那么地爱她。

  奉九还知道,她的小妹妹奉灵,到底是跟鸿司走到一起了:自从国难后,奉九和宁铮都觉得,正统的伦理束缚已经不重要了,既然两情相悦,又没有血缘关系,那么两个有情人真的不应该因着他们夫妻俩的缘故而无法在一起。就在五月份,已经毕业的他们也成了婚,考虑到就业前景及称呼上的为难,干脆离开北平、天津,双双去了上海,住在大嫂给鸿司的一座位于高乃依路,毗邻宁铮住宅的小公馆,唐度也送给小女儿一座小公馆做陪嫁,看来除了称呼上捋不顺,大家对这门亲事还是乐见其成的。

  秀薇在美国怀了身孕,喜得柯东爵士左一封信右一封信地催促她回香港待产;虽然不乐意,但孝顺的柯卫礼还是架不住父亲的深情厚谊,到底把秀薇送回了香港,自己则留在美国继续进修军事课程。

  奉九一听就觉得更加理直气壮:人家秀薇可以怀着身孕横渡太平洋,怎么自己想横渡个印度洋就不行?不都是人么?更何况秀薇还是头胎。

  但宁铮左想右想,找了不少妇科专家商量,虽然大家的意见接近一致,就是没什么大碍,可宁铮还是不放心。

  奉九放弃和宁铮的争论,心里早打定了主意。

  三天后就是第二届世界杯决赛。奉九坐在罗马国家体育场的贵宾包厢里,兴致盎然地全程观看了意大利先失一球的情况下,顽强顶住了捷克队疯狂的进攻,并冷静地组织起反击,最终以二比一击败了捷克斯洛伐克队,获得了冠军。这个时代还是咖啡色皮革材质做成的足球飞来飞去,整场比赛称得上精彩绝伦。

  奉九客观地比较了一下以前跟宁铮一起在奉天看过的足球赛,觉得这场比赛的激烈程度还是稍胜一筹,又想着回去后,要好好地在宁铮这个地道的球迷面前显摆一下。

  东道主意大利队如愿以偿捧回了“雷米特杯”,这胜利者的奖杯小小一只,墨索里尼嫌不够气派,特意下令定制了一个有正主儿六倍大的仿制品,上面嵌满了璀璨的各色宝石,华贵无比,光彩夺目。

  奉九正拍着手给东道主叫好,没想到一旁跟她一起看决赛的埃达却叹了口气,奉九不解地看着她,埃达略带尴尬地说:“奥黛丽,你哪里知道,我父亲在赛前居然给队员们下了死命令——要么夺冠,要么,死……”

  ?!奉九忽然觉得眼前绿草如茵的现代足球场,倏忽间就变成了古罗马那血腥狂暴,充满了你死我活的残酷杀戮的斗兽场——这些意大利足球队员,跟古时那些不取得胜利就得被女祭司手指冲下发出命令杀死的角斗士有什么区别?

  怪不得运动员在场上时一个个一脸让人不解的悲壮,比分零比一后更是状若疯癫,以至于捷克队队员到后来缩手缩脚,只在自家后场加强防守,都不敢冲出来跟他们正面对抗了。

  奉九和埃达一起,大摇其头——果然不管古今中外,都是伴君如伴虎么?

  四年后,墨索里尼变本加厉,给不被允许穿意大利传统蓝色队服,而是清一色法西斯黑色队服的队员下了同样的命令,以致于最后以四比二输掉决赛的匈牙利队门将司扎波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丢了四个球,但我救了一整支足球队的命。”

  奉九一行如期在威尼斯上了邮轮,与特意跟随送行的埃达依依惜别。船已开,大家一想到久别的家乡都颇为亢奋。

  芽芽这几天很奇怪,一直对一本无意间在蓝家大书房里找到的书感兴趣,伊莲娜看她喜欢,干脆送给了她:这正是拜伦女儿埃达撰写的那本有关分析机——初级计算机的书,里面的英文单词,芽芽还有不少不认识;更难的,是那种一解解了好几页的数学证明大式子。不过,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一副被迷住了的样儿。

  奉九走到甲板上,看到猫在遮阳伞下的龙生和芽芽正一人一本地认真看书。

  奉九走到他们身边,摸摸龙生的头,龙生歪头对着干娘笑笑;芽芽忽然没头没脑地对奉九说:“妈妈,这些公式真漂亮,”她爱慕地用手摸摸印刷着大段数学公式的纸张,想了想又说出一个词:“很——‘优雅’”。

  奉九大吃一惊,能把枯燥复杂的数学公式看出优雅,估计离看出“诗意”也不远了,这个小丫头的数学天赋真的很惊人。

  奉九笑着附和她,接着把她抱进怀里,抬眼望着滚滚海浪,忽然想起一事,低头笑着问芽芽,“我们芽芽还记不记得爹爹长什么样啊?”

  四岁半的芽芽懵懵懂懂,大脑袋不自觉地一点。

  “什么样?”奉九来了兴致,很想听听小小的芽芽到底会怎么形容自己的父亲。“熊样儿。”芽芽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熊样儿”是个在东北出现频率很高的词儿,经常用于关系亲密的人们之间的相互打趣,大意是“窝囊、懦弱”的意思。

  芽芽大概是经常听身边年轻的侍卫小伙子们互相开玩笑这么说,于是就记住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拿出来形容宁铮了。

  这时候怎么不说“优雅”了?奉九很想笑,但还是忍住了。她微肃着脸教育着孩子,“芽芽,可不能这么说爸爸,啊不,不能这么说任何人。这话不好听——知不知道?”

  芽芽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奉九笑了,在宝贝闺女的胖脸蛋上叭叭亲了几下,一边把她揉进怀里,一边想着,等见到宁铮,一定要跟他说说闺女是如何说形容他的;再顺便告诉他,芽芽要有一个小弟弟了,嗯,这次应该是个男孩儿……

第105章 武汉

  有一阵子没接到一直很有规律的英国来信了,宁铮有点纳闷,想着奉九可能是事情多,忘了;结果二十多天过去了,还是不见鸿雁传书。宁铮开始不安,不再犹豫地调动起各方渠道打探消息。宁铮在欧洲人脉之广,是对此没上过心的奉九想不到的,她还以为只要不许留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宁铮的亲信发电报就够了。

  各方各面的消息立刻如潮水般涌来,宁铮这才知道,奉九一行居然已早半个多月就从威尼斯出发回国了,接着,她从英国一路过来,在哪几个城市停留,做了些什么,都被一一详述;其中来自乔治?蓝蒲生的电报里还说,大概尊夫人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宁铮无奈地叹口气。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早知道她自作主张回国,他这心是得一直提溜着。

  他马上派人查实奉九的船会于三天后到达香港,然后再有三天就会回到上海,毕竟她乘坐的都是速度最大节的邮轮。可他怎么坐得住?正好最近武汉方面没有多少事儿,当然就算有他也不管了,都推给了吉松龄等一干亲信。他急忙忙地先驾机飞到上海,再乘坐最早一班邮轮到达香港。

  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孕,大腹便便的奉九正坐在客舱的阳台上看一本在新加坡短暂上岸时买的新书——夏丏尊和叶圣陶先生所著、开明出版社出版的《文心》,这本被誉为“在国文教育上划了一个时代”的书详细地讲解了“国文的全部知识”,奉九觉得自己得好好看看,这才能教孩子们如何写作,此时龙生和芽芽则刚刚被宝瓶领出去到甲板上的游泳池游泳。

  忽然客舱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清新的海风随之灌了进来。奉九不禁微皱了眉:她这间客舱,是由专门的管家负责的,外人根本进不来;而自己人都会敲门,包括孩子们。

  她略带不满地一抬头,这才看到一身月白长袍的宁铮刚刚拿下头上的巴拿马草帽,露出一双热烈的眼睛来;只不过往日里总如同两泓清泉的黑眸,这会儿倒像是冒着热气,又氤氲着雾气的温泉,秀木竹节般挺拔的身躯整个向她卷了过来,直到站在她的面前。

  奉九神情呆滞,嘴巴微张,一副犹不可置信的模样。

  惊喜难道变成了惊吓?宁铮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不认识我了?”打量了一下她惹眼的肚子,随即小心翼翼地搂她入怀,一双手带着清冽的香皂气息。

  奉九立刻缠上了他的脖颈。宁铮这才放下心来,想想奉九刚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奉九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呆样儿。

  他满意地说,“没想到我会赶来么?”

  “……可不,我本来要给你一个惊喜的。”奉九嘟嘟哝哝地说,又咬了咬他的耳垂儿,宁铮遍体一阵酥麻,但看看奉九的肚子,只能强自压抑着。

  “这回是我给你惊喜了。你给我,还是我给你,不都一样?”

  现在才有了真实感的奉九没开腔儿,只是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宁铮握住她的肩膀向后退,看也看不够似地端详着她比他离开时圆润了些许的脸庞,这张亲爱的容颜还是那么端雅明丽,他低声说:“一旦知道你要回来,我就真没法子再多等三天了。”

  奉九听着脸就红了,干脆冲他龇牙一乐,露出满口的小白牙。宁铮扑哧一笑,就着她张开的嘴巴,深深地与她亲吻。唇齿交缠间,宁铮用微颤的嗓音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这七个月过得有多不幸,简直就是身在地狱……”

  有点夸张。不过奉九还是摸着他后项的硬发,上上下下捋着发脚问,“那现在呢?”

  “当然是天堂……”

  正在这时,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圆滚滚的火球叽里咕噜滚动着前进,一边大喊着:“是不是我爸爸来了?来接我们啦?”

  到得面前,宁铮刚好放开奉九,来得及看清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鲜红连体泳衣,露着胖胳膊胖腿儿,一头齐肩乌发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瞪着一双水清墨玉大眼仰望着他的小女娃儿,正是他的芽芽。

  后面跟着的同样穿着红色泳装的,当然是芽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伙伴龙生,见了宁铮先亲亲热热脆生生地问了好——半年不见,小家伙长高了一头。

  宁铮喜笑颜开,回了龙生一声,刚要毫不嫌弃地弯腰抱起湿漉漉的芽芽,没想到小丫头却忽然害了羞,一下子躲到来来哥的后面去了。

  宁铮蹲下身子,歪着头,耐心地哄着女儿,“芽芽,快出来……再不出来,爸爸要先抱你来来哥咯。”

  那可不行,芽芽不用说第二遍地跑出来蹿进宁铮怀里,宁铮大笑着举起她,一边心里想着,闺女不但没瘦,从这沉甸甸直打手的份量来看,还没少长;当然,个子也长了。

  芽芽忽然摆正爸爸的脸,仔细地看了看,又点点头,怎么了?宁铮疑惑地盯着女儿,芽芽扭捏地对奉九说:“妈妈!爸爸,挺——英俊的。”

  嚯嚯,居然还知道英俊这个词儿了。宁铮不明所以地看向太太,奉九只好憋着笑微微摇了摇头:等晚上再告诉这位爸爸,他女儿说他“熊样儿”这个事儿吧。

  到了晚上,兴奋的孩子们都睡了,夫妻俩还在絮絮地自叙别情。奉九早换了一身薄软白绸睡袍,上面用蜀绣里最著名的“羊毛细绣”法勾勒出一串串紫葡萄和停在上面偷啄果实的明黄色小太平鸟,宁铮撩开她的睡袍,看着雪白肚皮上一会儿就有一个小鼓包滑来滑去的样儿,颇有点“一回生二回熟”的骄傲感,自觉也算是个老手爹爹了,低头轻轻亲了亲,又试图抓住这肚子里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笑着问:“芽芽真要有个小弟弟了?”

  奉九点点头,“我预感是男孩儿”,忽又面色不渝,“怎么,如果是个女孩儿呢?难道你嫌弃女孩儿么?”

  眼瞅着就要发飙——孕妇本来情绪就不大稳定,尤其这回是都要生了才见到丈夫,自怀二胎以来强自克制而积攒的一身拧吧劲儿好算找到对的人发作发作了。

  “唉唉,哪里哪里,你可别瞎想……我只是觉得,要是个男孩儿,以后能保护我们芽芽的就多了一个人。”宁铮急了,赶紧澄清太太这谬论。

  这么说还有些道理,奉九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接着又摇摇头,“我看你闺女这破马张飞的劲儿,倒有点她大姑的神采。”奉九捂着嘴嗤嗤笑——她指的是宁铮大姐,老帅嫡女宁首芳——接着说:“还欺负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奉九已经打定主意,回国了芽芽还得接着练咏春——这乱世,谁有本事也不如自己有本事才好。

  宁铮哈哈大笑,不以为忤,反倒万分得意,“将门虎女,应该的,应该的。”

  奉九绝倒。

  奉九又拿出一张芽芽和龙生在英国时的照片,这可把宁铮笑坏了:小小的芽芽和龙生穿着厚实的灯芯绒工装裤,手拿小号羊毛剪正一脸认真地给一头绵羊剪羊毛,那姿势像模像样的。

  奉九说:“可爱吧?这是暮春时候的事了……”奉九象是忽然陷入了回忆,用清甜的嗓音轻柔地诉说着:“蓝家花园里满是蓝铃花和从咱们福建传过去的‘美人茶’茶花,黄水仙长着硕大的金色花冠,还有来自喜马拉雅山的番红花……布莱顿那段白色断崖的草地上长满了蕨菜和紫色的风信子,柳莺在鸣叫,橡树林搭成了长长的拱门,让大英帝国挣到第一桶金的科茨沃尔德长毛羊群在草丛里来回溜达……”

  宁铮能想象得到那个情景:羊群披着厚厚的羊毛,啄食着蕨菜、紫云英和刚刚露头的黄花苜蓿,“咩咩”地叫个不停。

  “九儿,你不想回国么?”宁铮忽然发问。

  是不是傻?奉九没好气儿地说:“我当然想回来,要不也不会提前回来了。我只是……”

  “你不要替我担心,我这次和江先生达成了共识,一旦完成剿匪任务,我们就打回东北去,到时候,他必须支持我。”宁铮一说起要打回老家,双眼立刻灼灼起来。

  会么?奉九怀疑地看着他,宁铮肯定地点了点头,奉九低叹一声,偎依进他的怀里,宁铮随即搂紧了她。

  宁铮接着兴致勃勃地告诉奉九,说宁军和江先生的黄埔系共同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四维会”,旨在消除两军间的分歧与隔阂,融合两军体系中所有核心干部,江为实际领袖,宁铮领导对方七、己方八的共十五人的理事会,组织主旨以复兴民族大业为己任。

  之所以秘密,是因为这个“党中党”实在无法见诸青天白日:江先生作为堂堂国民党党魁,居然还要另起炉灶,正说明此时国民党内黄埔系与政学系、CC 系(陈氏两兄弟)的内斗已激烈到了何等程度。

  但愿如此吧,奉九模模糊糊地想着:在欧洲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是安逸的、平静的,但却是不能长久的,大家心知肚明。自己的丈夫,终将回到他的战场,这是他的宿命;那么他在哪里,她就在哪里。

  半夜奉九稀里糊涂间醒了一次,似乎看到身边人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怎么不睡?”

  于是一双丰润的唇啄了啄她的唇瓣儿,暗哑的声音喃喃道:“不敢相信你已在我身边……我怕是个梦,所以得醒着才行。”

  “傻瓜……”奉九太睏了,无暇再理他,转头就睡了过去。

  “嗯我是傻瓜……”喁喁细语连绵不绝,像是要用一夜才能倾诉完他攒起来的相思。

  到了上海,早在岸上望眼欲穿的媚兰不敢使力地抱了抱奉九,嗔怪着她大着肚子就敢搭船满世界跑,然后就和丈夫亟不可待地接走了自家儿子。龙生只来得及跟干爹干娘说了声“回头见”就被拽走了,不过他满脸笑容,一会儿一抬眼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手里紧紧地抱着那个他在威尼斯亲手制作做的水晶花瓶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