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103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委实是那日子太难熬,而那条路亦太难走,她才会如此怯于重活一世。

  思忖至此,徐玠心头的那一丝火热,渐渐冷却。

  他做的对么?

  分明红药只想安然此生,而他此刻做的,很可能会让她陷入前世亦不曾经历的险境。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似是忘记了,他们身份悬殊,那些于他而言尚且不易之事,由她做来,应是更为艰难。

  可是,再一转念,徐玠的眸底,便又燃起灼人的焰苗。

  他们并非寻常人等,而是重活了一世之人,他相信,凭着前世所知,他能够护她周全。

  更何况,他非是为着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大齐。

  可是,此念一生,徐玠忽又觉出异样。

  他要救的,当真只是大齐么?

  难道他最想救的,不是他东平郡王府,以及那府中他在乎的亲人么?

  这难道不是一己之私?

  那么,他又凭什么要求旁人来帮他?

  一时间,徐玠原本坚定的心,竟仿佛被浓雾包裹,不见来路、不见去处。

  红药此时也不知在想什么,亦沉默着,小院中一片寂静。

  梅香隐约,在风中兀自辗转,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两个人,却皆是面色沉凝。

  前世的他们,各有各有难处,没有人是活得容易的。

  而这一世,二人所求亦皆不同,徐玠不知该不该拉红药上他的船,而红药思虑的,则是他所图何事?为什么一定要将二人身份挑明?

  “你……是何时离开的?”半晌后,还是红药当先打破了沉默。

  她本能地回避了心中所思,问及的皆是无关紧要之事。

  徐玠闻言,扯动嘴角笑了笑:“也就比你晚了半年罢。”

  停了停,又道:“金兵破城,我却是横死的,死在了那些贼子的枪下。”

  很低的声音,如若风吟。

  红药霍然转头。

  “金兵?什么金兵?”她惊愕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徐玠。

  前世直到她睡过去之时,分明那小镇还安安稳稳地,哪里来的什么金兵?

  她甚至都不曾听说过金兵这个名号。

  徐玠这是在梦话么?

  还是说,他是在以虚言恫吓于她?

  “你运道好,没赶上。”徐玠叹道,神情绝不似作伪,因为,他眼底彻骨的悲凉,是根本演不出来的。

  语毕,他复又强笑:“我的运道也不错,上赶着死在了他们手底下,倒是没去当那亡国之奴。”

  红药怔怔地看着他。

  亡国之奴?!

  大齐……居然亡了?!

  她微张着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从身子到表情,尽皆僵直。

  徐玠的话其实并不难懂。

  可是,红药却怎样也转不过来。

  她弄不明白,那么安静的一所小镇,怎么就会遭了兵灾?而那样强盛的大齐,如何说亡就亡了?

  见她仿似被这消息击倒,竟是半晌不说不动,徐玠心下微觉刺痛,似是又重回到了那个被铁蹄与惨呼淹没的小镇。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将起伏的情绪敛下,换过一种平静的语声,大略将前世之事说了一遍,末了语道:“……所以我说你运道好呢,你走在了大齐亡国之前。”

  红药怔忡地坐着,手中茶盏歪斜,茶水泼出大半,她却根本不曾察觉。

  大齐……当真亡了?

  这怎么可能?

  大齐不是一直很强盛么?方才徐玠也说,那金国不过是个化外小国,这样的一个小国,如何能把强盛的大齐给打败?

  纵使徐玠说得极为详尽,可她却仍旧觉得,那不是真的。

  “大齐,真的亡了?”红药的声音微颤着,转头死死看住徐玠,似是想要从他的脸上,得出否定的答案。

  纵是边陲小民,纵是一直缩在自己的小天地不问外事,红药却也是识过字、读过书的,她如何不知,一国之亡,会为如她这样的百姓,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第158章 瞧瞧

  石榴街的街坊们,后来都还活着么?

  还有金娘子一家子,也都活着么?

  红药记着,便在她过逝之前,金娘子家才添了个小宝宝,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有没有逃过贼子的铁骑?

  而在她死后,那座安静的小镇,还存在着么?

  闭了闭眼,红药再不敢往下想。

  “大齐确实亡了,我死的时候,镇子上到处都是惨叫。而早在我死之前,大齐北面的大片疆土,便已然被金国占领了。”徐玠的语声极为平静,甚而有些冰冷。

  那冰冷便如一根尖细的针,直直刺进红药心底。

  她张开眼,双唇轻颤,浑身亦跟着战栗。

  她原还想着,她一早便将铺子转到了金娘子名下,便是老病而死,金娘子一家守着铺子,也能活得很好。

  却原来,那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

  大齐亡了,那铺子又怎么可能还存在着?

  红药的一阵一阵地痛着。

  看着她苍白的脸,徐玠无声一叹,伸臂将她手中茶盏摆正,复又转头,望向满目萧瑟的庭院。

  这个瞬间,他原本动摇的心,倏然坚硬如磐石。

  “红药,我想救下大齐。”他忽地开了口。

  极低沉的语声,每一个字都如同石块,将寒风斫得四散。

  说这话时,他没去看红药,只定定地望向前方。

  红药抬头望住他。

  她没大听懂他的意思。

  这一息,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着的,仍旧是方才的那些念头,以至于她根本无暇思忖徐玠的话语。

  这世上,再没了大齐。

  那委实是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事实。

  “你听见我的话了么?”低语声几乎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动着红药的发丝,她觉得有些痒。

  而后,那迢遥的音线,才渐而变得清晰起来。

  “我想救下大齐,只是,凭我一人之力,终有欠缺。我希望你能来帮我。”少年的声音如同公鸭,只此际听来,却又仿佛有着种别样的分量,重愈泰山。

  这一回,红药不仅听清了,也听懂了。

  于是,越发迷惑不解。

  “你说什么?”她看着少年,一脸茫然。

  他要救下大齐,那便去救。

  身为男儿丈夫,心怀壮志自不奇怪。

  只这一切与她何干?

  她不过一个贱役,如何会与拯救国家这样的大事掺和在一起?

  她想不明白。

  徐玠回望着红药,抿紧的薄唇再度开阖,吐露出让人震惊的、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言语:

  “我想请你在宫里帮我做几件事。你本就尽知前事,说是当世之先知亦不为过,再加上你又身处宫闱,许多我不便之事,由你做来极为全家。我想,有了你的襄助,大齐,或许不会亡。”

  少年急急而语,句和句、字与字,热切而又紧迫,火星子几乎烧上红药的身。

  她定定地看着少年。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寒风自周遭涌来,透骨冰寒。

  她打了个激灵,感觉到了冬日的坚硬与寒冷。

  她没在做梦。

  原来,徐玠真的要她帮他救下大齐。

  红药想着,不觉间,腰身一点一点地向下塌。

  少年人滚烫的眸光,仿佛将周遭的冰冷尽皆燃烧殆尽,红药觉出了一种窒息之感。

  “你帮我救下大齐,好不好?”徐玠再度启唇,颤抖的声音如若针尖,戳向红药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她怔怔地坐在阶上,仿佛身子与心分成了两截。

  良久后,她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帮你?救大齐?”

  一连三问,迟缓而又陌生,似是说话的根本不是红药,而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