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122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最近真是诸事不顺,就没一桩能囫囵完成的。

  不过就是要在皇城外头弄死个人,很难么?

  在宫里分明再容易不过之事,怎么过了一道宫墙,就变得如此缠杂不清?

  他不明白。

  心里的火又开始往上拱,连日来积压的情绪,在这个瞬间爆发而出,他顺手提起案上茶壶拎,高高举起,重重掷地。

  “豁啷”,屋中响起清脆的瓷器碎裂之声,顷刻间已是满地狼籍。

  望着脚下的茶渍与碎渣,堵在陈长生心头的重重烦闷,终是散去了几分。

  他呼出一口浊气,撩袍向案边坐了,暴怒的脸上依旧五官扭曲,抬起头,恨恨扫向座前一对男女。

  那对男女形容肖似,一看便是一家子,那女子年约三十七、八岁模样,细瞧着倒也不算难看,只鼻冀处生了好些白麻子,登时便减去了好些容色。

  那男子则稍稍年轻点,面上亦是沆沆洼洼地,眉眼不及他姐姐灵活,此时正一脸地晦气。

  “人丑,事儿也办不好。”陈长生嫌恶盯着他们,语气十分阴毒。

  这话委实难听,然杨家姐弟虽体格比他强壮得多,此时却皆缩在一旁,头垂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陈长生又想砸东西了。

  在他看来,这事儿真不算多麻烦,甚至称得上容易。只那邓寿容条件苛刻,定要把人弄死在宫外才成,不得已之下,他这才找上了杨家姐弟。

  可谁想,偏就这两个出了岔子,到手的人也能跑没了?

  每思及此,陈长生就觉得犹为憋屈。

  这怨他么?

  分明是这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最后挨骂的却是他。

  上元节当晚,邓寿容收到了事未成的消息,据说大为光火,险些便撕破了脸,那一头好说歹说,才算令事情得以转圜,转过头来便要陈长生给个交代,无论如何也不能惹恼了钟粹宫。

  毕竟,宁妃于他们还有大用,有她在前头站着,他们这些人才能缩在她的影子里办事。

  陈长生只得冒险出了趟宫。

  “我路都给你们铺好了。”他死死看着杨家姐弟,铁青的脸上,掺了几分不解:“就连动手的地儿我都提前帮你们指出来了,你俩只要把人弄死,再给那尸首换身衣裳,朝护城河里一丢,不就结了?”

  这也是邓寿容转述宁妃的要求,死要见尸。

  总归那尸首几天后就能浮上来,陈长生给杨家姐弟的又是一身宫装,到时候拿着那浮尸往上一报,此事也就了手,再无后患。

  陈长生就想不明白了,这两个大活人,居然连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都看不住,连对方跑到哪里都不知道。

  怎么办的差?

  “您……您息怒,奴家已经知会了几个同行,他们会帮着打听的,这小娘皮定跑不掉的。”杨招娣小声地道,抬起头来,讨好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虽然这人看着年轻,可那眼神一扫过来,她就忍不住想哆嗦。

  那是手上有人命的人才有的眼神。

  杨招娣自己手上也有人命,也自忖有几分胆气的,然而,在这少年的面前,她却仍觉心头发怵,连对视都不大敢。

  杨二弟与她亦是同样的感觉,此时便在旁谄笑着帮腔:“就是就是,您老放心吧,这事儿包在咱姐弟身上,断不叫您老白花了钱。”

  陈长生一张脸板得铁紧,刀子般的眼神轮番刮过他两个,半晌没说话。

  杨招娣不安地低下了头,忖度片刻后,又小心地道:“您老既找着了咱们,想也打听过了,不是奴家夸口,这京里干这买卖的,可没几个越得过奴家姐弟的,奴家不妨跟您说句准话儿,不出五天,定能把人给您抓过来,活见人、死见尸。”

  “哦?”陈长生挑了挑眉,眸光越发寒凉,良久后,蓦地问:“她真是自己个儿跑的?你没骗我?”

  杨招娣心头重重一跳。

  只她深知,此时断不可露怯,否则只怕越发讨不了好。

  轻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尴尬与愧疚,喏喏地道:“真是……真是她自个儿跑的,奴家倒也望着有个旁的因由,到底也比说她从奴家手底下跑了要好听些,只是……”

  她局促地捻着衣摆,面上的神情像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亦变得极低:“只是……奴家也不能骗爷不是?真真儿的是奴家被那小贱人给骗了。奴家给她换衣裳的时候,她动都没动,就和昏死了一样。奴家便和小弟去藏船的地方拉船,也就这么一晃眼的功夫,她人就没了。”

  她抬起手去揉眼睛,那种想要装哭博取同情,却又偏偏哭不出来的模样,如若天成,瞧不出半点破绽。

  一旁的杨二弟塌腰站着,满是油汗的脸上,有着明显的钦佩之色。

  他姐这戏真演得绝了。

  细说来,杨招娣所言亦并非完全的谎话,彼时,杨二弟确实是找船去了。

  不过,他是一个人去的,杨招娣单留下来看着那丫头。

  因船藏在了背人之处,路有些远,杨二弟颇走段路,也就在解缆的时候,他姐忽然连滚带爬地跑来,上了船就急着叫“快走”,说是被人撞破了,那些人带着拿剑的侍卫,他们惹不起。

  在玉京城中,举凡家里养着侍卫的,多为勋戚,而勋戚子弟差不多都是活阎王,一个比一个不讲理,碰上了准没好果子吃。

  杨二弟的胆子比他姐还小,闻言自也怕了,拉上杨招娣便划船跑了,所幸家伙什都被她姐带在身上,倒也不怕被人按图索骥查到他们头上来。

第181章 替身

  说起来,杨氏姐弟虽薄有点名声,却因杨招娣太抠门儿,只肯吃独食,不肯与人分润,故他们的买卖便始终做得不大。设若当时有几个青皮帮手,也不至于那样狼狈。

  然而,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

  那一晚,他们绕着护城河转了大半圈,到城北才落岸,后来给船钱的时候,还多给了一钱银子,那船家还老大不乐意。

  事后,姐弟两个互相埋怨了好几日,却也无可如何。

  买卖出了岔子,论理该当退钱,可杨招娣却舍不得那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于是,姐弟两个一合计,就编出了方才那番话。

  人跑了这事儿,压根儿瞒不过去,不认也得认。而被人撞破一事,他们却是绝口不提,否则,那到手的银子准定要飞,说不得还要惹上麻烦。

  此刻,见自家大姐将戏演得入木三分,杨二弟自不会坏她好事,只装个聋子哑巴站着不动。

  陈长生瞬也不瞬这地看着这对姐弟。

  他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然细想想,似乎也找不出什么漏洞。

  尚武坊护城河的那一带,他此前亦曾去踩过点,地方非常地偏,树多石头多,左近还有几条杂巷,藏下个人确实不难。

  此外,他也听人说过,那薛红衣颇有心计,连邓寿容都敢算计,胆子想必也小不了。

  生死关头,人是会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的,被她寻机逃掉了,倒也并非说不通。

  思及至此,陈长生便又想起了奇迹般生还的吴承芳,当即心头又是一阵阵发堵,再也坐不住,站起来围着大案踱步。

  那件事远比此事更重,他们谋划足有半年多,却是功亏一篑,若非陈长生甘愿以身作饵,现在的他理应是个死人。

  从吴承芳落水至今,他不得不强忍着恶心前去探望,而每当看见对方那张无害的、干净的笑脸,他便会生出一刀捅下去的冲动。

  他知道,吴承芳恨不得他去死,一如他巴望着对方死。

  可明面儿上,他们却是颇为交好,一个真心护弟、一个诚意待兄,一点芥蒂都瞧不出来。

  陈长生不由停了步,闭目深深吐纳了几息,将那种恶心的感觉强压了下去。

  杨家姐弟俱是一脸紧张,四道视线在他脸上滚过来、又滚过去。

  小半刻后,陈长生终于坐回椅中,面上的神情亦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五天,你们确定?”他盯着杨招娣,乌沉沉的眼睛,黑洞也似。

  杨招娣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爷放心,五天足够了,这京城虽大,那死丫头能躲的地方却也没几处,挨个儿地找,必能找着的。”

  她信誓旦旦地说着,又拍胸脯保证:“五天后若没个准信儿,奴家姐弟任由爷处置。”

  言至此,瞄一眼陈长生身上的锦袍,强撑出个笑来,道:“爷也是帮主子办事儿么,差事有误,爷也不好交代。倒不如爷这里松一松手,咱们先把事儿办得了,主子也就不怪罪您了不是?”

  陈长生被她说得一怔,低头看去,心下又是一阵苦涩。

  为掩人耳目,他扮作了豪门世仆模样,说话还得故意压着嗓子,哪哪儿都别扭。

  都怪宁妃!

  这女人,怎么就这样麻烦?

  但凡她放低点要求,他也不会这样难办。

  陈长生觉着烦极了。

  然而,一恍神的功夫,他的脑海中忽又现出两张俏脸,一张娇怯、一张美艳。

  可惜,那娇怯的胆子太小,那美艳的,他却又根本够不着。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还是那句话,他最近走背字儿,做什么都膈应。

  他虎着脸离开了茶楼。

  杨招娣立在窗前,眼见得他转过了巷口,方“唉哟”一声拍了拍胸口,一屁股坐在了鼓凳上。

  这也不知是谁家的奴才,好大的威风,饶是她见过些世面,也觉着怕得慌。

  杨二弟倒没她这样惶惑,拣着陈长生方才的座头儿坐了,抓起碟子里的点心就往嘴里塞,一面含混不清地问道:“姐,咱们去哪里找人去?”

  “找你娘的屁!”杨招娣翻了个白眼,起身走去他对面坐了,亦拿起一块松子糖吃着,眯眼道:“这回失了手,只能先蚀本把这窟窿填上,他给了五十两呢,咱们一年也就这些入息,倒也不亏。”

  杨二弟显然没听懂,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姐你说甚?”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杨招娣作势要打,只那手伸到半途便又缩了回去,没好气地道:“咱们手头不还有几个丫头么?你前几日不还说有一个得了痨病整天咳嗽,还嫌麻烦来着么?”

  杨二弟闻言,不甚灵活的眼珠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原来姐打的是这主意。”

  说着似又有点可惜,咂嘴道:“那丫头长得倒还不赖,若是没病,倒也能卖到扬州去。”

  “是啊,可惜了儿的。”杨招娣亦是极为不舍。

  人都拐到手里了,若是不能换成银子,确实亏得很。

  不过,她的头脑向来清醒,很快便又道:“罢了,这丫头就算转手也卖不到五十两。咱们还是赚的。”

  杨二弟自来对她言听计从,立时点头道:“行,我回去就动手。”

  杨招娣便将椅子朝他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

  “弄死之后,先把脸划烂,就说是被河里的石头划的,尸首泡上五天也该肿了,还有,我方才留了个心眼儿,只说衣裳已经换上了,实则那衣裳还在咱们手上,到时候换上了,这破绽便补齐了。”

  她知道那少年是个精明角色,于是早早就留了话扣儿,既然那小丫头是穿着换好的衣裳跑的,则那具顶替的尸身上的衣裳,便反过来能证明其身份。

  杨二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没口子地赞着“姐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