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150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她抬起头,瞬也不瞬地盯着谢禄萍,眸光微凉,一如她不带情绪的语声:“查过起居注了么?”

  “回娘娘,奴婢回来的路上就先去查了,上头的日子倒是没错儿。”谢禄萍道,绷紧的面皮却没半点放松:“只娘娘也知道,那起居注虽作不得假,作假的手段却多得是。若是景阳宫那一位当真要瞒下点儿什么来,有的是法子,起居注这么个死东西,也做不得准。”

  周皇后没说话,只出神地望向屋角的某处,好一会儿后,“嗤”地一笑:“这也真是……咱们当初不就这样来着?如今却好,人家也跟着这么办了。”

  说着又摇头:“这宫里头的事儿,还真是没甚新鲜的,左不过那几件罢了。”

  去岁晚秋时,她刚刚发现有孕,为着不漏出消息,只将此事知会了建昭帝,陛下还帮着她做过手脚,那坤宁宫的起居注上,亦是一切如常。

  却不知,荀贵妃的起居注,是否亦是陛下一片爱意、亲帮着动的手脚呢?

  周皇后心底涩了涩,很快便又淡去。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该习惯了,如今也只是过了几天顺心日子罢了,便生出了这些不该有心思来,细想想,委实矫情得紧。

  当年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姑娘,早已经不在了啊。

  谢禄萍此时亦思及从前,心里有些难过,暗自一叹,轻声问:“如今这事儿该当如何处置,请娘娘示下。”

  若要动手,此时却是不迟。毕竟,那景阳宫眼下也还瞒着人呢,纵使有什么不妥,那也是贵妃娘娘自个儿不知保重,不与旁人相干。

  周皇后没说话,微凉的眸光,长久地停落于墙角那道狭小的窄窗之上。

  窗外,是一小格明净的蓝天,云絮如缕,青漆窗框边,探进数茎金黄的银杏,像一幅画儿。

  她忽然便觉着可惜。

  多么好天气啊。

  可是,在这皇城里,她却连抬头看一眼,都要躲进净房,才得偷闲。

  那一刻,她突然便很想回到二条胡同,住进那所逼仄却又安静的小院儿,每日看看水、听听风,坐在那阁子里头瞧一瞧日升月落,没有荀贵妃、没有陛下、亦没有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有的,只有她和她的孩子,以及,岁月静好。

  然而,一息之后,周皇后便又讥讽地勾起了唇。

  她知道,真要到了那一步,她只怕更不甘心。

  她此生牵系、念兹在兹,都在这金壁辉煌的囚笼里,纵是死,也要死在她的位置上。

  更何况,如今的她并非独自一人。

  她有了孩子。

  那是大齐朝唯一的皇嗣,更是她费尽心思、搏出命去方才保下的骨血。

  所谓静好岁月,亦是要行上一程风霜、杀出一条血路,方能抵达的。

  而此刻,还远远没到时候。

  “这个好消息,可不能只有咱们知道。”周皇后终是启了唇,清亮的眸子里,似蕴了一层薄雾:“这是好事儿哪,知道的人越多才越好。再一个,不是本宫抱怨,这宫里的孩子也实在太少了,一点儿也不热闹。本宫希望小一辈儿越多越好,陛下……想亦如此。”

  她唇角含笑,眉梢眼角不见一丝烟火气:“还有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盼孙儿孙女也盼了好多年了,本宫身为晚辈的,自也要为长辈分忧。”

  谢禄萍被她说得一怔,旋即便明白过来,心头微有些酸楚,低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想法子让人把消息透出去。”

  见她听懂了,周皇后笑得益发温柔:“另外,你再留心打听打听,看看另几处都是怎么个情形。若本宫所料不错,这宫里爱吃酸、爱吃辣、爱吃甜的,许是不止贵妃一个。”

  谢禄萍吃了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她,一时竟连规矩也忘了。

  周皇后见了,忍俊不禁:“你莫不是傻了么?你也不想想,柳娘子的药方如今就在陛下手里呢。从去年冬天到现下,算算也有大半年了,宫里这丸药已然吃了好几轮了。不是本宫说,那药丸本宫吃了都管用,何况那些更年轻、身子骨更健壮的?她们之中,怎么着也该有一、两个得着好消息了罢。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事儿大家一块儿摊着,才是好上加好呢。”

  见她一脸地若无其事,谢禄萍着实替主子难受,张口想要劝几句,却又知这话一出口,便是僭越逾礼,只得垂首应道:“奴婢明白了。”

第213章 真牛

  说起来,周皇后这话也不算错。

  自皇后娘娘避去二条胡同之后,建昭帝可是一天没闲着,不仅将六宫这一亩三分地给犁了个来回,西苑那几个最美貌的淑女,也都不曾明珠蒙尘,一个个地皆晋了位份,虽不过几个婕妤美人而已,到底那也是承了恩泽、受了雨露的。

  谁又能保证,这几十号美人之中,不会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

  “瞧你,板着脸作甚,这又有什么可难过的?”见谢禄萍神情黯淡,周皇后反倒笑了出来,其洒然自若,全无一丝挂碍,显然已是剔透到了十分。

  谢禄萍自知失了方寸,忙堆笑赔罪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时想得出了神。”

  周皇后笑吟吟地摆了摆手:“罢了,恕你无罪。本宫原本还烦着呢,坤宁宫这么大个箭垛子摆在那儿,不知多少人盯着,又不知多少人想要把咱们狠狠拉下去,彼时咱们在明、人家在暗,纵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不是?”

  她似是心情甚好,面上笑意款款,竟是容光焕发:“如今多好,这么些人上赶着要出头,咱们这灶头便冷一冷也没什么,总不能什么都让咱们占了先。雨露均沾、阖家同乐,这才是长久之道。”

  谢禄萍早明其理,此时便也笑道:“娘娘高见,有这么些人分担着,咱们倒也轻省些。”

  坤宁宫如今风头太劲,很容易成为目标,不利于小皇子平安长大,周皇后这法子也不能说不好。

  只是,如此一来,很难说往后会是怎么个情形。

  然此情此景,只能先行权宜之计,余下的暂且顾不上。

  计议已定,谢禄萍很快了下去,转头便悄悄损招来几名心腹,分派他们去各宫打探消息。

  不出半个月,荀贵妃、淑妃、贤妃、和嫔并徐、谢两位昭仪,以及一位才晋位的郭姓美人,便先后传出了喜讯。

  建昭十四年的秋天,荒寂了多年的大齐后宫,便如那雨后春笋一般,开始一茬一茬地往出冒孕妇,今儿你害喜、明儿她呕酸,这个怕风、那个惧热,六局忙得脚不点地,建昭帝还亲向周皇后借出柳娘子,轮流替各位贵主看诊安胎,倒是把太医院都给冷落了。

  八月初一大晨定,当李太后笑眯眯坐上宝座之时,放眼望去,头一次觉着,这满殿的莺莺燕燕,瞧来是如此地顺眼,她仿佛瞧见光头大胖小子满地走,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建昭帝比他老娘更高兴。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自个儿就是一头光犁地、不出苗的老黄牛,如今才知,地是好地,牛,是真的牛(骄傲脸)。

  是故,这几次大朝会,皇帝陛下那叫一个和颜悦色,纵使有官员犯了错,也是轻提轻放、罪减一等,美其名曰宽仁,实则却是给他那些孩儿们积福呢。

  事实上,若非顾着国体龙威,皇后陛下走路都能一步三蹦儿高。

  委实是太、太、太高兴了。

  再没有什么比如今的后宫,更能体现他建昭帝身为天子的体力、精力,以及男人的尊严的了。

  正所谓十年不鸣,一鸣就遍地开花,最近,大齐天子看几位阁老都觉着眉清目秀的,那份开怀可想而知。

  这一日,朝会已毕,建昭帝笑嘻嘻与众阁臣商议了几句恩科之事,便背着两手,溜溜达达地回了乾清宫。

  才一转过宫道,打老远便见东平郡王穿着件大红官袍,挺着在肚子站在那墙根儿下头,手里攥着块帕子擦汗。

  虽已秋凉,这位王爷肉大身沉地,还是稍稍一动就会出汗。

  而在他身边,则立着个身姿修挺的少年。

  他不似东平郡王那般怕热,笔直地站在秋阳下头,天光明净、阳光耀眼,衬着他昳丽俊美的容颜,尤其那一双眼睛,亮如秋水,比他那个王爷爹可养眼了百倍。

  这翩翩少年,便东平郡王家的小五子——徐玠。

  “嚯,你们父子如何得空儿来了?”建昭帝心情极好,抬手便免了东平郡王父子的见礼,又笑着向徐玠招手:“你小子,好些日子没到朕这儿来了,还要朕请你才成?”

  徐玠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陛下恕罪,草民……”

  “去,去,去,你一个镇国大将军,算什么草民?”建昭帝作势挥手,脸上的笑容明灿灿地,晃得人眼晕。

  东平郡王呆了呆,旋即便以一个胖子不该有的敏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肉与声音齐颤、马屁与脑门儿共响,叩首谢恩:“陛下圣明,谢主隆恩。”

  徐玠此时亦反应了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却也只能跪下谢恩。

  陛下这金口一开,待他日郡王府分家,徐玠便是正正经经的镇国将军了。

  身为滥妾之子,却能与除王长子之外的王府其余诸子平起平坐,纵观大齐国史,鲜少有与他同等出身的王爵之子得此殊荣。

  陛下之宠爱,可见一斑。

  一旁的侯敬贤悄悄抬头,瞥了一眼正自伏地的翩翩少年。

  这位徐五郎,往后他可得好生地奉承着。

  没见陛下喜欢么?

  这东平郡王还没分家呢,一个镇国将军,就已经板上钉钉了。爵位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一份圣宠,那才是最难得的。

  “都起罢,进去说话。”建昭帝龙手挥了挥,命东平郡王父子起了身,大步朝宫门而去。

  一行人径直去了偏殿,侯敬贤带领小监奉上茶点,估摸着陛下的眼色,自动自觉地给东平郡王并徐玠挪了座儿,便悄悄地退下了。

  东平郡王这才收起满脸的笑,起身正色道:“启禀陛下,臣今儿是来禀报这些日子的进展的。承许、潘两位提督襄助,却是叫臣查到了两个名字。”

  他说着便自靴筒里抽出张字条来,双手奉上:“这二人一个是雷奉义、另一个是贺知礼,乃东州四大商行中的两家。其中,那雷家为四大之首,依臣看,他一家便称大齐商贾之首亦不为过,贺家则次之。便是雷、贺名下的几间商社,最近有些不同寻常。”

第214章 西域

  “搁案上罢。”建昭帝漫不经心地拿下巴点了点御案,清隽的面上,不见喜怒。

  东平郡王将条陈置于案上,退后两步,继续禀道:“因存了疑,臣便又往前几年查了查,那几年正逢辽北雪灾,粮食颗粒无收,雷贺两家却有不少货物贩去辽北,说是收粮,那地方荒成那样,哪里来的粮给他收?据查,那运回来的粮车,比寻常粮车重了至少三成。臣过后又查出,辽北军中门阀子弟,多有与雷、贺过从甚密者。”

  建昭帝点了点头,面上仍无太多情绪:“这事儿朕也听说了,辽北苦寒,那些人想过好日子,自是需要大钱。不过,这钱又哪有白来的道理。”

  言至此,他忽似想起什么,眉峰一动:“无奸不商,古人诚不我欺也。这四大商行,不如改名叫四大奸商。没一个好东西。”

  此前的汤正德,便是东州四大商行之一,虽是四家之中的末位,却也富可敌国,家中抄出的银两,足抵国库存银的两成。

  与之相比,宋阁老家虽也富有,却是远远不及的。

  东平郡王闻言,便露出深以为然的神情来,掏出帕子来擦了把汗,说道:“陛下所言是极。臣也觉着,这四家都挺可疑。如今就剩下个倪守廉了,臣会加紧去查的。”

  “朕会让老许他们帮着的。”建昭帝淡淡地道,玄金龙袖一摆,便笑着岔开话题:“罢了,今儿说了一早上的国事,腻得慌,贤侄可有甚新鲜事说来?”

  虽口称贤侄,他的视线却扫向这贤侄……身旁的少年。

  徐玠闻音知雅,立时起身道:“启禀陛下,微臣这里倒有件新鲜东西,陛下可愿一观?”

  既然有了镇国将军的爵位,再自称草民,那就是不拿皇帝的话当回事了,是故他便改了口。

  建昭帝便将手指着他笑:“就知道小子藏着好东西呢,还不快呈上来给朕瞧瞧。”

  一旁的东平郡王见状,知趣地退去了一旁。

  很显然,他皇叔并不想搭理他,所幸他有先见之明,没管朱氏怎么黑着脸,硬拉着徐玠一块儿来了,果然来对了。

  徐玠告了个罪,上前几步,自怀中取出一只珐琅盒儿来,那盒子瞧着也只有婴儿手掌大小,描金镶宝,极为精致。

  “此盒中之物,是微臣最近叫人弄出来的,陛下只看看就好,切莫以手触之。”徐玠恭声说道,一面便启开盒盖,高举过顶。

  建昭帝就着他的手看去,便见那盒中之物,并非什么稀奇玩意儿,而是一小撮黄褐色的粉末,虽离得稍远,那股子又酸又苦的药味儿,却还是传了过来。

  他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