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226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二嫂嫂说笑了,阿籍乖得很,定然不会……”话未说完,身后陡然传来“砰”地一声剧响。

  她吃了一惊,忙回头看去,便见四岁的小萧籍张着小手、咧着嘴,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多宝阁下,脚边滚落着一只圆肚儿铜瓶,以及其他几样零碎物件儿。

  再看一旁,还有个倒翻的小板凳。

  很显然,方才他是想踩着蹬子拿什么东西,结果把铜瓶等物给碰倒了。所幸一应物事都很结实,倒也没砸碎什么。

  红药怕他挨骂,张口欲劝,忽见素琴与玄棋已是双双上前,一个将萧籍抱回椅中,另一个拾起铜瓶等物搁回原处,二人动作熟练、配合默契,眨眼间便将一切复归原位。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座中诸人除了红药,皆是若无其事,该说话说话、该喝茶喝茶,萧籍的亲娘姜氏更是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红药见状,便也抿住唇,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时,三夫人阮氏抚着隆起的肚子,柔声问姜氏道:“二嫂嫂这戒尺瞧着倒小巧,哪里做的?赶明儿我也弄一个。”

  她如今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据常在府中走动的大夫说,她这一胎占九成是个男孩儿。

  如此一来,国公府的孙子辈儿里,就又多了一位小爷。

  这还只是暂时的。

  常氏、姜氏与阮氏年纪都不算太大,说不得还能再添丁,届时,国公府的孙子辈许能达到两位数。

  并且,全都是小子。

  红药垂眸,若有所思望向掌中亮锃锃的戒尺,仿佛明白了点儿什么。

  一时红药并殷巧慧等人皆去了,刘氏便又张罗着叫人拿来菜单、座席簿子等物,与三个儿媳商量着,最后再做些添减。

  正说着话,大丫鬟青画挑帘走了进来,低声禀道:“老夫人,怀恩侯府来了个管事妈妈,正在外头候着呢。”

  刘氏微微一怔,旋即讶然:“怎么这时候儿就来了?贺夫人没来么?”

  今日认亲宴,国公府也给怀恩侯府递了帖子。

  虽说前些日子章兰心闹了一场,只事情到底没闹大,且两家也算通家之好,怎么说该请也还是要请的。

  不过,此时尚未到辰正,离着开宴还有两个多时辰,怀恩侯府的人来得也太早了些。

  青画闻言便道:“回老夫人,怀恩侯夫人并没来,就来了个管事妈妈。”

  停了停,又用很轻的声音道:“这位妈妈奴婢没大见过,眼生得紧。”

  屋子里静了下来。

  开宴之前,怀恩侯府突然派了个眼生的妈妈前来,很不寻常。

  刘氏眉峰动了动,颔首道:“那便请她进来罢。”

  一面说话,一面便将簿册等物递给了素琴,吩咐道:“罢了,你下去告诉他们,就按这个来罢,再,把人都带去廊外听用。”

  素琴忙应下,将服侍的人尽皆领出了屋。

  待下人全都走光了,常氏方蹙眉道:“母亲,怀恩侯府这是……”

  “怕是有事。”刘氏接口道,面上并无太多异色。

  有个章兰心在,没事才怪。

  姜氏此时亦是沉着脸,细声道:“章大姑娘也真是……”

  她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阮氏蹙眉想了想,道:“或许也未必,说不得是贺夫人不想来了。”

  若果真如此,刘氏等人自是乐见的。

  贺夫人不来,则章兰心也就不会来,少了这一位,还能少生些事。

  “等人来了便知道了。”刘氏淡然语道,眉眼不动,唯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她颇为不虞。

  章兰心几次三番让国公府丢脸,她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门帘很快便被挑起,青画领着个穿石蓝衣裙的仆妇走了进来,观其服色,正是怀恩侯府管事妈妈的衣着打扮。

  “奴婢见过老夫人,见过几位夫人。”那妈妈甫一进屋,立时屈身行礼,一口京腔很是地道。

  刘氏抬手叫起,淡声问:“我年纪大了,不大记人,不知这位妈妈怎么称呼?”

  那仆妇半垂眸束手,规规矩矩地回道:“回老夫人的话,奴婢夫家姓陈,从前多在外院儿走动,侯爷这是头一回遣奴婢来给老夫人问安。”

  话虽不长,前因后果倒都说清楚了。

  刘氏点了点头,也未叫人赏座儿,由得她立在堂下,问:“你们侯爷遣你来作甚?”

  话音方落,陈妈妈“噗嗵”一声便跪倒在地,语声转悲:“回老夫人,侯爷让奴婢来给您报一声儿,我们夫人……没了。”

  刘氏一下子抬头。

  常氏等人亦皆面色大变。

  没了?!

  侯夫人贺氏……死了?

第304章 跨院

  跨出明萱堂的院门时,雨丝已然渐密,天地间似蒙了一层剔透的青纱,微风过处,檐下的占风铎嗡鸣不息。

  陈妈妈抬起头,空茫的视线,直直落向前方。

  宽阔的青石板路上,偶尔可见一两个国公府的下人,撑着伞、踏着屐,轻声说笑着,自她眼前行过。

  再远些,细雨如薄烟,拢住高大的树木、重叠的门户,那被雨水洗得油亮的黛瓦边缘,开出一两枝桃花。

  陈妈妈迢遥地看着,面容渐渐黯淡了下去。

  今日的国公府将要举宴,国公爷夫妇要认下一双女儿,遍邀京中有名有姓的勋贵,而他们怀恩侯府,也收到了帖子。

  若他们夫人还活着,再过不上一个时辰,便会出现在这条青石路上,由丫鬟婆子们围随着,穿着华丽的衣裙,前来赴宴。

  而现在,不可能了。

  陈妈妈叹了一声,撑开了一面青布油伞。

  贺氏突然亡故,而国公府却将举宴,怀恩侯思忖再三,觉着不宜于在国公府这大好的日子里,让个下人戴孝前来报丧,委实是太晦气了些,是以便遣了不大在国公府走动的陈妈妈,穿着便服前来通消息。

  这也是两家关系好,国公府不计较,而怀恩侯也顾及着对方的体面,陈妈妈方才面见国公夫人刘氏时,便已然将这层意思带到了。

  至于更深一层的因由,陈妈妈不便说,亦不敢说。

  “陈妈妈请从这边走。”陪同送行的乃是大丫鬟青画,方才相迎的亦是她。

  看着眼前这张青春秀丽的脸,陈妈妈的脑海中,莫名现出了另一张苍白消瘦的容颜。

  她不由打了个颤,忙将涌上心头的情绪按下,面上堆出温恰的笑:“有劳姑娘送我,我头一遭儿来,倒真是不识得路。”

  青画弯了弯唇,忽记起对方的来意,情知不该笑出来,忙敛容道:“皆是我当做的,妈妈这边请。”

  她当先引路,陈妈妈随行在后,二人安静地走了约一刻后,便转上了一条南北向的细长夹道。

  青画到此便止了步,遥指着前方道:“妈妈一直往前走,走到头了便是角门。”

  陈妈妈便是从此处来的,知道那路穷处正是国公府东角门,忙谢了青画几句,又说些客套话,方撑着伞慢慢地去了。

  从角门出来,怀恩侯府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孤零零的青幄小车,悄立于风雨之中,四下里不见人烟,唯车帘在雨中翻卷着,说不尽地萧瑟。

  回府之后,这车帘子也该换成粗麻白布的了。

  再往前想,也就在两年前,府里才办了先夫人的丧事,眼下又要办白事了,贺氏去年末才产下一女,如今还没满六个月呢,便成了没娘的孩子。

  可怜见的。

  陈妈妈漫无边际地想着,也不知是如何回的府,直到几点冷雨拍上面颊,方将诸般杂念抛开,整了整衣襟,去大书房向怀恩侯复命。

  怀恩侯章琰正与管事说话,见她来了,停下略问了两句,得知话已送到,便命她下去了。

  待素青帘幕重又合拢,章琰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有着远比寻常男子高大的体魄,面貌英俊、气质刚健,行止间有若渊停岳峙,一望便知是马上战将,且经年来也不曾落下功夫,是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更显年轻,瞧来也就三十许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他似是形神俱疲,眼底更有几分倦容,捏了好一会儿眉心,方低声道:“我之前所言,你记下了?”

  “是,侯爷,奴才都记下了。如今还要请侯爷的示下,要不要现就发丧?”侯府大管事周全面容端肃,一张长脸骨骼突立,刀削般的鼻翼两侧,各有一道深刻的法令纹,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

  听得此问,章琰绷得笔直的身形,忽然便有了坍塌的迹象。

  他一手扶住书案,闭目良久,喉咙深处方迸出一句低语:“发丧罢。”

  “是,侯爷。”周全躬了躬身,立在原处等了片刻,见他再无吩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章琰长久地站在书案边。

  天光一点点倾斜过来,雨似乎更大了些,却犹自稀疏,零落断续,如残夜谯鼓,敲打着屋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抬起头来,仿佛自沉思中惊醒,举目环顾。

  书房里静悄悄地,案上笔黑如故,裁刀、镇纸与水中丞,亦仍旧放在昨天的位置。

  可是,那个每日帮他收拾案牍之人,却已经不在了。

  章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向脸上抹了两下,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上前抓起椅背上的大氅,转身走了出去。

  周全一直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抢步上前,递上了早就备好的油伞。

  章琰被视线中现出的雨伞拦住去路,随手披上氅衣,仰起头,望向漫天细雨,神情有些怔忡。

  “侯爷,春雨也是凉的,还是打上伞罢。”周全低声劝了一句。

  章琰犹自站着未语,数息后,接过伞撑开了,拾级而下。

  周全亦不再言声,撑起伞在后跟着,主仆二人沉默地行过几重院落,来到了西跨院。

  跨院门口守着四个粗壮的仆妇,一见他二人,齐齐上前见礼,又无声地退去一旁,进退十分有度。

  章琰面无表情地越过众人,很快便来到了西厢房。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尚未行近,屋中突然传出了一阵女子的哭喊。

  那尖利而高亢的音线,似一根钢针,刺穿了菲薄的雨幕。

  章琰脚步一顿。

  “侯爷,大姑娘一直不肯歇下。”陈妈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躬着腰低声回禀。